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死的東西,一會兒工夫,又啃起煤灰爐塵,狼心狗肺!吐出來!」女人捏起了小小孩子的下巴,她卻沉默地咬緊了牙齒,血液在口腔中,染紅了扶蘇的身體。
女人大大的腳掌踩在了那還不曾學會說話的孩子的虎頭鞋上,被幹涸的血跡汙了的腳趾再次印染出鮮血。小小的孩子抬起單純的小腦袋,痛苦地朝後縮著腳掙扎,瞧著這女人,帶著強烈的卻還很懵懂的恨意。
「反了天了,誰準你這樣瞧我的?」那女人伸出了尖利的指甲,陰冷道,「再看,拿烙鐵烙了你的眼!」
孩子蜷縮成一團,咬緊牙,不停地朝前爬著。
再沒有聲響。
扶蘇再也沒有聽到任何聲響,他的世界一片黑暗,缺少氧氣,所有感官都被鮮血的味道淹沒。當他快要窒息的時候,卻被一隻冰冷的小手從口中取了出來。
又映上了那雙稚氣卻兇殘的眼睛。
他們到了一個房間。空蕩蕩的房間裡,只有一張覆蓋著絲綢錦緞的床—如同這孩子身上的衣物一般,破爛陳舊的絲綢錦緞。
孩子吐出了一口血。月光下,那雙小手還捏著一塊乾癟的饅頭,狼吞虎嚥地啃食著,雙眼依舊小心翼翼卻兇殘地盯著扶蘇。
扶蘇不知道一隻蟋蟀會不會笑,但他的確是笑了,而且這笑有些苦中作樂的意味。
孩子掏出一塊嚼過的饅頭,放到了蟋蟀面前。
扶蘇領悟了。她在以養一隻貓兒的姿態養一隻沒了觸角的蟋蟀。
他覺得孩子的目光很熟悉,好像在哪裡瞧見過。
他埋頭吃那一團粗糙的饅頭,因為飢餓太痛苦。這是他還是人時的娘子帶給他的最深刻的教訓。怎樣死都好,千萬莫要餓死。
她看著他,直到睏倦。而後,小孩子把小蟋蟀放在枕邊,沉沉睡去。
扶蘇找不到方向,在孩子的床上爬了許久,直至精疲力竭,所有的修養都變成了絕望之後的壓抑。
陽光再次照到他的身軀上時,扶蘇睜開眼,卻發現自己已經不在破破爛爛的床榻之上。四周有一些硬硬的碴子,無處下腳。
「啊!啊!」他聽到了那嬰孩的叫聲,風從扶蘇的身旁掠過。許久,他才發現自己被那孩子放到了小腦袋上。
她帶著她的新寵又回到了王國—那片乾枯的小花園。她是小花園裡的王,她征服了一切,包括這只不知從何處冒出來的小蟲子。
孩子兇殘而驕傲,孩子君臨天下。
她喜愛在枯樹下不停地爬著圈圈,偶爾玩得開心興奮時拿下頭上的小蟋蟀,緊緊地攥著搖晃,扶蘇幾次覺得自己又要死了,她卻又鬆了手,輕輕把他放回小小的腦袋上。
大部分時候,小國君並不開心。小國君不開心時便在滿布花刺的牡丹和薔薇殘枝中穿梭,累了,就坐在枯萎的花叢中瞧著小花園外的大人。
扶蘇極度睏倦,他只是剛剛眯上眼,卻從孩子光滑的小腦袋上滑了下來。
他摔在地上,是因為那孩子垂下了頭,幾乎低到泥土之中。
小王國外的一男一女兩個奴僕正在歡快戲謔地討論著一個叫馬陵的將軍。
扶蘇知道他。馬陵是大昭建國之時一個十分驍勇善戰的將軍,但據史書記載,同他的百戰百勝齊名的,是他的殘忍奇怪的嗜好。相傳他當年降服於昭王的唯一條件就是,每年要開三次葷腥,而每一次葷腥要吃一個幼兒,不超過三齡的最好,皮滑肉嫩,是女孩子則更好,柔軟而帶著清香。
當然這只是幾本史書這樣相傳,誰也未知真相如何。
「馬將軍今日來府中做客,殿下讓我等傾力招待,可真為難。我們府中哪有他愛吃的那稀罕物呢?沒化開的包皮死羔羊,這兵荒馬亂,城中每日倒也有不少,可馬將軍嘴巴刁鑽金貴,不吃死物!」
「怎麼沒有?奴手頭就有一個!」扶蘇認出了,這是之前打罵孩子的那個女人的聲音。
「林娘子,別開玩笑了!你那個可是你奶大的姑娘,雖十分皮嫩,蒸煮著吃了正合適,可大人若是知道了,還不把你我給宰了!」
那被稱作林娘子的女人顯見得朝小花園的陰影處瞧了一眼,目光極度狠戾殘忍,小小的孩子感知到,在樹後全身發抖。她從地上抓起了小蟋蟀,這樣的小玩伴、小寵物。扶蘇看到了她眼中的恐懼和這樣的年齡不該有的濃重的悲傷,而後,在那個女人再次說話之前,孩子又把扶蘇塞入了口中。
扶蘇在黑暗和窒息中再次感受到了孩子的戰慄。她的舌頭髮燙,牙齒在顫抖,可是嘴巴卻緊緊閉著,試圖把小蟋蟀扶蘇保護在她弱小的生命中最安全的地方。
林娘子的聲音又傳來,她提高了嗓音,大聲地朝著花園的方向,「她是哪家的姑娘?喪門星!喚她聲姑娘你問殿下認不認!殿下今日生辰,她死了,倒是賓主盡歡了!」
「你這娘子忒狠心,論理還當叫你一聲乳孃!好歹奶了半年,總該有些不一樣的。」
「生下來剛學會喊一聲娘,便把她那下賤的娘給剋死了!奶她半年,我到今日黴星還在腦門上罩著,我的夫君便是因她充了軍!她若哪日再開口,死的便是我!你今日燉了她,倒還算我的救命恩人了!」
「一張嘴說得輕巧,到底是條人命,煮的要是你生的,指不定哭成什麼模樣!」那人嘖嘖道。
「生她的賤人沒了,不在了,死透了!她沒有娘,沒有人哭她!一塊塊剁了,拿那叉肉的叉子叉住了,扔進滾沸的鍋中,才叫痛快!她被一塊塊吃了,在陰曹地府也見不著她的親孃,又能向誰告狀?」林娘子咬牙切齒,目露兇光地瞪著樹後。
蟋蟀扶蘇看到了亮光,小小的孩子張開了嘴。
他朝著光明跳了出去,轉過黑黢黢的身軀,一抬頭,那孩子正雙手攥著枯草,靠在樹後,滿頭大汗,顫抖著張大了嘴巴,無聲地痛哭著。她的鼻涕眼淚都糊在小臉上,瞧著那麼髒那麼小的孩子,扶蘇卻平生第一次,為了一個毫無關聯的孩子,難過起來。
他跳上了孩子的臉頰,那不斷洶湧噴薄的眼淚潤溼了他的身體。眼淚的鹹澀,比血的腥味還讓他感到難以忍受。
扶蘇又跳回了枯草中,抬起了眼。那個孩子的眼睛,他確定他一定見過,曾經在哪裡,無意中卻非常頻繁地見到過。
這個孩子從白日到深夜,一直躲在枯樹和薔薇枝之間。她就趴在樹後,偷偷地瞧著園子外的一切。從明亮的天到一片漆黑,再到無數盞藕色的宮燈一盞盞被侍女提腳點起,人流穿梭,無數梳著雙髻的少女引來達官貴客。一派歡笑熱鬧,人間又現仙境,是扶蘇曾經日日相見日日厭煩的那些場景。
那個孩子偷偷看著這一切,直到傳說中的將軍馬陵到來。這是個年過三旬的壯年大漢。腿腹肌肉十分發達,被長靴緊緊裹著,腳步十分有力,眼睛狹長兇狠,隆準唇凸,絡腮滿面。
他極高,比引路的婢女、侍衛高出不少。為人有些粗野無禮,但行動舉止敏捷,與史書所述無異。扶蘇大概知道自己在何處了。他來到了秦末昭初的另一個戰國。此時諸王混亂,他的先祖昭王五十歲方才起兵,但短短五年便得到了半壁江山。而此時在昭國,能被稱為殿下的只有一人—昭王唯一的子嗣華國長公主。眼下深秋近冬,又逢公主壽宴,估算時光,這場盛會正是《昭傳》中最聞名的一幕,四殺局。
主角是昭王唯一的外孫,七歲的喬郡君,同手握二十萬精銳之師的將軍馬陵。(郡君:本系女子封號,始於西漢,沿用至清。本文稱男子為郡君,一者因架空之故,二者因意予喬植以特殊稱謂。)
馬陵擁兵自重,為人兇狠有謀略,雖然投靠昭王,但反心日起,自請鎮守西郡,實則是欲脫離昭王控制,藉助西方諸侯之力,順勢而起。昭王坐臥不寧,不能忍,設下三計,預備借公主壽宴剿殺馬陵。馬陵稱病不去,昭王無奈,只得藉口此宴亦是為他行之宴,望去接旨。
此中三計,第一著,便是侍女手中的八角宮燈。燈中燭火是匠師精製,蠟尾含毒,遇火則蒸出劇毒。按這一路行程嚴苛計算,到設宴的大殿之前,侍女和馬陵都會被毒死。
可惜……
馬陵停下了腳步。樹後的小蟋蟀和小孩兒都屏住了呼吸。他聲音洪亮,不耐地問道:「這園子種了什麼花?香氣甚是厭人!」
他隨即粗魯地用手扇風,而後,竟不小心甩落侍婢手中的宮燈。
燈滅了。
馬陵外表魯莽,實則內裡十分聰敏細緻。他早已察覺這盞宮燈比其他的燃得都要快。
侍婢惶恐,跪到了地上,顫抖道:「將軍恕罪。此園原是先夫人所愛,荒廢已久,並未種什麼。」
馬陵哈哈大笑,對身後的侍從道:「說起來,咱們的司徒大人,倒還有個情深義重的糟糠,可惜粗俗不識禮。」
前方一行宮燈,從反向迎來。
「何人在此喧譁?打擾先母九泉清淨。」十分稚嫩卻清冷的聲音。
「稟郡君,奴婢瞧著像馬將軍。」尖細嗓音傳來,是個太監。
「嗬,小郡君!今日可吃了奶?」馬陵有些輕蔑地朝前走了幾步,彎下腰,瞧著眼前一身素衣、佩著暖玉的孩童,拊掌,笑得樂不可支,好似這老成的孩子本身便是什麼有趣的玩意兒。
八盞宮燈高高提起,素衣孩童,郡君喬荷抬起頭,瞧了馬陵一眼,又低下頭,輕緩吩咐左右道:「傳令下去,將軍馬陵對我不敬,笞二十。」語畢,眼皮都未掀一下,又一身素衣,清淡離去。
馬陵愣了,隨即幾乎氣瘋了,怒罵道:「黃口小兒,滔天之膽,敢如此對我說話!」
寒風吹過,八盞宮燈搖搖晃晃,暖黃的宮燈之中,七歲郡君緩緩回過頭,發上的素色束帶飛到了他的臉頰上,「傳本君令,將軍馬陵喚本君黃口小兒,大不敬,念其從軍有功,從輕發落,笞一百。」
他的目光掃過小花園,小蟋蟀瞧著他的面龐,竟也覺得有些說不出的熟悉。小孩兒瞧見喬郡君,卻幾乎縮成一個不大飽滿的小球,不敢抬頭瞧上一眼。
可是喬荷卻瞧見了他們,徑直走了過來。他身後的太監撥開了薔薇叢,小孩兒縮得更厲害,瘦小的背幾乎彎成了一座拱橋。
「把她的下巴抬起來。」喬荷冷靜得不像個孩子。
小孩兒撲騰著小手掙扎著,可還是被大力氣的侍衛捏起了下巴。這孩子缺乏營養,生得醜陋十分,只有一雙眼睛,瞧著有靈氣一些,可惜下午哭腫了,益發醜。
「照亮。」喬荷如是下令,七八盞燈都映照到了小孩子的臉上。她畏縮著,十分不安,又想把小蟋蟀扶蘇塞進嘴裡了。
可惜扶蘇瞧清楚了她的意圖,鑽進了黑暗之中的枯草叢,遠遠望著喬荷和她。
「甚醜。」喬荷端詳這嬰孩半晌,才清淡道,「走吧。」
那一眾高貴離去,這一簇卑賤卻並未被命運眷顧。小孩兒還是滾泥巴、養蟋蟀的小孩兒,小花園兇殘的國君,被大人隻言片語嚇得驚恐地躲藏,不分白天黑夜,只唯恐自己被吃了的小啞巴。
果然,那一夜馬陵成功遭陷。扶蘇知道之後發生了什麼。
長公主按照昭王吩咐,在馬陵的酒菜中也下了毒,這是第二著。可惜馬陵十分謹慎,只肯喝自己帶來的酒。
第三著,舞姬助興,長公主撫琴,眾臣行酒令,由馬陵抽令牌,那令筒上沾了毒,毒遇水即化,再飲酒,手指碰到酒,毒便入了酒,亦算花費了心思。但馬陵豈肯受騙?他右手沾了筒,之後便再也未用右手握過酒杯,這一次亦是失敗。
公主愁眉難歡,昭王酒過三巡之後,只得令太監送來兩卷恩旨:第一卷慶賀獨女生辰並賜外孫封地,第二卷則是放馬陵去西郡駐守的聖旨。
馬陵果真喜不自勝,放鬆了戒心,正待接旨,郡君喬荷卻打斷了一切。他先是向自己的母親祝了壽誕,之後,瞧見馬陵,便哭鬧道馬陵對自己不敬,不肯領刑。
馬陵暗恨,眾臣皆瞧著他,在接旨之前,他只得將一切忍下,陳情自己對昭皇室的忠心日月可鑑,捱了笞刑一百二十下。好不容易挨完打,他半死不活,終於能接旨了,喬荷卻變得極快,竟向馬陵慶賀,彎眼一笑,伸出手討禮沾喜。
馬陵無奈,從袖口摸出一塊平時手握把玩的冰白玉雕的小貔貅,雙手恭謹地遞給了喬荷。喬荷喜不自勝,反覆摩挲,竟像是十分喜愛。他瞧見貔貅肚腹中有一點瑕疵,口中哈出水汽,正待擦拭,卻忽然吐了汙血,倒在了地上,沉聲疾呼三次「馬將軍毒害本君」,隨即竟昏死過去。
馬陵還未接到旨,便以謀害皇室嫡裔的名聲入了牢獄。馬陵部將不服,說昭王陷害,竟尋來西方、北方几位德高望重的諸侯主持公道。昭王大度,教諸侯共審。孰料,竟查出馬陵右手手指藏了毒,想來馬陵包藏禍心,藏毒本就設計尋機毒害長公主,最後因與郡君結怨,才轉而謀害小郡君。此毒如不浸水,便不會揮發,尋常之人根本無法察覺,若非小郡君當時哈一哈氣,水汽沾在貔貅之上,倘使日後無意觸水身亡了,那馬陵自然能逃脫干係了。此人用心當真十分狡詐狠毒!理應梟首!
如此大惡之人,昭人民風淳樸,皆十分恨他,他手下將領迫於世論,如一盤散沙,對昭王亦只能服服帖帖,再難成氣候。行刑之日,世人的唾沫幾乎淹死這縱橫一世的將軍。馬陵臨死之前,對著昭王殿的方向,哈哈大笑三聲,道:「枉做小人者馬陵,十三年後成氏天下必易姓!固有此計此心腹在,何須陵謀反?!」
他說此話之時,那染了毒的小郡君還在病榻之上昏迷,醒來之時,已是一月之後。
天更加冷了,小蟋蟀扶蘇越來越虛弱。他知道自己快要死了。當身為人之時,因有名利羈絆,死之時格外不肯甘心,可是變成一隻小蟋蟀,這樣短暫的性命,卻日日覺得十分開心無憂。
他平生不言喜愛二字,對萬事萬物有些興趣已經頂頂撐死了,心中卻對眼前不會說話的小孩兒有些親切至極的喜愛,連自己也不知為何。他視她如子如後,總覺得這樣頑強可憐的生命這樣活著,是對卑微荒唐的扶蘇生命的延續和祭奠。
他始終不清楚自己為何會來到此處,可是當花園小君主日日把他頂在腦袋上,同食同宿同玩耍,遇到危險便把他含到口中時,當他為她用怪腔怪調唱出一首又一首《詩經》中的歌,沒有觸角尋不到方向時便只能永永遠遠長長久久地和她在一起時,方才覺得,只有這樣一個孩子是如此深切地在乎他,喜歡他,只有她完完整整屬於扶蘇。那是他永遠無法從父母、妻子、兄弟,甚至任何一個人身上尋到的東西。
他尋找到了這樣一個人。
他猜想,或許這隻小蟋蟀便是他無法探知的前世。
可是,一隻瘦小的蟋蟀熬不過冬日。他快要死去,卻要留下這苟活的孩子繼續孤苦。但是,可懼的並不是一隻小蟋蟀和小嬰孩的生離死別,可懼的是,他並不知未來,不知她活到幾歲他們便會再相聚。他太過清楚,這個孩子終有一日,會被這樣的命運作踐夭折,而這個日子,距離他的死亡甚至不會太遠。
他不願她這樣死去,正如他曾經那樣痛苦地挽留過母親的生命,可還是失敗了一般。
花園的小角落裡挖到一隻幾乎快要腐爛的竹片,他每日在上面爬過千次,直到竹片上的毛刺和不光滑被磨掉。小孩兒白日去廚房拾取些殘羹冷炙,他隨她而去,在廚房中艱辛地搬出一點點燒過的炭末。攢了許久許久,那炭末才夠。小蟋蟀用沾了炭末的牙齒啃鑿竹片,直到一排堅硬的牙齒全部掉落,那些黑色炭末才悉數被印到竹片的凹痕中。
小孩兒看到小蟋蟀艱難拖來的竹片十分開心,她把竹片攥在手心,睡覺時也攥著。
郡君喬荷終於醒來。他體內餘毒無法全部清除,長公主愛兒心切,日日以淚洗面,遍尋名醫,卻終無所獲。當日為毒死馬陵,用的是無解的劇毒,喬荷絕頂聰慧,只哈氣,沾了些許,不至亡命,但此後便再也受不住四時之氣侵襲,身體終究有了陰損。
這一年冬日,喬荷十分不耐寒,他殿中地龍燒得十分熱,書房寢殿中皆擺了七八個火盆,卻依舊無法抑制住那一份寒氣。
冬至之日,小郡君又吐了血。
這些日子十分的寒冷,小孩兒卻只尋到一身薄薄的夾襖。那是她那早逝的孃親手縫製,在她一歲生辰時套到她身上的。來年三月,小孩兒就要滿三齡了,這夾襖顯然已經太小,她只能敞著懷勉強穿著。
她凍怕了,不再怕冷,冬日裡卻也不再到處亂爬,只縮在樹下和屋中,把扶蘇握在手心中,替他哈著暖氣。
她知道小蟋蟀變得全身僵硬起來,她知道他尤其好看的兩隻黑眼珠漸漸失去了神采。
她不知道,他就要死了。
冬至的第二日,天稍微暖和一些。喬荷起了身,咳了一陣,嘴唇發白。他的床頭有一隻小蟋蟀。
小蟋蟀的觸角很短,似乎曾經被截斷過,又重新長出。
他瞧了瞧那隻蟋蟀,喚來了侍婢。侍婢把小蟋蟀清理走了。
可是,沒過多久,長著短短觸角的小蟋蟀又出現在了喬荷的書桌之旁。這清秀異常,氣色卻極差的孩子端正地席地而坐,正在刻字。他的腰間繫著的暖玉在氤氳的爐香中逐漸沾染了霧氣。
小蟋蟀猛地撲向了喬荷的手,喬荷手中一痛,放下了篆刀。小蟋蟀瞧著這卷書,迅速地瞧著,喬荷卻目光一冷,掏出素色的手帕,捏起了小蟋蟀,摔了出去。
它折斷了一隻腳。它再次爬到喬荷身旁時,小郡君已經察覺有些不對勁。
他看著折了腿的蟋蟀艱難地爬上了書桌,它從他刻著的書中,從一個字艱難地跳向另一個字。它咬斷了自己的一隻手臂,手臂上沾著極其少的血液。那些血液沾到了那些字上。喬荷冰冷地瞧著,如白玉一般的小手從一個沾了蟋蟀血的字上移到另一個上。那是四個字:「植喬救君。」
小蟋蟀精疲力竭,全身劇痛,僵硬地躺在了書冊之上。它本以為還需要費些氣力,在書房中找出有這些字的書引喬荷去看,可是……
合該天意。
它黑黑的眼珠瞧著喬荷一身素衫,披著白色貂衣遠去的背影,第一次笑了。小蟋蟀笑起來雖然極其醜,但此時才明白,沒有表情的一張臉並不能掩蓋所有的情緒。好奇,天真,快樂,善良,那是冰冷無法掩蓋的。
扶蘇也是如此。
他想起了小孩兒柔軟的小臉和那雙十分兇殘又深藏怯懦的雙眼,這一生,加上前生,再也不會有誰值得他付出這樣竭盡全力的真情了。
小蟋蟀艱難地用一隻手一隻腳爬到他的小女孩兒身邊。那是個不會說話的孩子。他們不必交流,他們又時常交流。
他爬回那棵老樹下。老樹上高高的地方吊著幾隻裂了皮的幾乎失卻水分的石榴。沒有人擷取,沒有人肯為它剪枝。這是一棵石榴樹,是小孩兒的母親所種。
小孩兒面朝著冬日陽光下乾裂得快要死去的那棵樹,對著仿似笑著一般的果子睡著了。她張著小嘴,小小軟軟的臉頰上還帶著紅暈。扶蘇小心翼翼地跳入她的口中,也安睡起來。
她的手中還攥著他送給她的竹片。
喬郡君找不到植喬。他找了許久,無人叫植喬。喬樹冬日多死,植不活,亦救不了他。
小郡君每日忍受寒毒之苦,無法剋制。
定元三年,西北二方殘餘諸侯終於隨著馬陵的死亡相繼歸順大昭。這一年,冬至後的第十日,下了雪。
太尉府中,一個角落的小花園裡傳來了撕心裂肺的哭聲。
那個一身破爛襤褸的小孩兒,趴在泥土中,不停地用腦袋撞著石榴樹。她那樣痛苦,那樣哭著,不知如何抑制。
她的小蟋蟀死了。他變涼了。她把他含在口中,卻救不了他。
無人知道天意如何,只是合該天意。喬郡君這一日又走回這個小花園。
他抱起了這個孩子。她極暖,暖得合他心腑。
孩子張口咬住了他的手。
小蟋蟀的屍體從她口中掉出。
她的眼淚全都落到了那禁錮著她的冰冷手指上。
冬天好像也消融了。
他捏起小孩兒的下巴,問道:「你喚什麼?」
小孩兒一直哭。
那雙紅腫的小手一直捶打著這眼前的入侵者。他入侵了她的王國。
入侵者瞧見了她手中的小竹片。
他抽了出來。
那是兩個刻得極其端正費力的小篆。
郡君喬荷冰冷地瞧著這孩子,許久才道:「喊我的名字。若你能喊,我便養你。」
小孩兒瞧著被茫茫大雪覆蓋的小蟋蟀,許久,在喬荷的臂彎中,垂下頭,落下淚。那滴眼淚滾燙,融了小蟋蟀身上的雪跡。
「二哥。」小孩兒聲音嘶啞,白雪一片,眼珠中沒有焦點,許久才張開口。她把母親剋死,即使學會如何說話,卻不肯再開口。
喬郡君眉眼淡淡舒展,並不嫌她髒,雙手圈住這孩子,淡道:「走吧。」
素色的靴子踩過了小蟋蟀的屍體。他轉身背過的那一片白茫茫大地,枯死的枝頭上,再也禁不住石榴果。九月時興許曾經火紅逼人,可是,滾落的一瞬間,亦不過濺入白雪,又被白雪掩過。
蟋蟀扶蘇死之時,看到了三百年前的雪。他僵硬,痛苦,受盡折磨,不能親口同她的小女孩兒告別,卻為他的小女孩兒取了個極好聽、極端莊的名字,刻到了竹片上。
他喚她「喬植」。
若問栽樹為何故,喬木成植可參天。
生與死,不過是一瞬之間。可是,不見,就是再也看不見。
紅珠果必有翠葉因,風流亭也因流風起。
話本子何曾假了。
待他清醒時,章三也醒了,一雙喬植的眼。
黃四的長髮還漂散在清池之中。
自那日起,扶蘇待少年章三好了許多,似是個真心實意的兄長模樣了。黃四郎依舊不大討喜,總是搶扶蘇碗中的肉,一眼瞅不著,便讓彎彎眼血盆大口吞了。他們的日子便這樣過去,哥四個日復一日,打打鬧鬧,當時便道是尋常,唇槍舌劍,真真四方小諸侯,割據疆土,誰也不肯相讓。
那堂上夫子常笑問:「諸兒日後願為何?」
章三郎翹起鼻子,「兒想做官,大官!」
「多大的官兒?」
「除了皇帝,什麼最大?」
「三公呢。」
「三公中可有忠誠勇武、赤血紅腸的大將軍?」
「兩相一將。」
「既如此,我便勉強做三公吧。」
少年章活力無限,嘰嘰喳喳。黃四卻昏昏欲睡,一夜春風吹紅了桃花,紛紛揚揚往他袍中鑽。夫子心念一動,笑道:「你們瞧,四郎倒入了畫。若誰畫得好,今日午餐,便讓師母賞你等二兩燒肉一壺酒。」
扶蘇和晏二對望了一眼,電光石火間,竟一個低頭潑墨,另一個咳著白描起來。這些小書生們來書院兩年,個子皆高了不少,一身湖衫,長身玉立,真真儒雅好看,隻言片語也不好形容。春風沁人心脾,孫夫子想起「三公」二字,心念一動,此次閉山專注教徒三年,倒並非沒有三公之材。
出乎意料,結局竟是素來大老粗的少年章贏了眾生。扶蘇和晏二技法高人一籌,可他們眼中,黃四弟倒是一張無賴的臉,怎麼畫都不討喜,反而桃花灼灼喜人,喧賓奪主。
畫送到後院,小丫頭恆春有些迷糊道:「瞧著章師兄是對四郎愛得緊了,才把他畫得這樣溫柔喜人呢。」
孫夫子與孫師孃對望,沉默許久,夫子才冷道:「可見章三十分拎不清,還不清楚陛下為何下旨令他在此處讀書。」
孫師孃折了一枝桃花,輕輕簪在恆春鬢角,笑道:「人是會變的,相公。自由時節,年少時,都敢向天偷幾日。咱們本不必不寬容。」
章三得了二兩燒肉一壺酒,兄弟四人倒人人有份,解了饞。溫柔黃四一邊吃一邊埋怨:「這肉怎的做得淡而無味?」
他素來有個毛病,約莫是小時候家境未敗落時,養刁了舌頭,吃什麼都無味。
少年章不插話,素來也是吃獨食吃慣了的,不大讓人,最後一塊肉也吞了。黃四眉毛跳了幾下,柔聲道:「三哥,出賣弟的色相吃到的肉,可還香甜?」
晏二肅著臉斥道:「你已不是孩童,卻坐臥無相,言語狂悖,日日偷懶,幸而夫子寬宏隨性,否則還有你今日酒肉?」
黃四微笑,「二哥,來日若有人肯嫁你,我給嫂夫人掙十里紅妝。」
這娃的嘴死賤死賤的。
扶蘇看章三磨牙,晏二咳嗽,神清氣爽,黃四轉目卻真摯道:「當然,大哥能娶到布娃娃大嫂這等賢惠美貌、善解人意的女子,也是兄攢了祖上八代的功德。」
去汝老母!
端午節的時候,平王世子代表平王前來慰問山上的學子,每人都發了幾隻米粽和一條臘肉。遠方清恆的堂兄阿芸正巧此時亦通過奚山君寄信而來,皆是些瑣碎閒語,什麼到了陰天下雨自己的琵琶骨又隱隱作痛了,什麼他爹鄭王到現在還在四處貼頭像通緝他,日子沒法過了,諸如此類。扶蘇許久未見自己這堂弟,他遞給自己那一條臘肉時,卻依舊一身華服金冠,手中搖著山河扇,邊搖邊笑。這冷淡少年心底深得不能再深的地方生出一些嫉妒,瞬間覺得身份地位算什麼,娘靠譜算什麼,爹靠譜才是真靠譜。
阿九沒有認出他來。瞧他嘴角笑的那個弧度便知道。
平王世子在一眾王子中行九。
姬谷,不,是扶蘇接過臘肉的時候,看了平王世子一眼。他覺得自己的眼神傳達的東西特別多,可是平王世子瞅見了,就一個感覺—喲,這人眼珠可真黑。
所以,會錯意這種事時有發生,並且很有效地推動了劇情發展。
世子發完粽子和肉,又講了講話,代表平王表達了自己對學子的親切慰問,展望了一下士子將來的大好前途,期冀學子們在下次大比之年,拳打穆楚,腳踢鄭魏,再次雄霸功名榜,揚平國威。
算起來,科舉之日也不過不到兩年了。最重要的是,馬上要舉行郡試了。
平王世子一番演講,說得眾人倒是熱血沸騰。他含笑而立,玉樹臨風,少了幾分紈絝氣,文雅可親了許多。
忽而,他想起什麼,又加了一句:「本殿隱約彷彿聽說,孫師孃收了一個女學生?」
孫師孃說確有此事,她思揣恆春年紀還很小,便命恆春穿著一身書生服來謝恩了。小姑娘恭恭敬敬地行了禮,肩頭棲息著一隻紫色小鳥,那小鳥卻發出鷹隼一般的仇恨目光,望向平王世子。
平王世子微微笑著,山河扇收攏了,把鳥捏到手中,漫不經心道:「這鳥不錯。恆春姑娘,過年時,太守夫人似乎帶你一起進宮,拜見過母妃。那時,這小鳥還不在。」
恆春愣了一愣,扶正帽子,又道:「世子殿下好記性。這鳥兒是今年得來的。只是……只是,誰家小姐進宮敢造次到帶鳥去呢?」
平王世子笑了笑,把鳥還給了她,便率眾離去了。
扶蘇黑黑的眼珠子卻又默默移向了紫鶯,他忍不住,戳了一戳尾羽。紫色的小鳥,書上還未寫過。可是,這一戳,不得了了,那鳥兒竟炸了毛,轉身狠狠地啄了扶蘇一口。一旁略帶心虛的章甘一直遮著臉,生怕被小書呆恆春看出。可惜,恆春抱著鳥,向眾師兄見過禮,便垂著頭回後院了。她臨行前,轉身回望了晏二一眼,彎著眼睛討好一笑,鞠躬,充滿謝意,再轉身,卻同鳥兒一同撞到了樹幹上。
眾位所謂師兄笑得死去活來,小書呆揉了揉鼻子,轉身,又含淚朝眾位師兄行了一禮,這才拎著鳥兒一同離去。
恆春今年約莫十一二歲,是個標準的小姑娘,卻有禮得像個古板的老儒士。大昭崇尚道學,說誰誰像個儒士絕不是誇獎之詞。可是,矛盾就在這兒了,官家提倡道學,道學卻不能作為科舉考核官員的標準,難道要翻譯《道德經》,順帶研究莊子變成的蝴蝶究竟是什麼品種嗎?典籍太少太浪漫,能註釋成治國之道走出一條道學主義大昭化太困難。治國又不能靠浪漫,靠浪漫的那是夏桀、商紂、周幽之類的大傻子!所以,儒家雖被認為過於古板拘禮,但諸多當世註解,作為科舉考核的科目,眾生還是要研究吃透的。這個過程中,吃透並且喜歡上儒學,終生進入儒門的學者官員倒也不在少數。眼下朝廷除了黨羽之爭,諸國權力平衡之外,最大的爭辯點便在儒、道之間。
說起結拜的這四人,姬谷讀書太雜,不道亦不儒。章三同樣非道非儒,因為三公子是砍人派的武家。至於黃四,是顯而易見的儒派,他行動舉止一貫以孔聖為模子。而晏二,他十幾歲便莫名其妙做了陰間的判官,想入儒家也不大可能,是個正宗的道學之士,崇尚自然,只是今日瞧見恆春如此,卻也覺得有趣,陰沉的面龐倒泛出幾分笑意。
天漸漸變熱了。書院每日下了學,孫夫子鑽回後院之後,學子們便不大顧忌形象了。平地有個習俗,啃完西瓜不扔皮,蹭一蹭三年吉。平地的學子總是血盆大口,細緻啃完紅的瓤,黑的子,再留皮擦汗擦臉,扔了皮,撲通一聲,往河裡一跳,解暑消熱又去塵,教旁的國的學子看了一頭霧水。人與人之間總有些從眾效應,雖然大多是些世家子弟,家中抱著禮儀封牌的老爺子和夫人不在,誰還耐煩那些繁文縟節呢。再加上都是十八九歲的毛小子,一群孩子傻笑著拿西瓜皮蹭臉,蹭完再洗澡,撲騰得可歡了。
可是,這茬子為難了一向大大咧咧的章三公子。他一向不與眾人同一時間沐浴。這些日子,少年章身上總是跌得青一塊紫一塊,那張天仙化人似的臉黑得像他時常幫黃四倒的爐渣。眾人關切,問他如何了,他起初不語,最後卻一拳捶在了方採買的西瓜上,拾起開裂的一大塊一邊啃著,明亮的半月眼兒一邊狠狠地瞪著眾人。最後,眾人見這師弟表情實在詭異,摸摸鼻子,俱散了,只餘下黃四、姬谷蹲在一旁,斯文而飛快地撿西瓜吃。二子見到吃的便覺十分親切,如見家中爺孃,歡欣雀躍。
少年章在學中諸事也都頗是不順心,益發鬱躁。十月本是這一屆的郡試之日,可因為與先後喪期衝突,被挪到了十一月中。孫夫子居住之山昌泓在東郡與金烏交界之處,卻被劃入東郡,去郡都需三日之久,十月半學子們就要準備完畢,提前結伴而去。章三公子本不欲去,父親許她女扮男裝已是勉強,他可是藉著章家的名頭進的學,若被父親發現一眾學子中竟有自己的「兒子」,指不定氣成什麼模樣呢。
可思來想去又沒有好的推託之辭,大家來孫夫子之處無一不是為了謀取功名,他若說不去,反而遭疑。十月底最後一次的騎射課程上,這廝出了個歪主意。依照夫子安排,馬場現今提供的馬匹俱是成年馬匹,弓箭的距離也變遠了一倍,靶標則變成了線拉控制。可這本難不倒三公子啊。他自幼便在軍營長大,一身好功夫,但是眼下這會兒也顧不得了,學子們在樹後輪換著拉靶,章三眼力好,第一次拉靶的是黃四,看他俊秀溫柔,沒……捨得;第二次是晏二,看他病弱氣喘,沒……忍心;第三次是姬谷,看他學業平凡,人品一般,既然結拜了,有難需得同當,大哥,得罪了!
章三公子暗自咬牙,裝作沒看清靶,卻一箭射向了樹後的姬谷。
姬谷的左臂瞬間被寒光利刃射穿,血噴濺出來。眾生圍了過去。章三公子先是竊喜,再是跳馬,一臉驚惶,哭天喊地地朝姬谷撲了過來—「大哥,弟對不起你!」
姬谷簡直飛來橫禍,肩膀劇痛,額頭上的汗一瞬間全出來了。章三抱著他,邊哭邊搖,身上還有著淡淡的好聞清香。姬谷臉色蒼白,推開了她,虛弱淡道:「三弟,你瞄準了!」
章三哭得涕淚橫流,「大哥,你殺了我吧。耽誤兄長科考之期,弟一死難以謝罪!」
黃四握住箭尾,看了姬谷一眼,低聲道:「大哥,你忍一忍,不會太痛。若痛了,你便同弟講明。」
姬谷還未點頭,這廝已十分快速淡然地把箭拔了出來,血濺了這溫柔少年一臉,黃四卻面不改色。
姬谷覺得心臟都停了,痛得面無表情。
晏二撕下衣衫一角,把傷藥倒在傷口上,瞟了章三、黃四一眼,「瞧準了,大哥是你們的殺父仇人!」
黃四十分訝異委屈,溫柔的眼神默默無聲地指責著二哥,章三卻心虛地頓了一下,旋即又拉住姬谷的手,大聲哭了起來,「大哥,弟會一直寸步不離地照顧你的,直到你傷勢痊癒。倘使無法參加這次郡試,兄長也不要灰心,有弟陪著你!」
呵呵,目的達到。
「大哥,你手不痛嗎?莫要看書了。」少年章匪夷所思地瞧著姬谷右手握著的書,他手臂白帛纏繞的地方已隱隱滲出了血。
姬谷抬頭,望了章三一眼,輕緩地放下右手,淡聲道:「這便好了,你自行去了吧。」
「那可不成。我章甘豈是那等不負責任的小人?今日是我害得兄長如此,定然要看顧你到痊癒。」章三雙目彎成兩輪新月,他皮膚白皙,毫無瑕疵,這樣坦率笑起來,十分可愛。
扶蘇淡淡看他一眼,瞧不見深處的墨色眸子含著些微不知名的放鬆,他揉揉眉心,說道:「明日師兄們便俱要起程了,你何不一同前往?本是無心之失,何必這樣介懷,反倒顯得迂腐。」
章三公子頭搖得像新年隨風而起的紙鳶,左右不停。他大義凜然,「我豈是那等貪慕虛榮而不顧手足的小人?兄長這樣勸我,是教弟以死謝罪嗎?」
屋中一角一直襬著棋局,默不作聲的溫柔黃四忽然抬頭,輕聲道:「大哥本不必憂心。橫豎,三哥去了也考不上。弟說得可對,三哥?」
章三又氣又羞,咬住貝齒,粗聲憤道:「對!」
他反過來,有些低聲地對黃四道:「四弟雖面貌溫柔慈藹,卻素來油鹽不進,倘使讓你此次考中,便可在郡中做官了,聽說東郡多美人,娶一個成家立業倒也不失為美事,四弟以為呢?」
黃四細長白皙的手指把白子朝前挪了一挪,笑道:「東郡有何美人,能配得上弟?弟不做官則已,若成,必萬人之上。況且,美人又不能吃,何苦尋她?不若娶家財萬貫,落得衣食無憂。」
章三臉青了。黃四對面執黑子的黑儒衫晏二吃了白子,虛弱道:「殺。四弟,你又死了。若為官,你定是這世間最奸佞、最貪婪的。」
扶蘇黑黑的眼珠望了四人一眼,他說:「世人崇尚賢德清明之官,可為君者未必容得下此種臣子。為佞者又焉知不長壽又多福?至清之水中魚,易遭鷹鳥折損。」
黃四拾起白子,溫和笑道:「不知弟為官之時,又能否遇到如大哥一般的君主。那倒算造化了。」
晏二遙遙想起自己夜間權柄所握《人間錄》,一語雙關,不鹹不淡笑道:「你將來的造化又豈是你今日所能想到的。」
黃四表情微妙,深深瞧了晏二一眼,許久,才笑得意味深長,「你又……知道了,二哥。」
諸位師兄連同晏二、黃四都整裝離去了,山中瞬間空了起來。自他們都去了,章三待姬谷反倒不如之前盡心了。這少年時常打鳥獵兔,玩耍得得意忘形,不亦樂乎了。
扶蘇倒也並未以此為意,他在藏書樓一寸土地,便能尋到十萬方圓,世俗之事何足掛齒。
轉眼十月已至,平都金烏卻傳來了不好的訊息。據聞孫夫子一聽,便氣得摔了好大一個周時的泥窯古瓶。
這樁事,卻是與一貫溫柔不惹事的黃四公子有關。黃四素來考前愛猜題,因昭立國三百餘年,王道漸衰,黃四閒來無事,破了一個典故,說是「禮崩樂壞之始,夏亡商滅之終」應如何論。他同眾人一番好講,滔滔不絕,引經據典,幾乎把人聽迷了。誰知今年郡中出題便是這樣邪門,竟一字不差,出了這樣一道策論。諸人腦中便是黃四一番文采飛揚,論點論據都借鑑了黃四的說法,到最後,九國卿共同會審,竟成了平自立國以來最荒唐的一樁群體舞弊案,始作俑者便是黃四。眼下,一大批學子便要在年前擇日處決了,孫夫子的弟子佔了三分之二。
有道是懷璧其罪,有未入罪的學子寫信回來,敘了前因後果,憐憫一眾待斬師兄弟,把信箋都哭花了。
孫夫子氣得直哆嗦,登時寫信給朝中弟子,可大多卻推辭不應,說是此案牽連甚廣,況且此前聽聞此事已然多方奔走,只是眼下各國司法自治,平國之事由世子一手把持,連朝廷也難以插手。言外之意就是,恩師之恩雖不能忘,同門之誼亦不能負,但此事,愛莫能助。
章三聽聞此事,幾日內幾乎哭瞎了眼,抽噎不止。他們這些兄弟相處了近兩年,各自情誼不淺,眼下落了這等罪名,旁人雖瞧他反應過激了些,但尚可諒解,只覺他情深義重。
扶蘇一貫沉靜冰冷,瞧著黃四與晏二臨行時未下完的一盤棋局,磨礪完黑子,又揉搓白子,夜深時吹滅了燭光,直直在黑暗中坐到天亮。
晨光熹微之時,扶蘇歪了一會兒,卻在夢中瞧見了晏二。黑暗之中,他戴著面具,一副判官模樣,見著扶蘇,便雙手握住了他的手,鬼面猙獰,卻略帶著些沙啞傷感道:「大哥不必費心,晏此生註定有此一劫,大限之期心中自有論數,本是貪戀人間兄弟情誼,才遲遲不肯走。此一時,便藉機了了塵緣,去了吧。只是四弟之事,你萬萬莫要插手,他壽元絕非如此,切記切記!」
話語剛畢,扶蘇卻驀地醒來,心中知曉這是二弟前來託夢。他從幼時便從未嘗過幾分兄弟情誼,思及一貫冷硬的晏二夢中也有了溫軟之語,低頭瞧見未完的棋局,一時鼻酸難抑,如玉一般的手托住了額,許久,才睜開眼。
他不懂塵緣為何物,一貫除了方正書中所言,便從未有多餘的眼光眷顧旁的人和物,可自從前世遇見了他的小女孩兒,心便自此不乾淨了,像是從仙界雲端墜入了塵世,有了牽掛,便讓人日日思量,在迷霧中掙扎。
書上說知己者難求,書上說唯情字纏綿傷人。眼下的兄弟手足情誼竟也一時似是悟了,苦澀與熱忱在心中交替,擾不勝擾,痛不自禁。
他推開窗,章三卻用著他的小女孩兒的那雙眼痴痴地掉著淚,在諸位待處斬的師兄門前皆放了個火盆,一刻不停地漫天撒著紙錢,像是著了魔。
扶蘇見到此景,心中更是大慟。
他收拾了幾件衣衫,便向孫夫子告辭了。孫夫子撫摸著扶蘇的腦袋,苦笑著,卻比哭還難看,「連你也要明哲保身嗎?谷兒。去吧,去吧,一日之禍,萬念皆休,人心叵測,懷璧大罪!老夫畢生心血全廢,從今之後,再不收徒!若有違誓,形同此硯!」孫夫子衣冠邋遢,紋理不修,抓起手邊幾乎磨得凹了下去的沉硯,朝著牆壁上掛著的平素得意之作《山河圖》砸了過去,一時轟然,圖毀硯碎。他握緊了沾染墨汁的手,老淚卻瞬間縱橫滿面。
扶蘇面色清冷如故,跪了下來,依禮磕瞭如入師禮一般的三個響頭,而後,孑然一身,如來時一般,孤單離去。
平國國都金烏依舊如平素一般熱鬧。這裡是個小盛世,平民百姓的生活從不會因什麼學子的集體舞弊案有什麼改變。若是穆地,文禮之國,想必動靜便要大得多了。
扶蘇擊了登聞鼓,王殿前訴冤。
按昭禮法,擊登聞鼓者,入殿前需三滾釘板,挨三百笞。
等到平王世子酒飽饜足開審之時,只瞧見一個渾身血淋淋的少年。他伏在地上,披頭散髮,勉強抬起頭時,眼珠卻異常的黑。
平王世子打著哈欠,昏昏欲睡,「殿下何人,何事擊鼓,速速報來!若有不實之言,即刻處斬!」
扶蘇聲音沙啞,握緊雙手,這是唯一一塊還好著的皮肉。他淡淡開口,諷刺道:「九兒,你好大的威風。」
平王世子哈欠沒打完,從王座上跌了下來。
三日之後,平王世子親審舞弊案。九卿說不必再審,已然查明,殿下放心,平王世子火急火燎,對眾人一通臭罵,說是此案有如此之多疑點,事關士人,怎可如此草率結案?
平國廷尉覺得自己快委屈死了。當時呈案時,世子正醉臥美人膝,連看都懶得看,只道了一句「知道了」,便把他給攆走了,這會兒怎麼就成了他們的罪過?
平王世子手握描金扇,點著廷尉的腦袋,氣急了卻笑了出來,「狗仗了人勢行的些混賬勾當,淫威平時沒耍夠,這回倒耍到本殿頭上。成,你們既然讓他不舒坦,來日他若讓我不舒坦,你們一個個也甭想舒坦!」
九兒,阿九,這世上,除了他那位身份最高貴的堂兄,再無人這樣喚他。
平王世子頭快痛死了,他絞盡腦汁也沒想到,堂堂太子竟避禍避到了他這小國之中,還牽扯進了這樣一樁大案。他心中也頗是埋怨,這素來與他親厚的堂兄來了此處,竟不設法通知他一番,否則又何至於出了眼前的事。可他哪知,那日他贈肉粽之時,扶蘇眼神里的一番「天雷地火」被那樣曲解。
最後,讓眾人意外的是,此案竟又複審了三日,最後以冤案放人告終了,什麼猜中題目雖百年難得一遇但是存在了想必就是合理,什麼大家寫得一樣反而證明沒作弊,因為若換成是你,你有那麼蠢嗎?一番義正詞嚴,說得眾臣的臉灰濛濛的,卻不敢駁了這小祖宗的面子。被革去功名的三十餘人擇日設考,世子親自監察。
扶蘇傷口略好些,便在考場外候著,等到黃四諸人走出之時,才緩緩直起身子。晏二是被抬出來的,他在考場發了高熱,勉力做完,已支援不住,瞧見扶蘇,聲音虛弱,斷斷續續地喚了句「大哥,莫要離開」,便沉沉睡去。
黃四瞧著扶蘇,衣衫雖在獄中髒了些,可衣冠、髮帶依舊整齊如故。扶蘇淡淡笑了笑,道:「四弟這些日子,一貫可好?」
黃四亦是一笑,溫和道:「好,獄中伙食亦有幾片肥肉。」
扶蘇想起之前他亦常搶他碗中肉,有些年歲倒轉之感,嘴角淺淡笑意深了些,道:「兄也有食肉。」
身後一眾師兄衣衫襤褸,十分狼狽,皆擁著扶蘇,沉痛哭泣起來。
扶蘇擔心晏二病情,便要去醫館親自顧看,平王世子儀仗出了郡院,眾人跪倒,這少年目光一掃,瞧了他堂兄一眼,卻不敢聲張,只火燒眉毛一般說了句「免禮」,便遠去了。
黃四把一切望在眼中,一貫微笑的嘴角抽搐了下。
晏二隻是疲勞過度,加之身體虛弱,並無大礙,眾人也便放心了,去了客棧,洗了塵倦,倒頭睡去。
可待到第二日之時,姬谷、黃四二人卻莫名失蹤了,像是從人間蒸發,行李衣物皆在,人卻不見了。
扶蘇失蹤之事頗有一番因緣詭異,暫且不提。此時卻說穆地,王子成覺接了天子一道旨,打點了三千兵馬,一身鎧甲戎裝,便從咸寧府出發了。且說閒話,這少年今年方滿十七歲,姿容皮色卻日益大盛,因貌美還鬧出了一個不大不小的亂子。
傳聞趙國郡主到訪穆地,從未見過他這堂兄,行至青州境內,恰巧遇到成覺率眾秋圍,一見他風姿,竟魂飛魄散。成覺一行離去,小郡主卻得了相思之疾,一路纏綿哀思,眼見距趙國日遠,只得強打起精神,到穆國都再尋名醫。世子恰巧奉王命,在左白門接堂妹,趙國郡主方下鸞轎,卻見到那日林中之人,喜不自禁,病瞬時好了大半,可是轉眼卻見身後眾位臣僕跪地拜倒,請穆王世子安,心中一時驟痛,大喜大悲之下,竟吐了一口血,昏厥過去了。
若是如此也便罷了,之後卻鬧出了春秋時的「文姜諸兒」之亂,一樁探親瑣事平添了七八分緋色。趙國郡主待在穆國不肯走,穆王世子一貫又是於女色無所收斂,二人之事在穆國都傳得沸沸揚揚,趙王幾次三番寫信給郡主,郡主卻避重就輕,時時與堂兄膩在一起,據聞她還處置了成覺幾個美姬,儼然醋海生了波濤,把自己當成了世子的妻房。趙王被氣得一病不起,命趙國司徒直接帶王旨到穆國,扔到了郡主臉上,強行把她帶走,後來草草將她嫁給了趙國一個沒落的世家子,才算把此事掀過了。
成覺雖俊美,德行卻實在不足以讓人信服。但與成覺的美貌齊名的可不是他的無德,而是他的軍事天賦。年初,南蠻小國又起兵舉事,挑釁穆國,世子率五千人,以雷霆之勢帶兵奇襲,三日之內,滅了七族一邦三萬餘人,南蠻跪地求和,願年年納幣,俯首稱臣。成覺一戰成名,名震大昭內外。各國諸侯暗自嫉妒惱恨穆王生了這樣一個好公子,可又不得不巴結穆王世子,趁機獻了多名美姬,只盼能讓英雄落了美人懷,成聯姻順道聯國之美事。可惜穆王妃治家極嚴,這些女子也未生出波瀾。只是,在太后面前獻禮說好話的日益多了起來,只因眾人皆知,穆王世子的婚姻把持在太后手中。但老太后總是笑眯眯地,說世子還小,不急不急,心底卻暗自蹙眉,這世上似是無人能配得上她的明珠兒的。可轉念想起若是鳳凰兒還活著,此刻和明珠兒站到一起,又不知是哪般風姿,誰又壓了誰一籌,思及此,心中不禁又悲慼起來。
此是前事,點到為止。便是這樣一個用兵如神的少年,此刻卻奉天子旨意,帶了足足三千兵馬,朝東而去。沿路各國諸侯宴請成覺,送了許多奇珍異甲,仍舊尋不到他此次行動的一絲端倪。成覺此一路也未鋪張,只著一身棗紅鎧甲,可在眾兵士之中,他眼睛太過明亮高傲,顯得格外扎眼。
這個冬日尤其寒冷。成覺騎著白如山間之雪的駿馬殊雲,揹著金箭,在山道之間疾馳。他身後的三千軍馬揚起了寒氣和飛煙。殊雲之美,彷彿已踏過塵世之埃,奔越飛起,帶著冠著紅纓白珠的少年將軍,馳騁在天邊。
路上漸漸瀰漫起大霧,翻過越姬山,馬上就要到平國境內了。
越姬相傳是戰國時越國夫人,姿容秀美,越國國滅,夫人戰死,化身為山,生生世世保衛越國子民,此山因此便命名為越姬山。越姬山長年大霧,彷彿是這石頭夫人的衣衫縵帶,平添了幾分旖旎美色。
此一日,天又著實陰沉,到了辰時,太陽才慢騰騰地冒出山尖。霧氣漸漸散去,青山此時雖枯零了,但映著朝陽,卻別有一番疏朗氣韻。
成覺快馬疾馳,他治軍極嚴,這一路,身後兵將竟無一人開口閒聊,灌了風塵寒霜,士氣依舊高昂。
可是,越姬山腳一個奇怪的男人吸引了眾人的目光。
男子戴著草帽,腳上一雙布鞋,瞧不清楚面容。
成覺一看到他,反而笑了,揮手命眾人停下。
「雲卿來了。」
男人也笑了,從懷中掏出一個檀木的盒子,單膝跪下,溫柔道:「殿下已至,敢不親迎?此為薄禮,望吾君笑納。」
成覺伸出修長的手,男人緩緩將盒子遞上。成覺開啟盒子,嗅到了一股濃重的腥甜,眼睛眯著,眉毛卻舒展開來。
天上烏雲瞬間匯聚,雷聲轟鳴。
男人摘下草帽,溫柔道:「殿下,要下雨了,容小臣避一避。」
成覺俯身望他,似乎未聽明白他說些什麼,卻被男人一瞬間圈住了脖子,只在這棗衣少年耳畔輕輕笑著,噴出微微的熱氣,「殿下氣運旺,替小臣擋一擋,也不枉費臣這般艱辛。」
不過一瞬間,驚雷忽起,劈到了那一身鎧甲之上。
作者「書海滄生」的其他小說
《十年一品溫如言》《同學錄》《十年一品溫如言(全+番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