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語說:「我家在平城,不像在洛陽王府,那邊就是個三進的宅子,人也簡單,就姨娘帶著我和表姐。」
「你表姐……」皇帝掀了掀眉,「賀蘭娘子?」
「正是。」
「你好像……不太喜歡她?」
有這麼明顯!嘉語愕然。她重生之後,確實不如從前親近賀蘭袖,但是至於明顯到連皇帝這樣沒見過幾次的人都能覺察出來?
「三娘在害怕?」
嘉語愣了愣,方才說道:「陛下說什麼,三娘不明白。」
皇帝的笑容有些狡黠:「朕也不喜歡。」
「什麼?」
「賀蘭娘子……」皇帝停一停,像是在斟酌措辭,「太聰明了些。」
嘉語不由又好氣又好笑,這小皇帝是不喜歡聰明人嗎?也對,蠢人比聰明人好擺佈,不過聽他這言外之意是——她不夠聰明?
「你不傻,」皇帝像是能看穿她的心思:「不過你們的聰明,沒用在同一個地方。」
「什麼叫……沒用在同一個地方?」嘉語結結巴巴問出這句話,心裡驚恐和羞愧——她活了兩世,難道還不如一個孩子?
這時候的皇帝在她眼裡,可不就是個孩子。
皇帝微微一笑。他很樂意親近始平王的這個長女,因為她對他沒有企圖,也因為她背後,站著始平王。
她像是個平城裡坊中走出來的姑娘,比賀蘭更像。賀蘭在某些時候總讓他錯覺,她和他的母親一樣,不,甚至比他的母親更像個常年身居高位的人。而三娘不。三娘像個徹徹底底,平常人家養大的孩子。
——生於深宮、長於深宮的少年天子,沒有見過真正的布衣荊釵,嘉語,就是他所能想到民間女子的極限了。
與她相比,賀蘭太擅長人心的揣摩與利用了,就和他一樣。
一個人未必會喜歡另外一個自己。
他看得出,太后對嘉語影響力有限。他有把握和她說話不會傳到太后耳朵裡去,對嘉言,他是沒有這個把握的。
太后是他的母親沒有錯,但是他才是天子。
皇帝說:「三娘不必覺得驚訝,這都我很小的時候,父皇教過的東西,父皇很早就過世了,我能記得的,也不過是這些。」
嘉語迷惑地睜大眼睛。
像貓兒一樣的眼睛。
「……父皇說,天下聰明人很多,做皇帝的,不必是最聰明的那個,但是皇帝必須是那個會用聰明人的人。而要用一個人,起碼須得知道他想要什麼,一旦你知道一個人想要什麼,你就會知道,他用心在哪裡。」
賀蘭袖想要做人上人。從前她不知道,後來她知道了,而皇帝……莫非是一開始就知道的?嘉語吃驚地想,如果他是一開始就知道,那為什麼還……娶她?
莫非他一開始想要的,就不是一個與他兩情相悅、白頭偕老的妻子,而是一個合格的皇后?或者是一個能給他帶來利益的女人?賀蘭當然是能給他帶來利益的,她可以作為一個樞紐,在皇帝與她父親之間。
皇帝看著她的表情,一時也猜不透她在想什麼,索性沉默,下了一角棋。嘉語跟了一角。啪嗒,棋子落定,方才從驚愕中掙脫出來,卻是輕聲問:「那麼陛下,會不會有朝一日,立我表姐為皇后呢?」
她需要這個承諾——她不想賀蘭母儀天下。
只要賀蘭不爬到那個位置,她就還有壓制她的可能。一旦她身居高位,手握大權,她就會面臨滅頂之災。
從前賀蘭沒有放過她,這一次相信也不會,嘉語苦澀地想。
皇帝微微怔住,目光在棋局上流連一回,又抬頭看了她一眼:「如果你答應幫朕勸說母后立謝娘子,從今兒起,朕就許你上文津閣。」
嘉語「啊」了一聲,幾乎撞翻棋局:「你……你怎麼知道我想進文津閣?」
連尊稱都忘了。
皇帝笑得十分可惡:「因為姚表妹討厭文津閣。」
嘉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