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她不害怕,她身邊這位,她身後兩位,難不成也都不怕?
他這一動,嘉語身後的人也動了。安平、安順原是始平王的親兵,被髮配了來護衛三娘子,這麼個嘴裡能淡出鳥來的活,好不容易有點動靜,眼睛裡都能放出光——但願這小子能在手下走上幾個回合。
春光明媚裡突如其來的殺氣,空氣一時像是凝結了,連在樹上聒噪的鳥兒,都呼的一下驚飛不少。
也有呆頭呆腦栽落在地的。
「幾位郎君!」週五在全心戒備中,一個聲音打斷了他,「敝上有請!」
嘉語抬頭,亭中走出來一個年輕男子,五官只能說平常。素藍色長袍也不甚新。語氣很恭謹,卻不卑微。
大約是門客。
嘉語冷笑道:「你家主人好大架子,當普天之下都你家奴才,召之即來,揮之即去。」
「不敢,」男子拱手道,「敢問郎君貴姓?」
「姓元。」嘉語道。洛陽城裡姓元的人家,原本也無須解釋太多。
男子目光又移向謝云然,顯然他很明白這一行人中,哪個是主子,哪個是下人。謝云然應道:「免貴,小姓王。」
男子微笑道:「元郎君,王郎君,敝上正是覺得,不合讓底下人衝撞了兩位,才掃榻以待。」
這場面話說得動聽,嘉語和謝云然對看一眼,又看週五。週五面上果然有忿忿之色,就要開口,被男子稍稍拉開,輕言細語幾句。週五眉目裡仍是不悅,終於一甩手,蹬蹬蹬走了進去。
男子這才又笑著過來,對嘉語和謝云然拱手道:「周小郎君年紀尚小……」
「我才不小!那丫頭比我小!」週五的聲音遙遙傳來,男子面上的笑容卻並不因此減弱半分。
反倒嘉語多少有些尷尬起來,問道:「敢問……貴上是——」
「敝上姓崔,行九,」男子殷勤道,「與週二郎於此對弈,兩位郎君——」
崔九郎,正是與謝云然議親的崔家子。原本嘉語就好奇,能讓崔七娘不惜私奔的週二是何等人物,又聽到有崔九在,好奇心簡直一發不可收拾,擅自做主應道:「我行三。我這位朋友行二。」
其實謝云然行五。
她應了聲,謝云然就不便再反對——畢竟客隨主便,何況她心裡,也未嘗不好奇。
「元三郎、王二郎君,這邊走。」那男子恭恭敬敬地說。
進了亭,沿著迴廊往裡走,竟是精巧異常。想必崔家人費了不少心思,看來還真不是為造福路人、而是為自家女眷進山踏青歇腳打算。嘉語心裡嘖嘖稱奇,倒有些羞愧自己之前莽撞。
走了有十餘步,地面鋪了大幅氈毯。嘉語認得氈毯上繁複精美的織紋,是一種叫桃金娘的植物,色澤鮮豔,光彩灼灼。這不是中原的手藝。大約來自波斯,或者更遙遠的地方。崔家果然豪奢。
迴廊下倒垂一串一串的綠蘿,繁密得簡直像個巨大的瀑布,夾雜著鈴蘭,小朵小朵,彷彿白玉鈴鐺,襯著淺金色的陽光,讓人愛不釋手。相形之下,金狻猊中吐出的薰香反而淺淡,脈脈只如清水。
起身迎客的兩個年輕男子,一著白,一著青。嘉語琢磨著那個穿白的大約就是週二。眉目與週五極像,卻是要溫潤許多。週五是個成天舞刀弄槍的,他這個哥哥……倒像個讀書人。
嘉語知道週五後來是一員悍將,時人以「再世霸王」譽之。底下週六也做了刺史。卻沒有聽說過週二的名聲。如今看他,也不是個簡單人物,卻不知後來發生了什麼變故。
興許是死了。
亂世裡沒有人能夠防備死亡,霸王之勇不能,宋玉之才也不能。
幾個人相見行禮,照例寒暄。
週二笑道:「今兒天氣好,我與崔兄相約在此對弈,正愁沒人做個判官,剛巧兩位郎君就來了,可不是天餉我?」
好巧一張嘴,難怪能騙得崔七娘死心塌地。
嘉語心裡想著,正要答話,覺察到有人氣咻咻的視線,目光略一歪,就看到週五鼓鼓的臉,不覺一笑,只差沒做個鬼臉氣氣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