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 寥落伽藍雨 鳥鳴山幽

兩人換過衣裳——女裝不便。北朝風氣,女子著男裝也是尋常。謝云然穿杏子色,嘉語穿月白,又摘了墜子、簪子,重梳了發,帶上半夏、茯苓,以及安平、安順,就出了門。

寶光寺原是依山而建,山不甚高,一路風光卻好。草木葳蕤。早春的顏色最是鮮妍,陽光透過樹葉照下來,光斑晃動,樹葉輕翠。又花開明豔,鶯飛燕舞,滿目春色如許。

暖風燻得人慾醉。

嘉語聽說謝家有意將謝云然許給崔家子。她在信都曾借宿崔家,這時候有意無意提及:「……九娘子溫柔和順又大方,十二孃還小,天真得很……」

寶石山遊人不多,鳥鳴山幽,花開似錦,一路芳草嘉樹。

畢竟常日在閨中,少有出門。起先興致盎然,到後來漸漸疲乏。抬眼時,遠遠看見飛簷一角。嘉語大喜道:「前面有路亭,謝姐姐,我們上去歇會兒吧。」

謝云然額上也稍稍滲出汗來,因笑道:「好。」

緊走幾步,豁然開朗,卻是個半亭,亭後逶迤,拖出九曲迴廊,都掩在桃李叢中。桃紅李白,風過去,繽紛如花雨,煞是好看。嘉語舉步要進,忽然閃出兩名侍衛,阻攔道:「兩位止步!」

嘉語抬了抬眼皮。

他們這一行,人雖然不多,卻都衣飾光鮮,氣度不凡,那侍衛也看得出他們來頭不小,只是主人有命,不得不硬著頭皮道:「我家郎主在此與人對弈,不欲被打擾,還請幾位繞道。」

到這裡來下棋,這家主人倒有幾分風雅。但是這樣霸道,嘉語沒吱聲,半夏上前叱道:「這亭子既建在山間,想是為了方便路人歇腳。你家主人憑什麼獨佔,難不成這亭子還是你傢俬產不成!」

那侍衛卻不惱,笑容可掬道:「……正是。」

嘉語聞言,目光越過他頭頂。亭子上有方匾額黑底金字,寫的「冠雲亭」,字跡古樸遒勁,下方落款「崔原」。

原來是崔家人。

嘉語心想:即便是崔家人出錢出力建的亭子,總還是為了方便路人、惠澤鄉里,並非崔傢俬產。

只是顧念謝云然,這些話也沒有出口。

也不去看謝云然,免得她羞惱——以謝云然的敏銳,自然也會看到這幾個字——只喝道:「多嘴!我們走!」

半夏垂頭應了。嘉語剛要轉身,就聽得「噗嗤」一聲笑,然後少年揶揄的聲音:「我道是誰,原來是元三——」

「小郎君認得三郎?」謝云然適時開口,把少年說了一半的「娘子」堵了回去——他也不是全然不識時務的人哪,洛陽是誰的地盤,他就清楚得很。

反倒嘉語懵逼:「這位小郎君——我們……見過?」

沒被認出來,少年眉宇間略為窘迫的羞惱,又強撐出漫不經心,陰陽怪氣嘲笑道:「還真是貴人多忘事哪,這麼快就不記得了,信都城外,當時三……三郎還和那個小賊在一起。」

他提到信都,嘉語已經吃了一驚,再聽得「小賊」,確定是周家五郎無疑。上次見面,天色已晚,他蹲在樹上,像只大號的猴子,如今倒人模狗樣穿了褒衣博帶,大袖翩翩——難怪她認不出來。

他幾時來的洛陽……他來洛陽做什麼——可真是冤家路窄。

不過,洛陽可不是信都。當下裡冷笑一聲,說道:「我倒不知道,渤海周家的規矩,族弟呼族兄作賊。」這話是反擊,也是解釋,她可不想謝云然真以為她與什麼小賊有瓜葛。

週五郎急得白眉赤眼:「哪個是他族弟了、哪個是他族弟了!」

嘉語心道莫非渤海周氏這時候還沒有認下週樂?還是說,周樂確然高攀了渤海周氏?時人重門第,小姓冒充高門也是有的……但如果真是冒充,周樂如何敢去信都、周家人聚居之地,就不怕被打死?

這狐疑間,就聽得週五郎叫道:「……我是他族叔!」

嘉語:……

「你是他族叔?」嘉語微怔之後,笑得眼淚都出來了。她之前也想過種種可能,沒想到真相竟然是這樣。

「不許笑、不許笑!」週五被笑得面紅耳赤,只恨手邊沒有弓箭,不能叫這個可惡的小娘子閉嘴。

——要在信都,他早讓她閉嘴了。

這一下,連謝云然也不由莞爾。更休說其他人了。

週五畢竟年紀小,心智不足,一時惱羞成怒,右手就按到了腰間佩劍上——也虧得他,平日裡不是用弓箭就是用刀,這次上京,被哥哥威逼著,換了把沒開刃的劍,雖然沒開刃,用來嚇唬嚇唬小姑娘還是可以的吧,他無甚把握地想——上次他拿箭對準這個小姑娘的時候,她好像也沒有多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