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宅給嘉語的第一印象是大,足夠大。始平王府當然也不小,但是竟然無法與崔家比。望族就是望族,數代積累的財富與名望,化作實體,大約就是這麼美輪美奐一處家宅,大喇喇砸進眼睛裡,砸得人頭昏眼花。
一樹一石都有來歷,疊著時光的年輪。
嘉語被兄長帶著拜見過崔家老封君,被安置與七娘、九娘、十二孃同住錦繡園。七娘年滿十七,近日就將出閣。九娘十五,堪堪及笄,已經訂了親。十二孃與她年歲相仿,只小些月份,尚未許人。
嘉語在進崔家之前也有想過,但是真正面對,還是一場衝擊。她是當過公主也做過王妃,論氣派不弱於人,但是儀態、風度,仍有不及——那不是地位的顯赫與富貴身家能夠補足。也許就只有多活一世的眼光和見識,方才稍稍壓得住吧。嘉語在心裡想,在宮裡時候,謝云然該是對她多有容讓了。
一來客居,二來嘉語也不願意讓人低看了去,一言一行都守著規矩,素日里不過和崔家幾個小娘子一處,看書,遊園,說說閒話,因七娘即將出閣,又時不時有機會賞看嫁妝——那自然都是好的。
也幫著繡一兩塊巾子,半是謝禮,半是賀禮。
偶爾想起之前,宮裡的驚心動魄,出宮一路風刀霜劍,這時候的安逸,也未嘗不是福氣。想到蕭阮還住在營裡,長日無聊,嘉語多少有些矛盾地想:哥哥總不至於虧待他。
她總記得那日在客棧,他推她下去,她仰起頭,眼睛裡的血光。當時驚恐,如果不是湊巧碰到哥哥,就算她能大難不死,他也死定了吧。如果他真就這樣死了、如果他為她死了……嘉語泠泠打了個寒戰,九娘偏頭問:「三娘子覺得冷?」
嘉語搖頭。
「洛陽該暖和一些,」十二孃是個圓臉的小姑娘,性情比兩個姐姐都活潑,「我還沒去過洛陽呢,三娘子,洛陽好玩嗎?」
「洛陽……」嘉語沉吟,前後兩輩子,她在洛陽時日不短,自然能說出個一二三來,只是,該從哪裡說起呢,要這兩個字沉甸甸掛在舌尖,才驚覺,原來已經離開這麼久,這麼遠……她真有點想洛陽了。
「洛陽是天下之中,漢晉故都,又是京城,當然遠遠勝過信都。」九娘適時解圍。七娘年稍長,多數時候只是微笑,開口時少,大約是要端著姐姐的架子。
「洛陽的下元節有咱們信都熱鬧嗎?」十二孃頗有些不服氣。
嘉語聞言「啊」了一聲:「明兒就是下元節!」
「可不是!」十二孃笑著說,「明兒我們要去法雲寺還願,三娘子和我們一起去罷?」
去佛寺?嘉語有些意外。下元節原是道家節日,怎麼信都風俗,反倒是去佛寺?
「阿玉嘴饞,明兒家裡寒食,就想去外間玩,恰巧今年……」九娘有意無意瞟了七娘一眼,七娘紅了臉——沒有細說,「祖母答應我們去法雲寺,三娘子若是不嫌棄,倒可以去玩玩,法雲寺的素齋出名的好。」
「還有百戲!」十二孃補充說,「法雲寺的沙門最會俗講,比別家都好!」
嘉語算是聽明白了,即便是名門望族,也有網開一面的時候,七娘即將出閣,出閣之後,可就沒這麼自在了,所以老封君應了她們姐妹借這個名目出門,橫豎寺裡也是素齋,不礙著什麼。自然就笑道:「那真要請幾位娘子帶我去見識了——」
「怎麼了?」九娘心細,看出嘉語面色有不對,忙問。
「我在想,」嘉語吞吞吐吐地道,「要不要讓我哥哥派人跟著……如今這世道,可不太平。」
九娘因笑道:「三娘子真是心細。不過這世道雖有不平,我崔家的車出去,還沒人敢打主意,就不勞動令兄了。」
七娘聞言,轉眸看了嘉語一眼,想道:始平王的嫡長女何等尊貴,怎麼竟小小年紀一個人千里迢迢來河北投奔兄長,莫非是與繼母不和?又這樣膽怯,怕是路上遇過強人?倒對她多了三分憐惜。
九娘把話說到這個份上,嘉語也不好再堅持,只心裡仍多少擔憂——這次她和蕭阮把於瑾害慘了,要是他畏懼昭熙遠遁千里也就罷了,萬一還留在信都,可是個不小的隱患。
次日一早,被姜娘喚起,梳髮,上妝,選的秋香色上裳,金色長裙,裙上蓮紋隱隱,配著墨綠鑲邊。外罩件半透明紗衣。嘉語瞧著衣裳也就罷了,那裙色染得極正,光彩奪目,倒有些躊躇:「這顏色晃眼。」
姜娘笑道:「姑娘花兒一般的年紀,穿什麼都不為過。到我這把年歲,可不好再穿這麼嫩了。」
嘉語心裡道這裙的顏色不是嫩,是閃瞎人眼。
隱隱聽到十二孃在廊下嬉笑的聲音,到窗邊一瞧,安下心來:十二孃穿的茜紅裙,柳黃衣,裙上遍撒金點,細看時,一朵一朵綴著的,原是迎春花;九娘是淺灰色窄袖衣,描金團花桃紅裙,白紗帔子,她身量比十二孃略高,更嫋娜些;待看到七娘,眼前又是一亮,七娘終究年長几歲,裝扮上就含蓄得多,卻最經得住看——她穿的是水紅上裳,淺藍腰裙,下面淺米色長裙,風起,恍若凌波。
真真是個美人,嘉語心裡想:獨孤如願好福氣。
十二孃待嘉語最是親熱,趕上來拉著她坐同一輛車,喈喈咕咕地笑,說法雲寺的素齋:「……那時候我還小,跟著阿孃頭一次去,往食盒裡一瞧,呵,搖頭擺尾一條魚,那魚極是鮮亮,眼珠子都好像是活動的,我捨不得下箸,就同阿孃說:‘阿孃,我們把魚帶回去養吧……’」
嘉語聽得有趣,笑問:「令堂如何回答?」
「阿孃哪裡還記得要答我,就只顧著笑了,引得左右嬸子、姐姐都過來問。」十二孃「唉」了一聲,「後來都拿這個打趣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