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不是死過一次,不會這樣冷靜;如果不是死過一次,她決然算不到這樣的意外。這時候她原本該像上次一樣,驚恐得發不出聲,等著她解圍。就算是經歷過進宮,見過太后,也不會有這樣的急智。
三娘原本就不是個有急智的。
所以,就只有一個解釋:她也死過一次,也和她一樣,得到了重生的機會。這個真相像套在她脖子上的繩索,不知道什麼時候就會收緊了,要了她的命!
不,不會的!
別說她這會兒還未必知道她也是死而復生,就算知道了,也不過是讓她再輸一次罷了……不過是讓她死得明白一點罷了。賀蘭微垂了眼簾,對自己的驚慌失措生出隱隱的羞愧:三娘都不怕重來一次,她怕什麼!
「這個始平王府的三娘子,沒你說的那麼蠢嘛。」說話的是個穿碧紗袍的少年,不過十五六歲,眉目俊俏得單薄。
「能有多聰明。」有人冷笑。
「光說笛子——這支笛子也不知道誰給設的套,要是否認,無論是否認是自己的,還是否認是她帶進來的,這蠢貨的名聲,可就到下輩子都洗不掉了——身邊人都管不住,貼身東西都看不好,嘖嘖。當然咯,咱們元家的女兒嘛,實在嫁不出去了,不是還有……」少年對著一個錦袍少年擠眉弄眼,「穆侯爺嘛。」
穆家世代尚公主,這少年的祖父、父親、叔伯,都分別娶了公主,所以碧紗袍少年這樣擠兌他。
穆釗手一抖,碧紗袍少年額頭上已經捱了一下,周邊人轟然笑:「阿穆快撕了十六郎這張嘴!」
「那是不要我說了?」少年才不怕這等威脅,笑嘻嘻摸了摸額頭,又叉腰,裝模作樣長吁短嘆,「不說就不說,這個始平王府的三娘子,是不是個蠢貨,和我有什麼干係,倒是有的人啊……有的人啊……誰知道她隨身帶著那支笛子,為的誰呢、為的是誰呢?」
少年幾乎是唱了出來。
之前冷笑那人,不由得眉目生怒。只是他顏色好,就算是怒,也像是薄嗔:「何必說這些無稽的話,你不是說,那笛子是別人給下的套嗎?」
「當然是套啦,宋王沒看出來麼,笛子是掉出來的,不是拿出來的呀,宋王幾時見過這樣的拋磚引玉?又沒法否認,太后問是不是擅長吹笛,她要是一口應承,出了這個風頭啊,那邊那些女人,非把她生吞了不可……你當這姑娘在洛陽根基有多深!」少年道,「誰不想在太后面前露臉?誰要敢獨佔了這個風頭,那是真真的,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蕭阮聞言,不得不承認這個愛胡鬧的少年說的有幾分道理,卻問:「那要是她不擅吹笛呢?」
「那更是個笑話啦,不擅吹笛,還吹笛為太后祝壽,她這是找死呢,還是找死呢。」少年斜斜拋了個眼風給蕭阮,「說到這兒,我的宋王殿下,你倒是猜一猜,她到底擅呢還是不擅?」
蕭阮低頭喝一口酒,不與這少年胡鬧。
少年繼續往下說:「三娘子這一招呢,和咱們做強盜是一樣一樣的,見者有份,利益均沾,就招不了恨了。要真有絕活出眾的,回頭還得謝她……」
「十六郎什麼時候又做過強盜了?」穆釗嗤笑。
少年臉皮卻厚:「誰知道呢,天道無常啊。」
「還是蠢。」蕭阮忽道。
元十六郎揚一揚眉:「這話怎麼說?」
蕭阮尚未開口,屏風那頭,已經有人質疑:「小娘子們固然技藝出眾,但是未曾排演過,如何聽得?」
這種問題,嘉語自然是盤算過的,當時應道:「山林中百鳥和鳴,難道是排演過的?」
「可是……」
嘉語道:「只要稍作排程,分了個先後,自然就有百鳥朝鳳的氣象了。」
太后也撫掌道:「貴在自然。」
又問:「誰來排程?」
嘉語認識的貴婦人,其實極為有限,聽太后這一問,當時笑道:「臣女這兒已經出了演奏者,這個排程人,自然須得是由太后出了。」
太后也知她才來的洛陽,想必不認得什麼人,要壓住這一干貴女,也不是平常人能辦到。當時莞爾,低聲吩咐幾句,就有女官過來,領一眾貴族少女進到偏殿。
元十六郎對蕭阮又揚了揚眉。
蕭阮面上微微露出詫異的神情:這個三娘子,還真有讓人意外的本事呢。
——他這時候還不知道,一個人若是全心全意喜歡另外一個人,難免會做一些蠢事,譬如蘇卿染與他北來,譬如元嘉語為他家破人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