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 洛陽富貴花 當時熱切

王妃自然不提元禕炬攔路,只道:「阿姐生辰,全洛陽都是進宮賀壽的車,就算妹子我再心急,難道還能長雙翅膀,越過人家,飛進來不成?」

「貧嘴!」

太后與王妃說了幾句,方才對一旁的貴婦人說道:「我這妹子從小就嘴上不饒人,見笑了。」太后這個態度,邊上人還有什麼可說的,紛紛都道:「王妃口齒伶俐,都是太后教導得好。」一面說,幾道目光都往王妃身後看過來。

當中有個深紫鳳尾裙的婦人看住嘉語笑道:「這位……莫非就是三娘子?」

嘉語不認得這婦人,但是被點到名,也不好露怯,只能小小上前一步,應道:「三娘見過各位夫人。」

「氣度倒好。」說話的女子年三十出頭,穿的淺灰青色窄袖衣,領口銀花繡的行雲流散。桑白色紗帔巾,扣一枚松綠如意結。底下暗金團花藕色裙,耳中明月璫。素淡不失典雅,正笑吟吟看住嘉語。

嘉語怔住。

是彭城長公主。這句話在她說來,其實不是讚語。氣度好,只是為了修飾她容色不如人。嘉語心裡是清楚的——要到這時候才清楚。在從前,恐怕會沾沾自喜,以為自個兒真討人喜歡了。

彭城長公主是她前世的婆婆,也就是蕭阮的母親,更準確地說,她是蕭阮的繼母。

南北對峙近兩百年,以長江為界,時打時和。南方一直叫嚷著要北伐,誰統一了北方,也總謀劃南下。

但自高祖馬革裹屍而還之後,北方天災頻繁,南邊內亂,戰事已經消停了十餘年。

世宗時候,蕭阮的父親蕭永年被弟弟奪了皇位,倉皇北逃,妻兒都留在了南方。世宗巴望著南方再大亂一場,又想千金市骨,指望著南方多投靠過來幾個州縣,特意許配了妹妹彭城公主給他。

到熙平元年,蕭阮帶著母親王氏九死一生北來,蕭阮也就罷了,但是正室已經被彭城公主佔據,原配王氏實在難以安置。要委屈彭城公主做小固然萬萬不可,要改王氏為妾——就算蕭永年良心再少些,也不敢作如是想。決斷不下,只得上報世宗,世宗也只能從權,命他以王氏為平妻。

王氏深以為辱,從此閉門念佛。

而彭城長公主……心裡又何嘗好過,她和蕭永年琴瑟和鳴好些年,要和離,莫說皇帝不肯,就算皇帝肯,她也捨不得。

大約蕭永年也是左右為難,做下心結,到正始三年,就一命嗚呼了。

這一下,雙方都不必再爭,彭城公主無子,作為蕭永年唯一的子嗣,蕭阮也毫無爭議地繼承了爵位。

彭城公主自然是個可憐人,但是以嘉語的處境,實在沒什麼資格去說別人可憐。

嘉語恍然記起自己從前聽始平王妃介紹說彭城長公主的時候,心裡怎樣熱切地希望能得到她的首肯與歡喜。

如今只剩淒涼。當下盈盈福身,平平淡淡說道:「長公主謬讚。」

「哪裡謬讚了!」那位穿鳳尾裙的婦人卻是唯恐天下不亂,捂嘴笑道,「早聽說宋王待三娘子不一般,長公主若是喜歡三娘子,何不就趁著今兒好日子,問始平王妃討這個好?」

明明眾所周知,是嘉語纏著蕭阮,到她口中,卻成了「宋王待三娘子不一般」,但是在場哪個不是人精,哪個不會聽話。就不說蕭阮還在孝中了。一時間殿中再沒有別的聲息,所有目光都往嘉語看過來,如千針萬針,熱辣辣紮在她臉上。

你看,人總要為自己做過的事付出代價,無論前世還是今生。

始平王妃瞧見嘉語臉都漲紅了,倒很生了幾分憐惜。心道:這丫頭城府這樣深,卻鬧出這麼大的笑話。終究是色令智昏——也怪不得她,小姑娘家家的,在平城那個破地方,哪裡見過這樣光彩照人的人物。

要開口為嘉語解圍,卻又措辭艱難,一個不恰當,就是此地無銀,欲蓋彌彰。忽見賀蘭肩頭微動,就要探步出去。讓她說也好,王妃想。再回頭瞧嘉言,嘉言氣鼓鼓的,也不知道是在氣那個多嘴多事的夫人呢,還是氣姐姐不檢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