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 洛陽富貴花 拋磚引玉

當一切重來……嘉語彷彿能看到十七年前的自己,在所有人寂靜的目光裡戰戰。那是她第一次面聖,皇權於她,從來都是個可驚可怖的存在,她從書裡看到過無數關於「天子一怒,流血漂櫓」的記載。

她不知道笛子怎麼會出現在她的袖子裡,更不知道它怎麼會掉出來。

而太后已經在問:「誰的笛子?」

那時候嘉語張嘴,她以為自己能夠出聲,但其實並沒有。她驚恐地看著那個金座上,全天下最尊貴的女人,隔得那麼遠,她看不清楚她的面容,看不清楚她是高興還是發怒。重重珠玉遮住了她的臉。

她的臉隱藏在權杖背後。

大滴的汗從額上滑下來,打溼她的鬢角,然後是面頰……不知道妝有沒有壞。

是賀蘭站了出來,那時候。在所有人驚訝的目光中站了出來,以「保護者」的姿態在她的面前,朗朗而談,字字清晰:「笛子是我家姑娘帶進來的,我家姑娘想吹笛一曲,為太后壽。」

那在當時,也許是急中生智最好的解釋,嘉語曾這樣為表姐開脫。

可是……她不會吹笛,或者說,她吹得不好。

她只是個初學者,之所以會有這樣一支名貴的青玉笛,純粹是因為表姐打探來的小道訊息,說宋王擅吹笛。

那時候的少女心思,總想著什麼時候偶遇,有個正大光明說話的理由:「我聽說殿下會吹笛,可以吹一曲給我聽嗎?」

或者更親熱一點:「阮哥哥可以教我吹笛嗎?」

或者是……

那些反覆,折轉過千百回的心思,設想過無數次,應該是在粉白的櫻花樹下,或者有流水潺潺,絲絲的柳條垂下來,葉子輕翠。風徐徐從掌心過去。或者是沒有月亮的晚上,在屋頂,夜色闌珊,闌珊如夢。

到眼前來,都變成逼仄的空氣,耳邊嗡嗡作響,幸災樂禍等著看笑話的目光。驚慌失措應對太后的問話:「……是這樣嗎?」

「……是。」

「那麼,你準備吹什麼曲子?」

一下子驚醒過來,時光與記憶交錯,前世今生,如今太后在金座上含笑,遙遙垂問:「三娘是擅長吹笛嗎?」

屏風後有少年「噗嗤」笑出聲來,有個陰陽怪氣的聲音說道:「宋王倒是擅長。」

那顯然是個很得太后喜歡的宗室少年。太后笑罵道:「沒你的事,亂開什麼口,就知道欺負妹妹!」

這麼一打岔,空氣裡緩和了許多,貴人都不傻,既然太后說了是兄妹玩鬧,那自然就是兄妹玩鬧。

嘉語趁機回道:「回太后的話,臣女……不擅長。」

「咦?」

太后聲音裡不悅。她對嘉語印象不錯,做好的筏子讓給她出風頭,卻不料她自個兒不爭氣,多少有些失望。

卻聽嘉語又道:「臣女之所以帶著這支笛子,其實是想拋磚引玉。」

「哦?」太后被勾起了興致,「怎麼個拋磚引玉法?」

鎮定,嘉語對自己說,只要鎮定地把話說完,你就贏了!

偌大的殿堂裡,就只有她一個人的聲音,空如曠野:「我來洛陽之前,就聽說洛陽風氣,高門女子多有才,可惜一直沒有機會目睹。今兒是適逢太后壽辰,各家小娘子濟濟一堂,要是能夠各展所長,為太后壽,該是怎樣的盛況。」

她說得熱鬧,太后的眼睛也開始放光:「你是說——」

「臣女想請眾家姐妹合奏一曲,百鳥朝鳳。」嘉語揭開謎底。

百鳥朝鳳在燕國,上至公卿,下至販夫走卒,都耳熟能詳,大俗大雅,襯著太后身份,卻是難得的好意象。

一時堂上堂下譁然。

有互使眼色,交頭接耳,有憂心忡忡,就有人眉飛色舞,有人迫不及待,也有人冷嘲熱諷,唯有賀蘭在這熱鬧中如墮冰窖:她果然……也死過一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