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 洛陽富貴花 鳳袍加身

「小娘子這等容色,何必屈居始平王府,始平王府給你多少好處,也抵不了寄人籬下的苦,」中年男子柔聲道,「只要和我合作,不,你只要解了我的毒,我允你……母儀天下。」

所有人的心,一點一點提上來。

賀蘭在府裡,沒少被說拖油瓶。雖然沒有作踐,但或多或少,都不客氣過。而這個男子的許諾,又這樣……讓人動心。賀蘭袖不過是個小姑娘,哪裡抵抗得了這樣的誘惑?便是王妃,也只能嘶聲道:「阿袖你莫信他!」

卻聽賀蘭袖問:「你也是這樣和三娘說的嗎?」

「什麼?」中年男子愕然。

「三娘年紀小,才會被你這些鬼話誆過去。可你騙不了我!你先汙衊王妃,如今又汙衊周皇后,你當我聽不出來嗎,你什麼身份,敢對聖上指手畫腳!」賀蘭袖聲音糯軟,這幾句話卻是擲地有如金石。她緩緩站起,撿起地上的刀,一步一步捱到王妃身邊,揮刀割斷繩索,關切地問:「王妃……可還好?」

饒是以王妃的鎮定,也忍不住淚盈於睫,哽咽道:「我、我很好。」她擔驚受怕了整日,又中了迷香,這會兒雖然還說得出話,卻動彈不得。

賀蘭袖又割斷捆綁邊時晨的繩子,潑一杯水上去。邊時晨恢復了行動能力,首先就衝到中年男子面前,正正反反給了十幾二十個耳光,又一陣拳打腳踢,然後把人綁起來。

賀蘭袖這才去開門開窗,暢和堂裡迷香被風一吹,漸漸就散了個乾淨。

紫萍失血過多昏迷,被帶下去救治。

邊時晨向王妃請罪,王妃這會兒有氣無力,只擺手叫他們先下去。又擔心宮裡,又擔心寶光寺的女兒,千頭萬緒,緩了好一會兒才有心思問賀蘭袖:「好孩子,你、你怎麼發現的這邊出了事?」

賀蘭袖撲通跪下。

王妃大驚:「你、你這是做什麼?」

賀蘭袖伏地磕了三個響頭,方才嗚咽道:「阿袖想求王妃……阿袖有個不情之請想求王妃……」

「你這孩子,」見她這等形容,王妃心裡也多少有些明白,說道,「有什麼話,起來再說。」

賀蘭袖哪裡肯起,只仰著頭,秀美的面容上兩行眼淚潸然:「我今兒白天就瞧著三娘不對勁……三娘素來心氣高,從沒人敢給她委屈受的,今兒嚴嬤嬤……我知道嚴嬤嬤是為我們好,但是三娘……三娘大概是咽不下這口氣……三娘大概是被迷了心,我想求王妃……」

始平王妃沉默,良久,方才道:「你先起來。」

賀蘭袖不太情願地起了身。始平王妃慢慢地說:「你是個重情重義的孩子我知道,但是三娘她……」

忽然邊時晨的聲音在門外響起:「王妃,宮裡來人了。」

不會是太后來了吧……王妃心裡一提,又放下去,失笑:就算是太后來了,如今也沒危險了,可是嘉言……

心口一堵,口中只道:「請進來。」

進來的是女官琥珀。

始平王妃經常進宮,自然認得。

琥珀進門時候已經聽邊時晨說了始平王府中的變故,又見王妃無恙,心裡放下一塊大石,行過禮,說道:「太后讓奴婢來知會王妃,寶光寺那頭王妃放心。」

王妃看到琥珀,就知道周家在宮裡的計劃沒能行得通,倒也鬆了口氣,也不問嘉語,只道:「那就替我多謝阿姐了……阿姐真是洪福齊天。」

琥珀笑道:「全靠了貴府三娘子。」

「什麼?」王妃大驚。

琥珀見狀笑道:「這會兒我趕著回去覆命,也沒空和王妃詳細說,總之是三娘子受了傷,如今太后留她在宮裡,王妃也不用太擔心,其他的等三娘子回來,王妃再好好問她吧。」

雖然琥珀的口氣,字字句句都在暗示嘉語有功,王妃卻不這麼認為——當時嘉語那句陰惻惻的「我姨母姓宮」,實在攪得她滿心不舒服。誰知道宮裡發生了什麼,那個狡猾的丫頭,沒準就是露了破綻,順水推舟……她今兒白天自請去寶光寺,不就那樣嗎?

枉她信她!王妃想起嘉語白日里說的話,什麼兄弟鬩於牆,而外禦其侮,什麼同父親交代,騙她信了她,把嘉言的安危交給她,她、她就這樣回報她!王妃咬牙,要她這時候在眼前,她不介意啐她一口。

賀蘭袖是她最親近、也最信任的人,都說她「氣性大」、「從沒人敢給她委屈受」……始平王妃揉了揉太陽穴,這個繼女就是個中山狼……但是不管怎麼說,阿姐沒事就好。

嘉言……嘉言也不會有事的,她這樣安慰自己,終究再撐不住,漸漸就睡了過去。

賀蘭袖輕手輕腳走出暢和堂,月明星稀。

初夏的風很慢很慢地吹過去,她站在風裡,揚起面孔,笑了一聲:元三娘,真是個絕好的踏腳石。是,她不過是個拖油瓶,不過人的一生,還有這樣漫長。

誰能夠未卜先知呢,誰能夠猜到,拖油瓶有母儀天下的一天呢?母儀天下算什麼?就憑這個即將四分五裂的燕國?一個空有尊榮的身份,去給燕國天下陪葬?賀蘭袖從鼻子裡嗤笑一聲,不,她才不要!

就和從前一樣,會有一天,她會站在這個世界最高的位置上,俯視所有的人。不是作為燕國的皇后,而是作為吳國的皇后,再一次。一個蒸蒸日上的吳國。相信……這一次,她可以不用等那麼久,也不用再走那麼多彎路。

因為日後統一南北、君臨天下的吳國天子,眼下正落魄著,她還有大把的時間,和大把的機會,與他同甘共苦。

以期有朝一日,鳳袍加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