如果說謝云然和鄭笑薇都是因為知道鄭忱在嘉語手中,所以會猜到這個奇怪的阿難尊者與她有關的話,賀蘭袖就純憑推測——推測這個前世不曾出現、這一世橫空出世的祥瑞,是嘉語一手策劃。
因為半夏與茯苓的無故失蹤,也因為……不可能再有別人。
她去找過鄭笑薇——小順子和皇帝隔得遠,她距離鄭家母女卻近。可惜鄭笑薇的臉色實在蒼白得可怕,眼神更可怕,像是再多聽半個字就會昏過去似的。那可不像是她認識的鄭笑薇,賀蘭袖想。
鄭笑薇口中問不出,就一路殺了過來。她倒是想單刀直入,奈何有謝云然在,不得不委婉些,當時笑吟吟道:「表妹和謝娘子看得好風景——表妹就當真不好奇,那壁畫下打坐的,是個什麼人?」
嘉語淡然應道:「我不比表姐博學多才,哪裡知道是個什麼人。」
「謝娘子也不知道嗎?」賀蘭袖話鋒一轉。
謝云然笑道:「子不語怪力亂神。」
賀蘭袖:……
合著這一個兩個的都油鹽不進是吧!
靜室中。
形貌酷肖阿難尊者的少年已經悠悠醒轉:「這、這是哪裡?」少年喃喃地問,墨如烏玉的眸子滴溜溜一轉,已經將室中遠近人物看了個大概,最後落在太后臉上,一本正經問:「小娘子擄我至此,意欲何為?」
太后:……
她上位多年,敢正眼看她的人已經沒剩幾個,何況稱她小娘子!——以她的年歲,也已經不能再被稱作「小娘子」了。
但是被少年這麼清清脆脆地叫上一聲,倒讓她恍惚想起閨中,陽光從窗外的樹葉間照進來,染得一室朗翠。雖然彼時並無今日錦繡成堆、金玉滿堂的氣象,但是人年少的時光,總讓人懷想和追念。
一眾羽林郎也是瞠目結舌:他們是該衝上去綁了這個輕薄太后的混小子呢,還是綁了這個輕薄太后的混小子?
還是住持把持得住,乾咳一聲,說道:「小施主慎言!」
少年眯著眼睛把住持上上下下打量一番,最後停在住持的光頭上,像是忽然想到什麼似的,「呀」了一聲,伸手去摸頭頂,一臉「還好還好頭髮還在」的慶幸,隨即又低頭,瞧見身上袈裟,「啊」地一下跳起來。
他這一動,羽林郎如臨大敵,將他團團圍住,卻聽他叫道:「原來是你這個禿驢搞的鬼!」
這句話出來,眾人又掉了一地的眼睛:說好的體態端莊呢!之前那個低誦「如是我聞」動聽如梵音重現的阿難尊者呢!
住持更無語凝噎——已經幾十年沒人敢當著他喊「禿驢」了好嗎!
要不是有太后在此,便是他幾十年修為,怕也忍不住要犯嗔戒。只是聽太后「噗嗤」一下笑出來,滿心怒火便都熄了個乾淨,換了祥和之色,低頭不住誦唸:「阿彌陀佛!」
少年像是被他的反應弄糊塗了,呆了片刻,忽又扯開袈裟,叫道:「反正我不做和尚!」
太后莞爾,卻看向住持。
住持心裡實在愁得很,只是太后面前,又哪裡敢露出來,只苦心勸道:「老衲……並無此意。」
「那就好。」少年從軟榻上跳下來,猶自唸叨,「不像那些禿驢就好。」抬頭一瞧,羽林郎還攔住去路吶,又瞧向住持,質問道:「那這是什麼意思!」
太后仍不發話。
住持只好硬著頭皮應道:「施主就不想知道,這是什麼地方?」
少年倒也爽快:「好吧這是什麼地方?」
住持又誦一聲佛,方才回答道,「這是永寧寺通天塔。」
少年皺著眉,像是要想好一會兒才想得起永寧寺是什麼地方,末了來一句:「好吧我知道了,這是永寧寺嘛,我又不當和尚,老和尚你就行行好,和這幾位大哥說說,放我走了吧?」
住持實在有點哭笑不得,卻不得不耐住性子再與他說道:「可是老衲還有話要問施主。」
少年眼珠子亂轉一陣,許是確定了沒有老和尚發話,自己絕無可能從這一眾全副武裝的羽林郎中突圍出去,便只撇撇嘴,不耐煩地道:「那你快問!」
「敢問施主,是如何進的我寺通天塔?」住持問。
「你問我?」少年又跳了起來,被羽林郎齊齊一瞪眼,又心不甘情不願坐下去,嘟囔道,「老和尚你問我,我還沒問你呢,我在家裡睡得好好的,怎麼一覺醒來、一覺醒來,就、就成這樣啦!」
少年攤手,眉目裡都是困惑的顏色。
永寧寺住持這一生,大風大浪經歷得多了,見過的裝神弄鬼比吃過的齋飯還多,所以得到這個回答,絲毫都不覺得意外,只又追問:「那麼施主身上這件袈裟,又是從何而來?」
要知道這永寧寺通天塔中壁畫,都是重金聘請畫師,專為浮屠而作,普天之下,獨此一份,這少年郎,如果說光只長相絕似阿難尊者也就罷了,這貨一身袈裟,卻不是天生能長成的,莫不是哪個混賬把圖樣洩露出去了?
「不知道!」少年這一次回答得更是乾脆,不僅答得乾脆,做得更乾脆:他還利落一扯,把袈裟扯下來,丟在一邊,就只穿了中衣,大大咧咧說道,「反正我不當和尚!」
這!住持微微一怔,還要說話,太后卻開了口:「你口口聲聲說你不做和尚,你倒是說說,誰讓你做和尚了?」
少年張口要答,看了看太后,又看了看永寧寺住持,然後目光在羽林郎面上逡巡一遍,搖頭道:「不在這裡。」
「那在哪裡?」太后追問。
「那我就不知道了,」少年說,「反正和尚喜歡拉人入夥,是個眾所周知的事——小娘子,你們把我弄了來,真不是要我做和尚?」又一聲「小娘子」,太后雙頰一熱,卻問:「你不是和尚?」
「當然不是!」
「那……你知道阿難尊者嗎?」
少年愣了一下,眸子微微往上,凝住,過了片刻方才答道:「好像在哪裡聽說過……這名字倒是很好記的。」
住持:……
裝神弄鬼也不是這麼個裝法吧!他倒要看看他今兒怎麼收局!
太后柔聲道:「你再仔細想想,你在哪裡聽說過?」
少年看了她一眼,又一眼,還是搖頭道:「記不得了,左右不過是那些和尚。」
「那你也記不得你是如何進的這寺、如何上的這塔麼?」太后又問。
少年愕然:「小娘子這話裡意思,當真不是……當真不是老和尚和這些軍爺把我弄進來的?」
太后應道:「當真不是。」
少年睜圓了眼睛,良久,輕輕「啊」了一聲。
太后往前移一小步,帶動一眾羽林郎都往前移一小步,太后道;「小……小郎君是想起來了嗎?」
少年遲疑片刻,方才說道:「小娘子如此美貌,想必不會騙我。」
太后:……
眾羽林郎:……
住持又唸了一聲「阿彌陀佛」,接過話頭問:「小施主此話怎講?」
少年看了他一眼:「這是永寧寺對吧,那你們……是永寧寺的和尚了?」
「正是。」住持道。
少年點點頭,沉默了一會兒,又「唉」地嘆了一聲。太后沒發話,住持沒開口,一眾羽林郎雖然被繞了個雲裡霧裡,到底不好催促。但是焦躁的情緒,還是在靜室裡一個傳一個,瀰漫開來。
少年被這種情緒感染,猶豫良久,方才絞著手,沒頭沒腦說了一句:「我想……沒準是舊病犯了。」
舊病?眾人都是一怔:瞧這少年活蹦亂跳的,也看不出有什麼久治不愈的症候啊。太后問:「小郎君……有什麼病?」
「是……」少年一臉羞於啟齒,期期艾艾了半晌,「離魂症。」
離魂症?意外的不僅僅是太后和羽林郎,連住持都小小吃了一驚。肝藏魂,肝虛則邪氣侵襲,每臥,則神魂離散。住持年少的時候就聽說過,某地某人,一夜夢醒之後,發現自己身在千里之外。
莫非這小子當真不是裝神弄鬼、想接近太后?住持也疑惑起來。
又聽那少年補充道:「我聽母親說,是我幼時寄養在寺中留下的毛病,很多年了,犯的次數倒是、倒是不多的。」
「小施主既是幼時就寄養在寺中,耳濡目染,想必精通佛理。」住持說道。
那少年便冷笑一聲:「我就知道——」
「小郎君!」太后忽然發話打斷他,少年看她一眼,雖然並沒有尊敬的意思,但還是收了冷笑,問:「小娘子有何見教?」
「小郎君當真不記得阿難尊者麼?」這句話卻來得奇突,之前太后問阿難,問的是知道與否,如今再問,卻是問記得與否,就好像這個少年天生就該知道阿難一樣。少年眉目一動,仍是搖頭:「記不起來了。」
太后卻點點頭,又問:「那麼,你是誰家子弟,總該還記得吧?」
「這當然記得。」少年微微一笑,「我姓鄭——」
「行三,」門口傳來一個聲音,是皇帝。皇帝說道:「是滎陽鄭家的子弟,鄭三郎,你嬸孃在此。」說著微微側轉身,露出鄭夫人的臉,鄭夫人尚未開口,那少年已經叫了起來:「嬸孃怎麼在這裡。」
鄭夫人在皇帝和太后的注視下,戰戰兢兢,一步一步走到少年面前,抬手,一記響亮的耳光:「混賬子,見了太后和陛下,還不跪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