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 洛陽富貴花 貴女留宮

宴畢,天色將晚,貴婦們三三兩兩告退。

始平王妃一直陪坐,到天色將晚不得不走了,才依依同姐姐辭行,太后拉她說了一會兒話,王妃忽然乾嘔起來。太后是經過事的,一瞧就明白,低聲問:「盼娘,你可是……有了?」

王妃紅著臉點點頭。

太后道:「景昊不在家,阿言還小,三娘又初來乍到,如今那府上連個主事的人都沒有。不如索性在宮裡住上一陣子,也有人看顧。」

太后說這話,始平王妃倒沒什麼不願意,只是……她回頭看了一眼明月:「那也得先把二十五娘送還給她哥哥,我帶進來的,恐怕還得我送回去。」

太后卻道:「哪裡犯得上這樣折騰,要我說,明月也在宮裡住下吧,瞧那小模樣,說出去人家都不信是金枝玉葉……想來她哥哥也是年紀小,不會照顧人。」說著朝明月招手,明月趕忙走近,太后問:「本宮想留你在宮裡住些日子,你可願意?」

明月哪裡能不願意,自然是叩謝天恩,又說道:「太后抬愛,二十五娘求之不得,只不過……還請太后知會哥哥一聲,免得哥哥著急。」

除了始平王妃一行五人,太后還留了謝云然、陸靖華,穆蔚秋,於瓔雪,鄭笑薇和李家兩位姑娘,當然也少不了姚佳怡。

嘉語得知要在宮裡住上一段,雖然意外,倒也安之若素。不過料想,賀蘭應該很高興:宮裡距離皇帝可比王府近得多。

從前這個時候,賀蘭也被留在了宮裡,不知道她做了些什麼,讓太后——也許是皇帝——對她印象深刻,不然以她的出身,怎麼可能被立為皇后?

不過,無論她從前做過什麼,這一世,她最好是不要再奢想了皇后的寶座了!

她知道賀蘭想攀龍附鳳,如果可以,她也不想攔她,但是皇后對於朝局影響實在太大。嘉語雖然吃不准她在皇帝身邊起過怎樣的作用,但是她不敢賭。

她不敢賭她的良心。

以始平王府這麼多年對她的撫育之恩,以她與她這麼多年的姐妹之情,也不過是被當成登天梯,墊腳石,日後,皇帝與始平王之間她會怎麼選,那簡直沒有疑問。

一連好些天的宴飲,遊園,投壺,也有插花,雙陸,鬥草,握槊。

貴女們詩歌酬唱,爭奇鬥豔。太后喜歡這些熱鬧,可惜嘉語不擅長,不過不擅長明顯更招人喜歡,橫豎都是陪坐。

讓嘉語驚詫的是賀蘭袖的格外沉靜。既沒有找機會讓她出醜,也沒有刻意為她解圍。倒像是平常人家相親相愛的兩姐妹,處處照拂而不過分,比如恰到好處的一杯水,適時記起的口味偏好。這樣的溫柔細緻,嘉語幾乎要懷疑,自己前生,如夢如幻了。

過了些天,陽平、永泰兩位公主就回去讀書了,明月年紀小,被安排與兩位公主一起進學。嘉語姐妹就沒這運氣,雖然這些貴女不難相處,謝云然大氣,陸靖華天真,穆蔚秋清冷,鄭笑薇嬌媚,李家兩個姑娘也都知書達理,溫柔可親,但是嘉言還是不耐煩。

——都是天之驕女,誰樂意做陪襯呢。

何況姚佳怡和嘉語隔三差五總有些口角官司要打,嘉言也難做。

比嘉言更不耐煩的是皇帝。

他時不時會被太后拉出來站臺。雖然貴女們含蓄,但是狼看羊的眼神,再含蓄也有限。更何況還有個纏人的姚佳怡。嘉語瞧他渾身不自在,想當初蕭阮看見自己,大約也是這樣的心情——沒準她還更惹人厭。皇帝和姚佳怡,多少有從小的情分。

成不了姻緣,也還是兄妹。

不知道為什麼嘆了口氣——想到蕭阮,她總想嘆氣。

對皇帝,嘉語心情也十分複雜。

誠然殺父之仇不共戴天,但是這會兒事情還遠沒有發生,她總不能因為沒發生的事,去怨恨父親效忠過的人。何況怨恨也無濟於事,她能怎麼樣?她並不能把他怎麼樣。

就是她能怎麼樣,她也不能不慎重。

之前她不知道,但是之後——皇帝死後,燕國天下的四分五裂,她是知道的。正因為燕國衰弱,吳國才有底氣上門來討要皇后。

況且,如果當初父兄確實有篡位之意,皇帝不奮起一擊,難道引頸就戮?

總會有辦法的,嘉語對自己說。

皇帝倒是很喜歡找她說話,大約是看準了她和姚佳怡不對付。她又不像嘉言,鐵板釘釘太后的人。但是兩個陌生人,便縱是親戚,能有多少話說,無非就是問:「平城是什麼樣子,朕還沒去過呢。」

「平城不及洛陽繁華。」嘉語這樣回答。

皇帝就說:「其實洛陽城,朕也沒有正兒八經好好看過。」

「三娘也沒有。」

兩個人面面相覷。嘉語噗嗤一下笑出聲來。那是夏天的午後。剛下過雨,草木都還溼漉漉的,掛著雨露,時有風,就還有花的香氣,一陣一陣吹送過來。他們在亭子裡下棋,遠遠能看到貴女們撲蝶的身影。

花紅柳綠,娉婷嫋娜,如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