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 洛陽富貴花 天知地知

以屏風相隔,屏那邊是男子席面。嘉語記得當時有風言,說太后想借著這次壽宴,察看各家姑娘,準備為皇帝選妃。如今看來,倒有幾分真。不過那和她沒關係:她們這一行人,除了賀蘭,其餘都是宗室女。

想到這裡,嘉語眼皮一跳:從前是不是就因為這個緣故,賀蘭才一定要在壽宴上出風頭?視線不由自主往賀蘭飄,賀蘭也正看她。

兩下里目光一撞,各自心懷鬼胎,又不便移開。

嘉語低聲道:「表姐,這壽宴,可真真無趣得很。」

這聲氣,又與往常一般無二。

賀蘭袖心中仍有疑惑,微笑道:「……是因為沒見到宋王嗎?」

從前她也常常這樣打趣,那時候她又是羞惱,又是喜歡。如今聽來只剩了刺心:「表姐要和那於夫人說一樣的話嗎?」

賀蘭袖微微一笑:「怎麼會一樣。於夫人是不懷好意,我卻是為你好。」

嘉語嘆了口氣,道:「表姐要是為我好,就不要再說這樣的話啦……叫人聽了去,可不就是笑話嗎?」

賀蘭袖笑道:「那咱們就不叫別人聽了去,就咱們自個兒說說?」

這些話,原是她們親近時候常說的。

到後來……後來……嘉語微怔地看著賀蘭袖秀美的面容,細長的丹鳳眼,眼波流轉。紅唇如薔薇。當初,恨到極處,她也曾恨不能抓破這張臉,戳瞎她的眼睛,縫上她的嘴,徹底地……毀掉她。

她不知道,那些恨意裡,到底是因為蕭阮更多,還是因為她是賀蘭袖更多。

幸而這一世,她與他的糾纏,她不必再參與。嘉語長舒了一口氣:「我幼時,聽父親說過一個故事,表姐要不要聽?」

事關始平王,賀蘭袖哪裡有不想聽的道理,卻又奇怪,她與嘉語是打小一處,哪裡有她聽過,她沒聽過的。

當時問:「姨父說什麼了?」

「父親說,弘農楊氏在前朝,出過一個大官。有天途徑昌邑,當時昌邑令是他舉薦的,知他路過,當晚來見,贈他厚禮。那大官惋惜地說:‘我知你為人,你卻不知道我的為人,實在可嘆啊。’昌邑令說:‘這是深夜,沒有人看到我的行蹤,不會有人知道,這是我的心意,恩公但收無妨。’大官卻說:‘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怎麼可以說沒人知道呢?’」

話止於此。

賀蘭袖想不到嘉語竟然說出這麼一大篇道理來。按說,始平王教女兒「四知堂」的典故不足為奇,以嘉語平素為人,雖然說不上君子,「不欺暗室」四個字,還是做得到。但是這等大道理搬到閨中來說教,實在教人哭笑不得。

明月卻拽了拽嘉語的衣袖,問:「三姐姐,那若是天知,地知,我知,你不知,是不是就可以做了呢?」

嘉語:……

「都給我住嘴!」幸而嘉言仗義出聲,解了尷尬,「……就到我們了!」

明月年紀雖小,對天威之厲卻是感觸最深的一個。連忙就住了嘴。

女官朝嘉語、嘉言點頭示意,幾個人齊齊站起,猛聽得「咚」地一聲,朗脆,頓時整個大殿都靜了。

是一支青玉笛,不用回頭,不用看,嘉語也知道,她想要深吸一口氣,像是非如此,無以鎮壓胸中驚濤駭浪。

那是她的笛子,毫無疑問。

那是她的噩夢,毫無疑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