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 寥落伽藍雨 不掩國色

嘉語喜出望外,親自迎出去。謝云然這日穿的輕紅裙,外罩白綃紗,鏤空繡了蝶紋隱隱,精巧絕倫。髮間竹節白玉簪,耳中石榴石,清雅中恰到好處一抹豔色。嘉語笑道:「謝姐姐別來無恙!」

謝云然也笑道:「三娘子氣色倒好。」

嘉語領她往裡走。

這寶光寺原是謝云然常來,只不過寶光寺甚大,嘉語所住的疏影園她從前卻沒有來過。這時候但見重水復,柳暗花明,幾叢修竹朗翠,庭中又植芭蕉、海棠,錯落有致,天然不失雅趣。

這樣的好光景,嘉語卻一身緇衣,雖然是上好的料子,謝云然卻總還覺得難過。她是不信她能篤信神佛的。總還是宋王的緣故,她想,心裡又多三分憐惜。

主賓落座,嘉語吩咐茯苓取茶具來——與一般北人家中不同,寺裡原是常備茶具與茶葉。茯苓心細,習得一手好茶藝。

嘉語笑吟吟道:「上次姐姐為我煮茶,我就借花獻佛了。」

謝云然目視翻滾的沸水,說道:「陸娘子大定了。」

「這麼快!」話這樣說,實則並不意外。

謝云然道:「陸娘子想著春光好,想請姐妹們去家裡聚上一聚……我是來給三娘子送帖子的。」

嘉語忙欠身道:「使個人來就成了,何須姐姐親自跑一趟。」

「是我和賀蘭娘子幫陸娘子擬的客單,」謝云然道。

嘉語:……

她這個好表姐動作倒快。

「我看三娘子今兒氣色倒好。」如果說見面時候說這句話,多少是客套,這時候說來,明顯是欣慰了。

嘉語微微有些感動,卻無從辯解,只道:「表姐能得償所願,我也替她高興。」

謝云然吃驚道:「令表姐……」

嘉語不好把說實,只含混自嘲道:「……從前是我不懂事,如今一年大似一年,也不好再不懂了。」

謝云然心下愈驚,想道:莫非賀蘭氏也對宋王……

想起在宮裡時候,嘉語屢次對賀蘭袖不假辭色——難道她是一早就知道了?一時竟也想不明白:以嘉語和賀蘭的關係,賀蘭怎麼敢橫刀奪愛?她倒有心要開解,只是嘉語的顏色,並沒有哀傷的樣子。

靜默中茯苓上來分茶,茶香盈室,嘉語淺啜一口,還是覺得苦。她有意岔開話題道:「難得謝姐姐來看我,今兒天氣也好,不如我們上寶石山看花罷,今年桃花開得好……」

話音未落,就聽得外間吵嚷。

嘉語皺眉,半夏微一躬身走了出去,不過盞茶功夫,就領了個人進來。

是個布衣少女。

約十七八歲,身量頗為高挑,散披著發,被領到屋當中,抬頭怯怯掃了一眼,又迅速低眉,神色間驚慌,像是被追趕的鹿。然而就這一眼,莫說嘉語,就連見多識廣如謝云然,都是眼前一亮。

世間竟有這等美人!

什麼叫「粗服亂頭,不掩國色」,嘉語到今兒才算見識到。她從前見過的女子,從蘇卿染到賀蘭袖,言行舉止,氣度家世,都有加分,而這一位純以色勝。大約只有鄭笑薇能與她媲美。

心裡暗暗吃驚。就聽得半夏說:「這位小娘子在外頭鬼鬼祟祟的形跡可疑,被安侍衛看到了。」

「奴、奴家碰到幾個輕狂少年……就、就想進來躲躲……」布衣少女像是怕得狠了,一直低垂著頭,也不敢抬起,也不敢看嘉語和謝云然,連話都說得斷斷續續,一個字一個字往外蹦。

若換了別個,嘉語少不得問一句「他們為什麼追你」,但是到這個少女頭上,那就是完全不必問的一個問題——果然匹夫無罪,懷璧其罪嗎——只是嘉語和謝云然都沒有什麼俠義心腸,這時候對望一眼,心裡想的卻是:竟有人敢來寶光寺撒野!

正疑惑,外頭又有了動靜,雖然遠,也聽得出是男子聲音,嘉語一時惱了,吩咐半夏:「叫他們滾!」

又同茯苓說:「帶這位小娘子下去,好生安置,等風頭過了,再領她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