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 洛陽富貴花 孰真孰假

他這一眼過去,嘉語像是想到了什麼,目色一黯——大約是知道那人是誰了罷。竟隱隱生出憐憫:被自己最親近最信任的人背叛是什麼滋味?

蕭阮還要追問,被嘉語突兀地打斷:「蕭郎身上的傷……好些了麼?」

於瑾這才長長出了一口氣。

他所不知道的是,嘉語與蕭阮也長長出了一口氣——如果他在於瓔雪的問題上糾纏不休,他們的麻煩可就大了。

蕭阮轉眸看住嘉語,在火光裡。可真是個妙人兒,能把假話說得和真的一樣,她笑得和真的一樣,哭得也和真的一樣,她到底……幾時真,幾時假?她對他說的話裡,又哪句真、哪句假?有多假,有多真?

一時想起文津閣裡的驚慌失措,一時想起畫舫上似醉非醉,月夜的木槿樹下,她說:「如果砍去這些木槿,在這裡建一個庭院,不必太大……」

秋風乍起,他忽然聞到荷香。

到夜色漸深,嘉語就自回車裡歇了。

天明時起。

於瑾將自己的馬套上車。他原本想逼蕭阮趕車,可惜蕭阮眼下半死不活。元三娘倒是活蹦亂跳,不過讓她幹這個,還怕被帶進陰溝裡。沒奈何,只能自己上了。好容易抓了兩個人質,還得自己做車伕,別提多憋屈。

好在這兩個人質還算安分守己,一路也沒個聲響——其實嘉語倒是想要有點動靜,但是蕭阮的傷時有反覆,也就顧不上了。

日出時行,日落時歇。於瓔雪從宮裡要來的乾糧,七七八八也還能湊合著吃。嘉語巴望於瑾什麼時候再去打獵,好換換口味,可惜於瑾謹慎,把有限的精力,都投入到了無限的盯梢事業裡。

其實沒必要這麼草木皆兵,嘉語怨念地想——就他們兩個傷病號,沒有外援,怎麼都跑不掉。

話說回來,神婆的藥還是管用,又過了七八天,蕭阮傷勢漸愈,就換了蕭阮趕車。有嘉語在手,於瑾不怕他鬧什麼么蛾子。

轉眼就到中秋,月亮從山後面升起來,團團圓圓。火堆前三個人三個心思。蕭阮遞了乾糧給嘉語,「想家了嗎?」他問。

嘉語點點頭,又搖頭:「我在想,謝娘子陸娘子她們這會兒,該都出宮回家了吧。」

「大約是。」

「阿言該還在宮裡。」嘉語停了一會兒,方才說道。

蕭阮嘆了口氣,他知道嘉語在說什麼,但是他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為什麼沒有人來找他們,也許有,也許是沒有找到,但是這樣的機率能有多大——天上那麼多雲,你永遠猜不到哪一片會下雨。

姚太后也沒猜到。

給事中張仲瑀的上書她看了,估摸著是他家老頭子張彝的意思——長子襲了爵,又想幫扶次子一把——無非老調重彈,懇請上位者選賢才,遠小人。唯一齣格的大約是提出「排抑武人,不使預清品」。

燕朝起家之初,原非元家一家獨大,是許多部落聯盟,只以元家為尊,大夥兒上馬為軍,下馬為民,打了勝仗分贓,敗仗一起扛。到後來國朝漸漸走上正軌,自太宗起,就不斷設法削弱諸部。

但是藩,從來都不是好削的,虎口奪食的兇險,漢文帝為之鬱郁終世,雄才大略如漢武帝也不能不小心翼翼,啟用推恩令,連藉口酎金找碴這樣的無賴手段都使過,太宗是戍邊——選諸部武勇之士分建六鎮,配以高門子弟為鎮將,百官之中,鎮將升遷最為得力,當時趨之若鶩。

自遷都洛陽,朝廷重心南移,世風漸漸浮華,六鎮淪為謫戍之地,六鎮軍將形同廝養,非得罪當世,莫肯為伍。世宗之後,國力疲乏,少有大戰,武人空有武力,無上進之階,原本就是個岌岌可危之局。

這等局勢之下,「排抑武人」就是炸藥桶上放火。

姚太后也沒當回事。

但是她不當回事,自有人當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