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這時候距離她父兄過世不過半年,半年的時光,發生太多的變故,多到她總以為已經翻過三生三世。
尋常人三生三世的劫數,都沒有這麼多。
她茫然地想,哥哥的部將——他來做什麼?他見她做什麼?
「公主……要南下嗎?」良久,獨孤如願沒有得到她的回答,料想是並不知道哥哥麾下有些什麼人,只得又自行開口問。
「南下?」嘉語不解地重複這兩個字:為什麼要南下?她為什麼要南下?他為什麼這樣問她?是因為蕭阮已經南下?在家從父、出嫁從夫?如今她父兄亡故,世間再沒有別的親人——她下意識遮蔽了繼母與弟妹——但這真是個荒謬的問題啊:蕭阮南下,帶走了蘇卿染,帶走了賀蘭袖,獨獨沒有帶她,已經是很明確的態度,而他還問她:要南下嗎?
「公主?」那人催問。
嘉語搖頭:「不、我不南下。」聲音雖然微弱,語氣卻是堅定。
獨孤如願像是略略有些吃驚,他轉頭瞧了周樂一眼:「大將軍可否暫且迴避,容我與公主單獨說幾句?」
隔著屏風,嘉語也看不到周樂的反應,興許是不太高興——這終歸是他的地盤。但是也沒有多話,微微躬身道:「我就在門外,公主有事,喚我一聲即可。」沒等嘉語回答,掉頭就出去了。
嘉語有瞬間的驚慌——雖然她當時也不知道周樂對她有什麼企圖,但是相較之下,這個叫獨孤如願的陌生人更讓她覺得危險。她幾乎要抓住衣角才能夠制止身體的戰慄。大約也是到這時候,她才恍然意識到,朝夕之間,對一個人生出的依賴。
——不信任,也會依賴。
「大將軍……」獨孤如願斟酌著說辭,然而再怎麼斟酌,這話裡的意思,也註定不那麼動聽,「對公主可好?」
嘉語愣了片刻才明白他在說什麼,一時漲紅了面孔,沒有做聲。
「如果大將軍對公主不好,無論什麼時候,公主給我捎句話,」獨孤如願這樣說,「我會助公主離開。」
嘉語仍然沒有說話,也是無話可說:離開……到哪裡去?天下之大,她能到哪裡去?
獨孤如願等了許久,終於點點頭,道:「臣言盡於此……微臣告辭。」
抱拳,慢慢退了出去。
如果那時候她喊住他,也許他真會帶她離開吧。多年之後,再一次見到的獨孤如願,從屏風後虛晃的人影,變成眼前的年輕將軍,青澀,俊朗。嘉語忍不住想,原來他真是、原來他真是哥哥的親信啊。
昭熙見他妹子兩眼發直,心裡不由哀嘆:是是是,如願是出了名的美貌沒有錯,但是三娘你好歹是我妹子,可不可以有點出息啊!先前還口口聲聲「蕭郎」呢——蕭阮也沒比如願差呀。私底下扯了嘉語一把,咳嗽幾聲:「如願也不是有意……」
他這邊說,獨孤如願越發忐忑,哪裡敢去看嘉語的臉色,直作揖道:「三娘子恕罪,我——」
「獨孤將軍做得對。」嘉語如夢初醒,趕緊打斷道,「沒什麼好道歉的,換作我,也少不了一鞭子抽開,誰知道撞上來的是個什麼人,哥哥安危要緊。」
昭熙:……
如願做得對是沒有錯,但是妹子你怎麼可以說出「換作我」這種話!你是名門淑女啊……淑女啊……女啊!昭熙在哀怨中越發堅定了先前的想法。都說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他妹子本來就已經很不著調了,絕對不可以再養在軍營裡——那會徹底歪掉的!
昭熙於是對嘉語說:「我想過了,軍中簡陋,也不宜你養傷,所以和如願商量,送你去崔家暫住幾日,其餘,都等父親來了再說。」
嘉語奇道:「崔家?」——獨孤如願也不姓崔,為啥要與他商議。
昭熙自然不知道她心中所想,只點頭道:「清河崔家。」
時以五姓為貴。北朝以博陵崔氏為第一,其餘清河崔,范陽盧,趙郡李,滎陽鄭,陳郡謝。
這些家族累世公卿,興盛已久,也就皇室勉強能夠壓上一壓。有時候皇室也壓不住——也不是人人都想攀龍附鳳。這五姓是出了名的自矜門第,互為婚姻,若非皇家、宗室,能娶到這幾家的姑娘,都可以告慰先祖了。
嘉語不知道兄長如何起了這個念頭,只是不捨得離開兄長。
可惜昭熙認定了他妹子就該去知書達理的人家學一學好,根本不與她廢話,只同她說:「崔家七娘子是如願的未婚妻。」
那可不容易,嘉語抗議無果之後,一個人在車裡琢磨:獨孤就是個兵頭,能娶到崔家姑娘,完全是祖墳冒青煙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