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旨意

酒過三巡,面酣耳熱之際,他甚至親手替兒子斟了杯酒:「我兒此行非但奪回安西四鎮,還重創突騎施大軍,澤被蒼生,功在千秋。」

群臣聞言神情各異,盧老尚書等人神色凝重,養氣功夫差些的年輕人,眉宇間便流露出些許忿然之色。

而薛鶴年等一干諛臣卻是順著皇帝的心意,極盡吹捧之能事:「陛下聖明,正所謂虎父無犬子,殿下建此奇功,河清海晏,實是天祚我大燕。」

尉遲越的臉色越來越沉,簡直要滴下水來:「聖人謬讚。」

皇帝慈愛地笑道:「我兒建此不世之功,想要什麼封賞?儘管開口,阿耶無有不應許的。」

尉遲越站起身,跪倒在皇帝跟前,深深拜下,行了個稽首禮。

皇帝詫異道:「我兒為何行此大禮?」

尉遲越道:「兒臣無功而有罪,不敢求賞,請聖人責罰。」

皇帝皺起眉頭,旋即鬆開,似是對群臣解釋:「太子不勝酒力,大約是醉了。」一邊用目光示意兒子別胡言亂語。

尉遲越卻只作沒看見:「回稟聖人,兒臣神思清明,並無絲毫醉意。」

皇帝輕描淡寫地一笑:「還說沒醉,你此次去西北,立下的功業足可名垂青史,何罪之有?」

尉遲越朗聲道:「兒臣之罪,在明知十萬朔方軍調離靈武,邊關兵力空虛,恐有風塵之警,卻聽之任之,不能死諫,此其一。」

此言一齣,滿堂寂然,連樂人都察覺氣氛不對,不由自主停止了演奏,偌大宮殿中落針可聞。

皇帝的笑容掛不住了,臉漲得通紅,好在藉著酒意遮面,沒那麼惹眼。

尉遲越接著道:「阿史那彌真在京多年,兒臣不曾識破此人包藏禍心,放虎歸山,遂成大禍,此其二。」

在場眾臣都知道,阿史那彌真是被皇帝放歸突騎施的,那時太子才十歲不到,哪裡有他什麼事,太子名為請罪,實則句句在打皇帝的臉。

皇帝也不傻,哪裡聽不出來太子的意思,但阿史那彌真這事上確是他失察,也說不出什麼來。

尉遲越接著道:「北狄犯邊,兒臣明知他們意在靈州,未能及時回救,致使城破,將士與百姓死傷無算,是為其三……」

皇帝忍不住打斷他:「行了,今日朕與眾卿為你接風洗塵,別說這些掃興之事。」

尉遲越雖然知道父親為人,但仍被這一句輕描淡寫的「掃興」氣得渾身顫慄。

他再次稽首:「此一禮,是兒臣替靈州之戰中的亡魂向聖人賠罪。」

皇帝叫他噎得不輕,想呵斥他幾句,卻又無言以對。

群臣眼觀鼻鼻觀心,大氣不敢出一口。

太子監國多年,又有皇后和張太尉撐腰,可他對皇帝一向十分恭敬,甚至可稱有求必應,若非如此,皇帝也不會安心在華清宮求仙問道。

他們還是第一次見太子這麼不顧皇帝的顏面。

皇帝心中怒不可遏,想要發作,但轉念一想,他調遣朔方軍給了突騎施可乘之機,後來又調回援軍,讓兒子與兒媳差點折在靈州,他氣成這樣,倒也不全是無理取鬧。

何況經過援軍一事,張氏的態度越發強硬,邠州軍也落到了毛仲昆的手上,若是此時與兒子明刀明槍地對上,吃虧的倒是他。

思及此,他便緩頰道:「太子憂國憂民,實乃社稷之幸,朕擇日命護國寺高僧做一場大法事,超度英靈與殉難百姓,可好?」

尉遲越一時激憤,此時也已冷靜下來,他不是來和皇帝吵架的,真的動起兵戈來,說到底遭殃的還是將士和百姓。

他便行了一禮道:「謝聖人體恤下情。兒臣另有幾個不情之請。」

皇帝見他態度好了些,不由鬆了一口氣:「你說。」

尉遲越道:「其一,請聖人對殉國將士與百姓家人厚加撫卹,為將士立碑並詔告天下,以彰義舉。」

皇帝點點頭:「準。」

尉遲越接著道:「其二,靈州遭此大禍,百姓困頓,懇請聖人加給復三年之恩。」

這次皇帝卻有些犯難,靈州繁榮富庶,免除三年稅賦徭役可不是小事。

他思索片刻,皺著眉頭道:「此事尚需從長計議,明日三省六部眾卿再議一議。」

尉遲越謝了恩,這的確不是皇帝一個人能做主的,他提出來只不過是需要皇帝當著一眾臣工的面表個態。

尉遲越道:「其三,兒臣懇請擇吉日,獻俘皇陵,將阿史那彌真梟首,告慰列祖列宗與殉難英靈。」

這第三個請求卻正合皇帝的心意,他一掃先前的不悅,捋須道:「應當的,朕準了。」

尉遲越謝了恩,起身回到席中,端起酒杯敬皇帝和群臣。

眾人見氣氛緩和,俱都鬆了一口氣。

樂伎重又奏起樂,舞人跳起舞,中斷的接風宴又恢復如常。

太子沒再說什麼「掃興」的話,只是沉著臉,一杯接一杯地飲酒。

皇帝將先前的事揭過,眯著眼睛賞了一會兒自己新譜的琵琶曲,忽然想起那個善奏琵琶的小娘子,又想起賢妃反覆囑託之事,心中有些悵然,不過他還不至於被美色衝昏了頭腦。

雖是難得的美人,但他和兒子關係已鬧得有些僵,此時再橫刀奪愛,恐怕要將他得罪死了。

想到此處,他擊了兩下掌,樂聲與歌舞停了下來。

皇帝笑著對太子道:「太子一心為民,倒把自己的私事落下了。你既不要賞賜,朕便成人之美。」

尉遲越一時沒明白過來他話裡的意思。

皇帝接著道:「朕聽聞你與何家女公子情投意合,朕便下旨賜婚,破例封她為良娣,如何?」

尉遲越一怔,何婉蕙不是和祁十二郎訂了親麼?

轉念之間他便想通了,若是何九娘有婚約在身,皇帝便是再昏聵也不會賜這個婚,定是兩家已經將親事退了。

可得知這訊息,他沒有半點欣喜,甚至有些驚恐。

皇帝不可能無緣無故想到給他們賜婚,其中定然有他生母郭賢妃的手筆,而小丸今日進宮,肯定會順帶去飛霜殿請安,那她知道了麼?

想起沈宜秋知道此事後的反應,他心頭便像是被重重地掐了一把,恨不能立即飛回東宮安她的心。

靈州城中那煎熬的一夜,早已令他看清了自己的心意。

他想要小丸,只想要小丸一個。

若是真心實意心悅一個人,又怎麼能容忍彼此之間有另一個人?

可惜他用了兩世才醒悟。

好在他用了兩世,終於醒悟。

皇帝見他發怔,揶揄道:「太子可是太高興?都怔得張口結舌了。」

尉遲越回過神,起身行禮道:「謝聖人美意,不過請恕兒臣不能奉命。」

皇帝不禁愕然:「這又是為何?」

尉遲越想不出說得過去的藉口,乾脆懶得找藉口,直接一跪了事:「請恕兒臣不能奉旨,求聖人收回成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