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子二 華陽公主

一年裡最冷的時候,天寒地滑,行人稀少,一隊衣甲鮮明的人馬就很難不引人注目了。

「這天氣,怎麼會有貴人出行?」護衛裝備如此精良,被簇擁在當中的人卻是徒步——莫非是流徒?兵荒馬亂,什麼妖魔鬼怪都出來了,張老三心裡感慨,請教身邊人,「先生瞧著,這是個什麼人物?」

被稱作「先生」的是個四十歲上下的中年男子,一身藍衣漿洗得發白,卻十分乾淨。永平鎮在燕國和吳國的邊界上,緊靠長江,兩國最近往來頻繁,過界的貴人說多不多,說少不少。他遠遠看了一眼:「一般流徒用不著這麼大排場——」

說話間人馬走近,沒出口的話就變成了驚呼:「華陽公主!」

女子聽到聲音,轉頭來看了一眼,慘白,黑洞洞兩個眼睛裸露著,如九泉之下爬上來的厲鬼。

是的,她就是華陽公主元嘉語。

從洛陽到永平鎮,她已經徒步三千里。

前月吳國使臣北來,索要他們的皇后,她進宮叩謝天恩,餘光裡掃過天子身邊的女子,她的妹妹嘉言,只要她一句話,興許她能留下,但是她沒有,她笑吟吟舉起酒觴,笑吟吟對她說:「阿姐此去,一路順風。」

一路都順風,那真是世間最雋永,也最惡毒的詛咒。北風割得臉上、身上、手上,一道一道的血口子,因為太冷,血流出來又結了痂,痂裂開,再結一層,層層疊疊,疊著塵,疊著土,疊著風裡的沙,江南之地的雨水。

往前走,還有三千里,還有三千里,她就能夠見到那個人。

出了永平鎮,暮色漸深,遠遠能聽到嘩嘩的水聲,是長江近了。南北以長江為界,長江近了,燕國就盡了。嘉語想要回頭再看一眼故國,但是她回不了這個頭。

燕朝的分崩離析,有她的過錯,她明白嘉言的恨意,但是她無能為力。

越走越荒涼的路,越走越荒涼的人生。

忽然遠遠一隊人馬,黑衣黑騎,風捲殘雲般過來,將華陽公主一行人團團圍住。

「什麼人?」領隊按刀喝問。

對方不答話,只緩緩舉起手,金光閃閃一面令牌,嘉語勉強抬頭來,逆著光,就只看到一個字:敕。

皇帝之命曰敕。

一場拼鬥,或者說屠殺,不斷有滾燙的血,濺在她的臉上。

她知道這就是結局了,蕭阮不會見她,哪怕她只是想問他最後一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