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 寥落伽藍雨 百鳥朝鳳

鄭忱抬頭看了她一會兒,大約是想知道這個承諾的分量。許久,忽然問道:「公主是不是覺得我很可笑。」

嘉語搖頭說:「沒有。」停了停,又道,「明兒鄭公子就可以離開了。我沒有見過鄭公子,鄭公子也沒有見過我。日後鄭公子要有為難之處,不妨去找我哥哥,我哥哥……也許會留在洛陽做羽林郎。」

從沒見過,是暗示鄭忱把桃林中的事一發都抹了去。

同時也拒絕了他「日後報答」的許諾——她得了李夫人的鑰匙,已經是兩清了。她是個公平的人。只是從鄭忱對李夫人的態度上,覺得這人尚有可取之處……雖然她還是搞不清楚鄭家一團糟的關係。

始平王的世子,當然不會是一個普通的羽林郎,鄭忱想。

他知道那意味著什麼,機會這種東西,不是每天都有。有人窮其一生,連影子都碰不到。是,他是滎陽鄭家子,父兄皆出仕,聽起來簡直光鮮漂亮,如果不仔細想,他的父親與兄長離洛陽有多遠的話。

滎陽鄭氏有九房,子弟無數,他算什麼,恩蔭也輪不到他。

「我來洛陽,有五年了。」他輕輕地說。

輕而易舉,戳穿了他自己的謊言。有些謊言不細想,連自己都能騙過。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說這些,就如同他不清楚他哪裡打動了這個斤斤計較的華陽公主,「如果是五年前,公主見到的,不會是這樣一個人。」

就好像,一年前,人們認識的元三娘,不會是如今的元三娘一樣,嘉語沉默地想。時間改變所有。

「我沒有認真想過我要什麼。」他就是個浪蕩兒,在繁華的京都,開了眼界。他想他會和大多數貴族子弟一樣,得到一個官職,然後等候被賞識,被提拔,被重用……總會有那麼一天的,他樂觀地想。

時至今日,他仍然懷念那個快活的浪蕩子,他並不知道明天會是什麼樣子,會碰到什麼樣的人,會有怎樣的際遇,會飛黃騰達,還是鬱郁終身……也許都不要緊。總不會太差勁。直到他遇見了……那個他應該叫三姑的女人。

他後來聽一些來自異域的人說過,說這世上總會有那麼一個人,她是神抽了你身上的肋骨製成,所以當她疼的時候,你也會覺得疼痛。他想帶她走,每天都想。但是那怎麼可能呢。那是天地都不能容。

如果能夠保護她也好……他想。

他這樣想的時候有多天真。

人總是慢慢,就不能再天真。那些蹉跎的志氣,那些自己了斷的驕傲,那些歡喜和飛揚,慢慢都沉重起來。沉重得,就好像整個世界,就是個無邊無際的大泥淖,扯著人,不斷地,不斷地往下墜落。

鄭忱自嘲地笑了一笑:「……到我想的時候,才發現自己夠不到。」

他想要什麼?嘉語迷惑地想,那些他沒有說出口的,像是都沉澱在他的眼睛裡,她能夠感受到他的悲哀與痛苦,但是觸控不到,他到底要什麼。那定然是一件非常非常重要的東西,她想。

「其實公主之前說得對,」鄭忱說,「以公主的身份,也許窮我一生,都不可能有機會報答。」

其實他之前,也沒真想過要報答。

「但是如果有這個萬一,還請公主相信我。」鄭忱說。

嘉語又怔了一下,這時候她決然想不到,他會為這個承諾付出怎樣的代價。她只是點點頭,說:「好。」

鄭忱向她道過謝,要退出去,嘉語忽然叫住他,問:「鄭公子,你會……開鎖嗎?」

永寧寺塔落成,太后攜皇帝親臨,轟動了整個洛陽城。

始平王護送王妃和嘉言、賀蘭袖直接去永寧寺——原沒賀蘭什麼事兒,但是她如今已經定了宋王妃的名分,少不得要提帶到檯面上來。昭熙則是起了大早,繞了大半個洛陽城,去寶光寺接嘉語。

這時候天還沒有亮——一眾權貴親眷隨同觀禮,總不好讓皇帝和太后等,所以都須得早早去永寧寺候著。昭熙是自幼跟著父親奔走,眼力不比尋常,一近寶光寺就察覺到不對,只是沒有說破。

寶光寺是皇家尼寺,這寺裡修行、祈福、暫住的貴人也不止一個兩個,誰知道他們盯的是哪個。到進了疏影園,嘉語早梳洗好收拾完畢等他了——三娘就這點好,昭熙想,從來不叫人等。

穿的緗綺裙,配垂珠琉璃耳墜,白玉釧子。烏鴉鴉的鬢髮上,壓一支珊瑚簪,通體潤潔如玉,也沒有半分紋飾,只一味的紅,紅得轟轟烈烈,像滴血,也像相思豆。衣裳佩飾的簡素,越發襯出這一枝獨秀,像是連眼睛都被點亮了。

昭熙忍不住多看了幾眼,想,三娘長大了。

換從前……其實他也記不起從前三娘是什麼樣子了,人的記憶,總是舊的被新的覆蓋,你以為一直是這樣,但是不知不覺,已經天翻地覆,所有人都不一樣了,三娘不一樣了,阿袖也不一樣了。

兄妹寒暄過,昭熙方才漫不經心提起:「這寶光寺外頭,像是多了不少人。」他原是怕他妹子不留意,攪了別人的事兒,給她提個醒,誰嘉語應聲就道:「我知道。」

昭熙:……

好吧,自信都重逢之後,昭熙對這個不按理出牌的妹子心理底線是越來越低了:「不會是……盯你的吧?」

「可不是。」嘉語光棍得很,一口就認了,「宜陽王叔的人……也盯了三五日了。四門都有。」

昭熙這一口老血:「好端端的,宜陽王叔盯你做什麼,你欠他銀子?」那可真是天大的笑話,昭熙悻悻地想,她如今封了公主,有食邑,有胭脂錢,可比他這個當哥哥的有錢多了。

「差不多吧,」嘉語沒有半分羞愧的意思,「說來話長——哥哥咱們先上車,別讓父親久等。」

昭熙瞧她這一臉「反正就這樣了你看著辦」的表情,也是無可奈何,叫了小廝過來,低聲吩咐幾句,這才和嘉語一道出門。他一路揣著心事,就沒留意跟上來的兩個丫頭,有一個身量特別高。

——他原也沒特別留意過妹妹的侍婢,何況天色這麼暗。

嘉語登車,昭熙也跟上來,急吼吼問:「到底怎麼回事?」——他是不信他妹子能欠到宜陽王頭上去,她來洛陽才幾天哪,又足不出戶,恐怕宜陽王府的門往哪邊開都沒摸清楚。更何況宜陽王的那些產業,哪裡是小娘子好近身的。

嘉語掀起車簾往外看了一眼,這時候離天亮還早,但是寶光寺裡比丘尼已經起身做早課,門口的燈也撤了,影影綽綽看不清楚有沒有人,不過……嘉語問:「那些人……哥哥都打發掉了?」

「不然怎樣!」昭熙沒好氣地回答她,「先綁上幾個小時,你先說什麼事,我再說與父親定奪!」

嘉語原也沒想能瞞過昭熙——昭熙又不是瞎子,這大門口的人,他要不先打發掉,她車子一出來,那些人可不就跟上了。只笑道:「哪裡就到驚動父親的地步了。」

昭熙:……

這是要他幫忙打馬虎眼的意思?要不要說得這麼體貼啊!

話說開了,嘉語也不繞彎子:「就前幾日,謝姐姐來看我,我請謝姐姐喝茶呢,就聽到外頭動靜,支了半夏去看,結果半夏帶了個小娘子回來,說是欠了宜陽王叔的債,被逼得走投無路。我是不想管,可是人都到眼前了,總不好見死不救。」

看一眼昭熙的臉色,又補充道:「佛家說,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今兒大夥兒眼巴巴去看的永寧寺浮屠,也不過九層,就連太后、陛下都驚動了,我的功德,可不比永寧寺塔來得小。」

雖然明知道這丫頭是在東拉西扯,推卸責任,昭熙還是給氣笑了:「那小娘子如今人在哪裡?」

嘉語可不敢往身邊那個巨高的侍婢身上瞟,只道:「留在寺裡,我和她說了,我身邊不缺婢女,也不敢收留她,叫她自個兒找機會走,別給我惹麻煩。」

昭熙:「……你的七級浮屠呢?」

嘉語臉皮甚厚:「之前不是得了嗎,就算是佛祖,也不能這樣霸道,規定救了個人,就得管他一輩子吧。」接著兩手一攤,異常誠摯地看著兄長,「哥哥你瞧,就這麼點子事兒,怎麼好驚動父親?」

要不是他親生的妹子,昭熙牙根癢癢,他早把她揍成豬頭了。

暗影裡個子高得出奇的婢女樂得一歪嘴,半夏的目光刷地看過來。她不清楚她們姑娘帶著小子去永寧寺做什麼,不過,要瞞著世子的事兒,多半都好不到哪裡去,半夏憂心忡忡地想。

她不比連翹。連翹原是王妃屋裡的人,又一向八面玲瓏,哪裡都能冒出頭。她性子略直,也不是全然不會審時度勢,不像茯苓,只要不捱打不捱餓——罵是不要緊的,又不會脫層皮——就成天樂呵呵。

之先姑娘疑心王妃藏奸,不肯用也就罷了,自打從宮裡回來,不知怎的就開了竅,她看得出,姑娘帶她和茯苓來寶光寺,是親近和重用的意思。

既然姑娘有意,她自然是要為姑娘打算。這小子……半夏又看了鄭忱一眼,這小子滿臉邪氣,她得幫姑娘看著他。

車廂裡幾個人,各懷各的心思,車輪轆轆地滾過去。

永寧寺很快就到了。

永寧寺塔自動工到落成,也費了有三四年,嘉語進京時候,已經能在百里開外看到塔尖,如今更是雄偉壯麗得令人驚歎——當然嘉語是不會驚的,她從前已經驚過了,到這一世,就剩了嘆息。

這時候遠遠瞧見人頭湧動,雖然天色尚暗,也不由頭皮發麻,好在等車近了,自有羽林郎開道,走得還算輕鬆。

「怎麼這麼多人?」嘉語問。

「聽說有高僧要開壇辯經,信徒聞風而來,聆聽聖訓。」昭熙和嘉語不一樣,他是信佛的。

嘉語原不清楚這回事,聽哥哥一說,倒有了印象。只是她前後兩世都沒研讀過佛理,就是高僧們辯得天花亂墜,她也聽不懂。只皺眉道:「太后不會是專選了這一日來登塔吧,這麼多人,要是……豈不是不可收拾?」

昭熙連「呸」了幾聲:「三娘也不是杞人,怎麼專管憂天?」

嘉語不吭聲,只在心裡想,要真有亂起,兩個羽林衛統領就算不全被刷下去,也得下一個,元十六郎瞧著是太后的人,下去的多半是元禕炬。元禕炬一下,就輪到她這個傻哥哥了——誰說她憂的是天呢。

始平王府的車,又有昭熙刷臉,就是沒有帖子,其實也是無礙的。

自有人來指引車停。依次下車有昭熙、半夏。半夏扶住嘉語。鄭忱走在最後。之前在車上,鄭忱站位謹慎,還沒被昭熙留意,這一齣車廂,就有點高得鶴立雞群了——虧得他還微微屈膝,昭熙還是多看了一眼,還要再看第二眼,已經被嘉語扯住:「哥哥,父親他們人在哪裡?」

「公主、世子往這邊請。」僧人收了昭熙的賞,笑得一臉諂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