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子一 金陵春夢

金陵。徽音殿。

雲母屏風上燭光的影子,賀蘭袖已經看了很久了。金陵的冬天比洛陽冷。「不知道三娘走到哪裡了。」她輕輕地說。

侍婢南燭跟她多年,最知道她的心思,登時就笑道:「也就只有姑娘,這麼多年了,還惦記她。」

只有她惦記她……賀蘭袖微微一笑,忽又說道:「天下亂起,三百年了……」

從漢末黃巾之亂算起,三國歸晉,而後金甌有缺,足足三百四十年。就如今這個南北對峙的局面,也兩百年了。人心思安,人主思功。蕭阮想要提兵北上,不是一朝一夕,他想要機會,她給他機會。

纖指如蔥玉,憑空慢慢畫出一個人的輪廓,眉不是太長,卻濃;眼睛不是太大,卻清;一點朱唇,頎秀的頸。看人的時候總帶了三分天真,三分戒備,像貓兒,圓溜溜的眼睛——不知道北邊那個權臣是不是喜歡她這一點。

她以為她早就死了,想不到還有這樣的奇遇,在她父兄死後,在她被拋棄在洛陽之後。

周樂,賀蘭袖蹙眉。她不記得這個人,也沒有見過他,只聽說是個軍漢,在洛陽城破之後領軍進京,扶立天子,天子就是個傀儡。到如今,參差也有近十年。

都說他獨寵華陽公主。

賀蘭袖聽到這個訊息的時候,偷偷兒看蕭阮,蕭阮臉上沒有什麼表情,就好像他們說的不是他的髮妻。她不知道華陽在他心裡是怎樣一個位置,她從前以為是沒有的。

也許是真的沒有。

蘇卿染說:「既然燕朝答應送還我國皇后,我願意為陛下前去迎她。」

那時候他該知道元嘉語是必死無疑的吧?

她過不了江。

她註定要死在長江以北,燕朝的土地上,那是她最後的價值——她的死,即便不能讓燕朝君臣反目,至少能讓他們心生芥蒂;亦能讓吳國上下譁然:誠然華陽是他燕朝的公主,但也是他吳國的皇后!

一個出兵的藉口。

她等著這個結果。

她等著蘇卿染歸來。

即便全天下人都相信燕人殺了華陽,蕭阮也該知道不是。蘇卿染的手染了華陽的血,皇后這個位置,合該落在她賀蘭袖手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