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 寥落伽藍雨 不掩國色

茯苓半夏領命。那少女像是甚為感激,嘴唇動了動,卻是說不出話來,只退幾步,深深鞠了一躬。

待人都退出去,嘉語這才轉臉,略帶歉意道:「讓姐姐受驚了。」

謝云然擺手道:「三娘子和我不必這樣客氣——只是我疑惑,這疏影園牆高院深,就方才那個嬌怯怯的小娘子,卻如何進得來。」

嘉語心道我前兒逃命,從樓閣之上跳下去也是有的,情急了掙命,哪裡還顧得上嬌怯。遂辯解道:「我瞧著那個小娘子身上有泥,怕是翻牆過來——我、我還是頭一次看到這樣的美人呢。」

謝云然愣了一愣,笑道:「……我也是。」停一停,又說,「還很知禮,卻不像小門小戶。」就是有點怪怪的。

這說話間,半夏去而復返,回稟道:「安侍衛回來說,外頭是宜陽王的家奴。」

牽扯到主子,無論安福安康還是半夏,都不敢擅自做主。

宜陽王是高祖族弟,要論起與皇室親緣,其實也不算近。這人很會鑽營,先帝時曾為定州刺史,後來貪縱太過,被太后罷免。如今閒居京師,也有七八年。時人以商賈為俗,這位倒是葷素不忌,在洛陽城裡開了連片的花樓、賭館、典當鋪。他是宗室,等閒人也不敢招惹。

在嘉語記憶裡,他和周樂關係不錯,後來周樂主政,他很風光得意了一陣子。

說起來周樂身邊還真是聚滿了各種五毒俱全的人物,嘉語忍不住在心裡吐槽,特麼他的愛好是養蠱麼。

卻沒有聽說過宜陽王好色,猜想他多半是看中了美人姿色,想弄到花樓當頭牌也不一定。

他輩分高。嘉語也不好出頭替長輩教訓家奴。當時遲疑,半夏又說道:「安侍衛也問了怎麼回事,他們說,小娘子欠了債。」

「欠多少?」嘉語問。

「說有十餘萬錢。」

嘉語扶額,要是小額欠款,她替她還了也無妨,可這麼大一筆……要不呢,就是宜陽王見色起意,設局害人,要不呢,就是那個看上去又知禮又嬌怯的小娘子,是個爛賭鬼。嘉語心道我這裡又不是大理寺,還能把雙方都叫了來給他們斷案?

便只道:「這樣罷,你叫安福去和他們說,始平王家眷在此,不願意見他們佛前生事。」

——她說「始平王家眷」,不提具體身份,是料想對方忌諱王妃會多過她;「不願佛前生事」是借佛說事,言下之意,出了這個門她不管,她這裡,他們休想帶走人。這是個折中的方案。

半夏領命去了。

謝云然道:「三娘子總不能一直留著她。」

嘉語說:「我也沒想一直留著她。」

「那三娘子的意思是……」

嘉語道:「沒看到也就罷了,既然看到了,總不好讓人從我眼皮子底下被擄走。先留著罷,橫豎有的是地方。沒準多等得幾日就散去了。宜陽王叔德高望重,總不會為著這麼點事親自登門,來問我個小輩要人。」

德高望重云云自然是胡扯,但是說到最後,倒有些猶豫,以宜陽王為人,這種事還真未必就做不出來。

「那位小娘子如此顏色,恐怕終不能倖免。」謝云然嘆了口氣,「三娘子不嫌我多事,我倒有個主意。」

「謝姐姐請講!」

謝云然道:「外間那些奴才,只道是貴府救人,想必不會留意我的車駕。等天色晚些,叫她換上侍婢衣物,與我一道出門,興許能夠避過耳目。」

她心裡思量,三娘子一向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她肯伸手,怕是看中那少女絕色,想留在身邊待日後賀蘭出閣,一併送與宋王,給賀蘭添堵——這原是尋常婦人家的手段,謝云然並不想她如此。

——人做過什麼,都會留下痕跡;一旦發現手段有效,就像是匠人習得一門手藝,會忍不住反覆使用,越墮越深。謝云然喜歡嘉語,便不她想落到這個境地。

她這樣想的時候,卻是忘了,嘉語自幼喪母,並不精通後宅手段。如若她精通,從前也不會落到那個地步。

嘉語聞言笑道:「倒是個好主意,只是有勞謝姐姐了。」

謝云然微笑:「舉手之勞。」

閒吃了兩盞茶,便要上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