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公者,素來兩相一將。此餘與諸君皆無異議。然則將星可為女子耶?孝武朝曾有例,女子一時掌三軍。餘與晉陽令澤辯,澤曰一時之計,終成將星者乃武忠公芸也。芸逝,天子泣於堂,三日不朝,由此可見一斑。餘笑言,女將納後宮,安得復提。澤不以為然,道皆妄言,武天子與女無私情。澤素慕武朝,自與吾唇槍舌劍,然則,史轍早消,餘與友不過野話一二,窺探聖朝事罷了,豈有定論耶?
——《野趣·說史篇》
十年前,平王找了相士算平境大運,那相士據說是前朝國師褚上人之子,文王卜卦極準,敲一敲龜殼,便知乾坤。平王此人一生,便應了他的封號「平」,幼年不出彩地在王子堆裡混著長大,封王的時候默默混在哥哥們身後,誰當天子都沒他什麼事兒,待到大婚,又娶了個不起眼的王妃,不出兩年,安安穩穩地得了個兒子,雖然這個兒子生來瘦弱,太后太妃們看一眼便撂到腦後了,但平王還挺滿意,至少是個男孩兒。而平王世子漸漸長大,也同平王幼年時一樣,混在一眾秀美鍾靈的王子中間,又開始了平淡無奇的一生。
相士晃晃龜殼,睜開一雙晶亮的小眼睛,笑著說:「卦象好啊。」平王眼睛都亮了。如何好?莫非他有朝一日能成諸位王兄裡最有錢、最受百姓喜愛如穆王一樣的大賢王?莫非他哥哥的兒子一朝死完後他兒子有朝一日順位繼承當上皇帝,而他臨老當個皇帝爹?莫非全天下的土地,有一半在某一年寸草不生,他哥哥一怒之下道,全給了平王吧?!平王想入非非,心肝直跳,問道:「怎麼個好法?」
相士哈哈笑,「王爺大福,有生之年,平境都如今日一般太平。」
平王瞬間兩眼發花,揮揮手,蔫了起來。那相士卻捻著山羊鬍,不肯走,遲疑道:「不過,大運之中倒有個小小的劫,不知當講不當講……」
平王興味索然,打著哈欠道:「先生但講無妨。橫豎不過哪年又發了水,封地糧食又不夠了……」
相士斷然打斷他的話道:「並非如此簡單。依照卦象,平境倒像是要出女禍。」
「怎麼個女禍?」平王眼睛亮了,生活已然如此索然,若是有個美貌的妲己、褒姒撓去他的心肝倒也不枉此生。
「似乎,似乎……若無意外,貴寶地應是要出兩個王妃,一個……禍國殃民的皇后了。」
平境共分三郡,東郡、澂江和金烏。東郡為邊境重兵把守之地,澂江以大昭第一淡水澂江為名,而金烏取名,則是因欽天監手冊記載,此地為日頭最圓最大,觀日景最美之處,後才以「金烏」命名。
金烏與澄水接境,泛舟觀日一向是文人騷客最喜好的,故而金烏一向人群熙攘。高談闊論、儒帽風流的是逛茶館、妓樓的書生,沿街叫賣、粗衣油腔的是商戶,緩緩悠哉、依柳而行的是馬車中的公子閨秀,一身皂衣、呼來喝去的是衙吏,觀形容,一切皆一目瞭然,涇渭分明。只是最近一二年卻來了一夥看不出道道的傢伙,均是黑衣束髮,手捧船隻,行街叫嚷,似做買賣,句句「唯吾大道,素行封謹。恥有遺漏,但憑隨心。無有窮富,無有名利。如夢虛妄,皆可變當」。如有人好奇上前,那些人手中捧著的極小極精緻的船隻便發出耀眼的金光,纖毫畢現的小小十六金窗扇扇璀璨攝人。
聽說有富人嫌生活無趣,賣夢入金窗,說要換取人生至樂,三日後出來,便喪了鬥志,不到一月,把萬貫家財拋得乾乾淨淨,離家出走,不知去了何處。
又有貧窮書生,自小算命相士皆說是大貴之相,卻命途多坎,考了十五次秀才仍未中,他素來愛說娶妻當娶鄭光華,做官當為商李丞。商鞅、李斯均是先朝赫赫有名的丞相,而鄭光華則是當今貴妃鄭氏堂妹,小小年紀便豔名遠播,書生聽聞可賣夢,便把此夢賣了,入了第八扇金窗,換取衣食無憂。待他出來,果真不出半年,他便意外得了良田千頃,錦衣高樓,衣食無憂起來。只是秀才依舊不中,鄭光華也在年後堂兄鄭祁封侯,鄭氏權力達到巔峰時許配給了二皇子。書生熱衷算命,固執地認定自己當日入了金窗,棋高一著,復找相士算命,相士卻嘆息良久,並不言語,只是搖搖頭。
自富人走了,書生闊了,那些黑衣人手中的小小金船益發顯得神秘起來。富貴人沉吟逡巡,不敢進,卻又忍不住誘惑,窮人個個趨之若鶩。不多時,金烏、澂江兩境一夕鉅富、一夕賣妻倒皆變得不甚稀奇了。有好事的賊趁夜偷到過一隻船,映著月光還沒瞧出個細緻明白,那金船便自己燃了,半晌,只留下餘燼。
平王也聽聞此事,與王妃嘀咕幾句邪術之類,便無下文了。他素來是個懶王,加之因算運道灰了心,封地的政事多半交給了世子成玖,自個兒遊山玩水逍遙自在,自是不管誰富了,誰又窮了。富戶納稅,窮漢接濟,稅銀不曾少,糧倉不曾多,也就罷了。
平王世子更是個懶人,便更不理了。只是與他一起賭錢逛楚館的幾家紈絝公子不到半年卻因此換了幾茬,著實讓人窩火。
「報!報……世子,司徒公子來不了了,司徒老爺換了夢,莫名其妙把所有的鋪子賣給旁人,帶著公子走了。」小太監擦了擦滿頭的汗。
成玖微笑著輕搖山河扇,捏著的酒杯卻瞬間碎了。環顧四周,寂寥無一人。
東郡邊將章將軍有一女,閨名鹹之,芳齡十五,素來傳聞美貌仙姿,見過的人無不愣神震驚,飄了手帕、摔了扇的算是正常反應。金烏太守之女,小書呆恆春七八歲時曾見過章鹹之一面,滿口唸著:「金屋可藏卿,芳草可飾卿,朱唇不必點,蒹葭何須念。鳳鳴到殷商,鸞鳥雙週旋,心驚宜慢跳,寒冬似春暖。復有萬古念,丹心竟又遲,一日忽聞說,此為……章鹹之。」魂不守舍地回到自個兒家中,嘟囔著便迷糊地發了熱,輾轉許久仍不好,有老人說怕是丟了魂,果真,竟抓了魂才好。自此,章鹹之美名更是傳開了。
便是這樣的章鹹之,及笄之年,將軍府的門檻顯見得換了幾十個,平王也含蓄地表達了要結兩姓之好的美好意願,可是將軍卻始終緘默不肯。有得不到美人的世家子私下含恨道:「這美人難道心這樣野,還真想去做個皇后嗎?」
章鹹之聽聞,回道:「有何不可?才貌如斯,吾自己尚不忍糟蹋,又豈能便宜爾等庸俗無能之輩?鹹之不止能做皇后,還可做元后。此生若非元后,必鎮守邊關,報國為民。」
此語,不可謂不狂妄。平王聽聞此言,想起先前相士的話,復又想起太子人品,倒也覺得是有幾分實在的天作之合,便作罷了。只是章鹹之美貌、才名、霸氣剛剛傳到陛下耳朵裡,太子卻薨了。如此一來,章鹹之反倒益發嫁不出去了。
可她不大擔心,章將軍亦不大擔心,父女倆安心守在東郡,翹首等著以文立國的東佾哪一日想不開拼了老命,空有一身好武藝的父女倆便好拋頭顱,灑熱血,誓死報國了。
故而,章鹹之那番話的最終解釋,其實應是:我想當大昭第一個女將軍。
只是,東佾還沒來得及想不開,章鹹之反倒先想不開了。
她做了一個夢,夢境十分真實。
夢中的她途中遇到一個快餓死的書生,給了那書生一塊餅,轉眼書生卻成了權傾朝野的右相。當朝本來已逝的太子詭異地未死,到她家來提親,她見他一眼,魂飛魄散,幾千萬只白鴿齊齊從胸懷中散出,轉眼,自己已經站在中宮殿中,昔日忍辱的太子成了天子。
皇帝陛下表面對她溫和甜蜜,十年專寵,心中卻冷淡無情,想要的只有父親手中的一道陰兵令符。恰逢東佾出兵大昭,父親被任命為元帥,與東佾殊死抵抗,右相大人卻彈劾父親通敵賣國,意圖謀反。皇帝陛下毫不留情,下令滿門抄斬。父親血濺白旗,她親眼看著,尖叫出聲,昏死過去。醒來時,她已經身在冷宮,寒氣逼人。
再過十年,一個從未見過的小太監卻不知從何處拿出令牌,讓她喬裝成宮女,出了宮。她剛走到城門,喪鐘卻響起,原來是右相大人病逝了。
小太監說:「右相大人當年,只能保您一人。如今,也只能保您一人。」
她道他為了一飯之恩,小太監卻說,當年去提親的,除了太子,還有右相。
轉眼,皇帝陛下卻已追到,居高臨下,握著柄劍,抵在她的頸上。他問她令符在何處,章鹹之淚如泉湧,心中五味雜陳,「您究竟曾經喜歡過我嗎?」
如若他曾喜歡過她,為了江山穩固,戰功彪炳的父親或許依她看來偶爾顯得盛氣凌人;可是,如若他只是口蜜腹劍,虛與委蛇,那她的父親憑什麼要忍受搭上滿府六十三條人命的噩運?
「不曾。一分一毫一刻一時都不曾。」皇帝陛下看著她,冷道,「既然不肯說,那就把這個秘密變成沒有秘密。」
鴛鴦共連理,結髮為夫妻。
她想說,令符我早已給了你,可是,那劍尖漸漸穿透她的心臟,一切又歸於沉寂。她躺在虛茫一片的黑暗中,痛入骨髓,蜷縮成小小乾癟的一團,遠處走來一個黃衣少女,看不清模樣,卻諷刺她道:「這回,你可瞧清楚了?章鹹之,你記住,他不喜歡你,一分一毫一刻一時也不曾喜歡過你。鹹之,我將能借之物都借與你,你可能瞧得清晰?」
章鹹之呼痛,卻忽然睜開了眼,滿臉汗淚。她茫然看著閨閣之景,卻不知自己身在何處,只是痛得哭都哭不出,握緊手,手背上的青筋暴了出來,轉身,金架上的鸚鵡卻搖頭晃腦地念著恆春的詩:「一日忽聞說,此為……章鹹之。」
大丫鬟跑來,鶯聲燕語,軟玉溫香,「娘子,有白衣少年來求親,稱自己為孤。」
又有三兩不成器的小丫頭嬉笑低語:「門外有個書生,中了暑,倒在了我們家前。」
時間:齊明十一年六月初六丑時一刻。
地點:赤水源頭襄河一座破船塢上。
人物:四個沉睡書生,一個漁夫,外帶一個醜布偶。
事件:黑稠不見五指的河水中,有一樣東西正在悄無聲息地往上爬。爬著爬著,眼珠子掉了,爬著爬著,半截胳膊甩開了。它爬呀爬,爬呀爬,終於爬到了船頭,巍巍顫顫地站了起來,不小心被木檻絆了一跤,一個趔趄,胳膊又甩掉半隻。腥臭味瞬間瀰漫了整個船塢,書生們靠著書簍睡得很熟,此起彼伏地交換空氣,懵然無知,有一個似乎還做了美夢,笑得臉都起了褶子。那東西摸黑拾到了眼睛和胳膊,又安了回去,而後使勁吸了一口氣,它似乎聞到了好聞的氣息,緩緩而僵硬地扭了扭腦袋,正對著月光的,是一張腐爛了一半的臉龐。這是一隻水鬼,儼然上岸來拉人了。它躬下了身子,湊到一個眉目平凡的書生胸前,狠狠愉悅地吸了口氣,悄無聲息地咧開了腥臭烏黑的大嘴,哈喇子瞬間滴在了少年的布衣之上。那少年歪在一側,依舊沒有發現,千鈞一髮之際,只見說時遲那時快,他背後靠著的幾乎變形的書簍裡卻騰地蹦出來一個小東西,雙手叉腰,氣焰囂張,前空翻,後空翻,鯉魚打挺連環踢。
水鬼看愣了。小東西卻瞬間抓住了水鬼臉上的一塊爛肉,打了個提溜,一個猛撲,水鬼未料到它有這樣的氣力,一個趔趄,撲通倒回了水裡。
一聲巨響,這群差點做了水鬼的書生們終於有了些微知覺。年輕的船伕匆忙跑了進來,一一推醒眾人,道:「了不得,公子們,快醒醒,水魑來抓替身了。」
「啥?啥玩意兒?」船塢中間,唯一一個華服少年跳了起來,歇斯底里地尖叫,「船家,你老母!不是說這條河最太平?!」
與他相鄰的另一個滿身補丁的貧衣少年擦了擦口水,溫和道:「怎見得就是水魑呢?水魑又是誰取的名,可是俗稱的水鬼?我只聽見了咕咚聲,若是取名,也該叫‘咕咚’才是啊。再者,你這樣驚慌失措地來了,不分青紅皂白就說是水鬼,難不成這水鬼是船家養的?不然怎的它一來你就知曉了?」
船家快哭了。他又去搖靠在船頭的一身黑衣的書生,可是書生卻遲遲不醒。他哆哆嗦嗦地伸出了手,這人卻全無鼻息。船家三魂沒了七魄,號喪道:「了不得了,這小公子果真被水魑勾了魂,如今船上死了人,可怎生是好?」
船尾一直靠著書簍的扶蘇迷迷糊糊地伸手到背後簍中摸了一陣,卻瞬間坐起了身,腦子空白了一瞬,努力忍住一絲歡喜,沒有表情地瞪著船伕道:「了不得了,我媳婦呢?誰偷了我的人?船家你偷人了!」
船家聲淚俱下。
船頭,沒了呼吸的黑衣少年腳下的水面卻緩緩浮現出一個一身麻衣,梳著東倒西歪的包子頭的布偶。
本已在睡夢中悄無聲息死了的黑衣書生閉著目,卻伸出了蒼白嶙峋的手,伸入了冰冷的水中。
許久,黑衣書生睜開了眼,仿似久病的陰冷麵龐上掛了一絲不顯的諷刺,食指與中指捏起一個溼漉漉的醜娃娃,虛弱地問道:「誰家的醜婦人不要了?莫要髒了一池水。」
事件結果:扶蘇莫名其妙多了三個結義兄弟,一個姓章,一個姓黃,一個姓嬴。
姓章的是個姑娘假扮的,生得千萬般美貌,瓢子卻跟成芸一樣,粗魯暴躁,一手推倒一個成年壯漢,大家都看出她是個女的,卻老實地閉了嘴。
姓黃的是個囉唆得沒了邊兒的少年,心眼多得像蜂窩,有些被害妄想症。任何一件事讓他去想,他總能得出兩種結論:一是除了他的旁人都是壞人,二是所有人活著的主要目的就是陷害他。雖動不動就愛臉紅,但請相信,這只是天生的,與臉皮厚薄無關。
至於姓嬴的則是一身黑色長袍,連儒帽也是黑的,隨身揹著藥爐,整天陰森森病懨懨地靠在船頭,一副下一刻就要病死的模樣,對誰都沒好臉,與扶蘇的沒有表情雖無限近似實則大不相同,扶蘇的沒難度,這個難度大。
總結起來,章小公子是別人都不如他,黃小公子是別人又欠了他,嬴小公子是別人別靠近他,扶蘇,扶蘇則是別人別……發現他。
齊明十一年的六月初六,公子扶蘇覺得這一天是他自從認識了醜妖怪奚山君之後的那些窮日子中,最別緻的一天。
特異美貌的章公子挺愛拍人肩,似乎是種與人見禮的方式。大半夜遭了水鬼之後,燭光盪漾中,這個詭異的少年從船頭拍到了船尾,從左肩拍到了右膀。拍黃公子的時候,他先是不敢置信,再萬種驚喜,拍嬴晏的時候,他一頭霧水外加肅然起敬,拍扶蘇的時候,他本來心不在焉,誰知拍完左肩,章小爺的臉比上好的絹紙都白,再拍右肩,踉蹌了好幾步,勉強穩住腳步,掛了個極勉強的笑臉道:「弟聞聽各位公子皆欲往昌泓山求學,既然有緣聚於此處,日後又是同窗,不如以天地為敬,結為異姓兄弟吧。」
來了,來了,終於來了。
另外三個少年都在心底嘆了一口氣。他們基本可以確定眼前的美貌公子是個女人了,而且基本確認,自己可能被訛上了。
不怪少年們這麼想。最近六十年來,不知從哪位姑娘帶出的風氣,女扮男裝上學還是挺流行的,爹孃送去的還都是一等的書院,就指著姑娘們自個兒爭氣,挑出個金龜婿來,把戶籍遷到大國去。
為什麼?因為諸侯國太多了。什麼?諸侯國多又怎麼了?昭天子雖不歡喜,但各國諸侯皆私下有令,除士人外,國與國不通婚。也就是說,在戶籍制度森嚴,各國地盤又太小的情況下,這就好比一個窩裡的老鼠只能自行婚配,就算母的富餘了,一公多母,也絕對不能便宜別家的公老鼠。
於是,憑什麼呀,好不容易生了個如花似玉的姑娘,不去配別國英俊富強的男兒郎,還要配隔壁鄰居摳腳的大漢嗎?所以,家中生了姑娘的,但凡爹孃家族有一點資本,也要把姑娘推到大國書院去,不為別的,就為挑個大國計程車人女婿,日後高中了,好提攜家族,擺脫賤籍。既然國君不仁,做了初一,那就休怪庶民做這十五了。
大昭建國三百餘年,如今民風已十分彪悍。各國互相封閉,除了邊界走商,使者互訪,民間極少互通資訊,姑娘們也就不大顧忌什麼名聲了,就算在外面鬧個不好看,可回自個兒家,關了門,照樣過得有滋有味。
規矩,那是給貴族女子守的。庶民女子要想改命,除了賣夢,只有嫁人這一途徑了。
這些日子,家中有預備出仕的少年郎的貴族家庭都聞書院色變,有些古板的,情願孩子在家中自讀,也不肯讓他們出去,被幾個不知所謂的庶民賤貨移了性情。姑娘們女扮男裝的手段登峰造極,有些書院嚴格測驗了,也不免漏了幾尾魚。
而少年們之所以判斷眼前的美貌兒郎是女子,是因為,據說女扮男裝的姑娘們,酷愛與人結拜。
這不,他們只是坐個船,躲個雨,就已經被她瞄上,非說有緣,非要結拜。
扶蘇並未出聲,不動聲色地等著,可是那三人都是來回地試探發招,留給少年的也就是一個後腦勺。扶蘇扭頭,清水中盪漾的是一張平凡木訥的面龐,霎時間覺得,自己大概是自作多情了。
扶蘇用了奉娘給的人皮,換了個臉和名字,如今叫姬谷。這張臉不好看也不精明,反倒顯得有些粗糙,那些眼高於頂的姑娘是瞧不上的。這姑娘說要與自己結拜也許只是捎帶,只為了讓場面看起來更圓融。
他媳婦年後突發慈悲,扔給他一個包袱,說為了響應天上人間養童養婿的主要目的,本著不悔夫婿覓封侯的原則,讓他去平國孫大家處求學。扶蘇覺得她想當皇后想瘋了,可是聽說孫大家家中的藏書可比擬大國,他乖覺地閉了嘴。臨行時這妖怪給他繡了個一模一樣的自己,醜得令人髮指,還一直慈祥地說想家了就看看娃娃,她就是娃娃,娃娃就是她。換言之,如果娃娃被他怎麼著了,奚山君必然十倍百倍地對他怎麼著。
扶蘇多想扔了這鎮宅利器。任誰家長大的公子都不愛這玩意兒。
扶蘇面無表情,但神遊天外,回過神時,三人已經拍板決定,結拜了。沒人問他的意見,扶蘇也沒什麼意見,因為這三個人沒一個是吃素好惹的,此時說要結拜只是各懷鬼胎,他懶得得罪他們,只是決定以後漸漸避開他們。
上岸休整時,破廟外,一人扯了一條柳枝,大半夜的,月亮白得瘮人,四滴鮮紅的血溶到了一個破碗盛的烈酒中。
「天極為約,太一明誓,紫宮訂盟,末星為鑑,吾四人今日結為兄弟,血脈共溶,心形相一,互敬互愛,永不相害。」章姓少年如是震天吼,咕咚嚥了口血酒,眼睛卻直直瞪著扶蘇。
黃姓書生小臉紅撲撲的,微笑道:「弟十七,諸位孰為長兄?」
章少年似乎挺待見黃書生,眉眼一蕩,漾出些美色道:「兄十八。」
嬴晏虛弱地咳道:「十九。」
扶蘇面無表情,大言不慚:「我為長兄,今及冠。」
公子扶蘇這一年滿打滿算,剛過十七歲的生日。這世間,有些人壞得很出色,比如成覺,也有些人,壞得不出挑,壞的目的只是為了愉悅自己,比如扶蘇。
四人論了兄弟齒序,彼此見了禮,從長兄到四弟,依次是姬谷、嬴晏、章甘、黃韻。他們皆未行冠禮,均無表字,便只以兄弟排序互稱。
扶蘇垂目,卻聽見黃四郎低緩溫柔道:「弟素來不信那些空話,既然諸兄長都喝了血酒,日後若違今日盟,殘害了彼此,便叫哥哥們遭五馬分屍、曝曬吊顱之刑,如何?」
這是伍子胥的死法。
扶蘇聽著不對勁。哦,敢情就他們三個當哥哥的得發誓,誰害他誰當伍大帥。這人瞧著倒一臉溫柔,臉紅著都能給人下套。
嬴晏久病蒼白的臉上顯得很沉默,但許久之後,他點頭應允了。
章甘啐了口唾沫,熱血沸騰地瞪著扶蘇道:「對,叫那等小人遭天打雷劈,死無全屍!」
扶蘇淡淡笑了,喝了口血酒,拍了拍藍袖上的塵土,拱手道:「既已結拜,本欲與諸弟在船中暢飲一番,奈何我囊中除了束脩,已無餘錢,只得步行去孫大家處,如此,兄便先行一步了。」
他面貌平庸,舉止卻是說不出的煙雲水汽,風流高士。他背起書簍,便要揚長而去,誰知簍中的布娃娃卻瞬間卡在了廟門外的香爐口,死活拔不出來。
這最後一點灑脫的姿態便破壞殆盡了。
少年無奈地望著在香爐中頭腳拉扯笑得一臉張揚無恥的布娃娃,覺得妖女的妖法無處不在,讓這樣一個他,原本大可以清淡婉約一些的公子在此處,看著三人臉上燦爛的笑意,也不禁帶了些怒火。
他想這真是世間最可惡的妖女,臉頰卻微微帶了紅,那吊在布娃娃頸上的繩結卻絞著香爐,更緊。
黃四郎看著那娃娃,微笑道:「隱約聽聞兄長是有妻室的,這娃娃與我那未曾謀面的嫂嫂有何關聯?」
章甘狐疑地看著自己的左手。她摸到過去時為何沒摸到此等變故?她……不是他的元妻嗎?
扶蘇梗了下,回頭解下娃娃,握在手心,手指把娃娃的包子臉捏得益發醜,嗓音清冷,「是有一房妻室,生得貌美如花,靜如處子,真真是這世上最好的姑娘,從不上房揭瓦,與日月爭著發亮。」
孫大家名湖,字澤堂,孫武后人,樂安人氏。昭文帝之後,舉族搬遷至平國金烏昌泓山,過上了半隱居的生活,世代靠開書院為生。
之前的幾代夫子資質平庸,教出來的弟子也平庸,如今的孫夫子是瞧著平庸,挑選的弟子也皆是落魄世家弟子,可是,組合的結果卻不是平庸,而是逆天。當先帝手下尚書閣謄錄二十年中了文武榜的三甲出身時,平國昌泓書院竟佔了足足三十人。平國雖地方富足,卻是個十足的小國,教育不興,一國能中十人都屬運氣,更何況一郡一山,中了三十人。百國都震驚了,紛紛打聽孫湖是何人。可是,除了知道此人是孫武后人外,旁的一概似是無什麼過人之處的。眾人皆以為是偶然。可是三年後,他又舉了三十文武進士,十五文,十五武,不多不少。孫湖弟子出身寒微,反而能使先帝放心去用,他的弟子有一處特色,便是文武兼備,雖個個達不到頂尖執牛耳之界,也即是無出將入相,拜三公之才,但文者頗識行軍連縱之法,武者皆具治國入微之目,真宗十分讚賞。
到了哲宗朝,孫湖已成了教育界的一塊活招牌,士子們哭著鬧著要去瞻仰當世孔夫子,生得好的、家世好的卻憋了一肚子火,他孃的不收不收還是不收!莫非窮的、落魄的調教出來特別有滋味?口味也忒重!
扶蘇與嬴、章、黃三人是一起到的。那三人堅持非與結拜兄長一起步行前往,這一路,倒也摸清了彼此底細。
扶蘇自稱是戰國時晉國沒落貴族姬氏五世孫,手中的名帖和推薦信一應俱全;嬴晏則是孤兒,前朝嬴氏一族叛亂,九族皆被雲相處斬,只餘下一痴兒。行刑時雲琅曾言,嬴族逃不過三代,三代之後,若不亡,人人得而誅之。而嬴晏便是這痴兒的後人,到他處,已傳了三代。他來平國本意含糊,似是並非一開始便欲往書院讀書,而是為了尋人,不知為何,最後卻變了主意;至於章甘,只說是世家後人,卻未說明是哪一家,姓章的世族說多不多,說少也不少,有名堂的便是那麼三家,一是鳳陽章氏,二是崔城章氏,三便是秦帥弟子,撫東將軍章氏,眾人依他來時方向,猜測可能是鳳陽與撫東兩家中的一家;而黃韻黃四郎,形容十分貧寒,面容溫和,性格卻冷辣多謀,他不掩來意,求學的目的便是為了有朝一日效仿先祖登上三公之位,至於他的先祖是誰,扶蘇在腦中想了半天,從西周太公開始數,也沒數著姓黃的。
孫夫子孫湖是個中等身材,不大起眼的男子,雖似貌不驚人,眼睛卻十分明亮,他考校學生,不選文,不比武,十分簡單明瞭—自報家門,然後從遠處的接待學生的草廬處,走到孫夫子喝茶納涼的地方便可。
許多貴族子弟仰慕孫湖,也曾穿寒衣,造假名,可是,孫夫子老眼毒辣,掃一掃便瞧出了。
看著又一個垂頭喪氣被掃下來的璟郡王氏子孫,章甘有些抓耳撓腮,「他怎麼就瞧出來了?!這人一身衣裳比乞丐還破,瞧著也無什麼世家氣度!」
黃韻含笑不語,嬴晏默默無語,扶蘇神遊天外。
前頭的人被刷了一大半,還有一個抱著孫夫子的腿,撕心裂肺地哭道:「夫子,俺真窮,俺家真窮啊!」
孫夫子淡定道:「不,你是貴族後代。」
章甘在遠處樹蔭下跳了起來,罵道:「扯他孃的淡!這人我可注意觀察了,手上滿是厚厚的繭,若非家中貧寒,哪能生出這許多?」
黃韻繼續含笑不語,嬴晏繼續默默無語,扶蘇繼續神遊天外。
終於到了最後,輪到兄弟四人了。孫湖考校得也有點不耐煩,對著紫砂壺嘴,灌了口茶水道:「樹下那四兒,一起來。」
章甘一路走得戰戰兢兢,轉眼看那三兄弟,沒心沒肺,一個比一個衣帶飄飄,一個賽一個步履勝仙。
孫夫子瞟也沒瞟四人一眼,問道:「讓我選兒,兒有何處過人?」
章甘舒了口氣,自信地露出雪白的牙齒道:「我生得俊,見過我的人都說,這世上,能與我一較高下的,只有穆王世子覺。」
一身破衣,到哪兒都揹著饅頭的黃韻笑道:「我家貧。」
一身黑袍,到哪兒都揹著藥罐的嬴晏默道:「我病弱。」
一雙藍袖,到哪兒都揹著媳婦兒的扶蘇淡道:「我臉皮厚。」
孫夫子依舊未抬頭,瞧著瑩潤秀致的壺身道:「還有呢?」
章甘騰地從背後抽出一把亮閃閃的寶劍,上躥下跳,飛花亂舞道:「先生,我武藝高強,從小到大,就沒人是我的對手。我能徒手劈倒碗口粗的樹呢,可厲害啦!」
黃韻道:「我家貧。」
嬴晏道:「我病弱。」
扶蘇道:「我臉皮厚。」
孫夫子挑眉,「沒有別的了?」
章甘挺直胸膛,雙手背在身後,笑出酒窩道:「親愛的先生,請允許我給您背段書吧。我會背全本的《詩經》,外加《戰國策》和《昭書》呢。」然後,她搖頭晃腦地背了小半個時辰。
黃韻道:「我窮。」
嬴晏道:「我病。」
扶蘇道:「我……」
孫夫子抬眼,打斷扶蘇的話,啼笑皆非道:「我知道你臉皮厚。」而後,他抬頭掃了四人一眼,指了指章甘,章甘的眼睛瞬間亮了,夫子卻道:「你走,他們三人留下。」
章甘愣了,這載歌載舞半天,就落了這麼個下場,敢情他孃的誰臉皮厚誰才招人愛啊。
「為什麼?」少年章憤怒了,咆哮了。
孫夫子打了個哈欠,道:「你自己心裡清楚。」
少年章咬牙,心中道:我清楚你祖母個爪兒!可想起什麼,他渾身一激靈,隨後從行李中扒出一張紙,恭恭敬敬道:「這是一位貴人讓學生給您的。」
孫湖看完卻臉色大變,站起身,冷硬道:「我今日礙於他的情面,只得將你留下,但兒在書院中需潔身自好,好自為之!貴人瞧中了什麼,你比我清楚!」
孫湖半旬以來,陸陸續續從一千多名子弟中挑出了三十人,便封了昌泓山。學堂中右掛李子像,左掛孔丘圖,中間還有一卷栩栩如生、高寬皆約三尺的孫武像。
三十名學子來自百國,穿著一樣的雲水鶴衫,拈了三炷香,拜祭了祖師,這才在後舍分配了房間。扶蘇與嬴晏一間,黃韻與章甘較走運,一人分到了一間較小的房。黃韻家中特別貧寒,恩師孫澤堂便命他定時去山下做採買或做些瑣碎的零活充當束脩,作息與諸位師兄弟並不相同,故而給他單分了一間屋子。至於生得極俊的章甘,因他力氣十分大,眾人倒也未往她是個姑娘處考量,只想恩師興許特別看重他,才另闢一間屋子與他。
章甘實在想不明白,「為何兄長們同四弟那樣渾不吝的回答,反倒選上了,而我表現這樣齊整,卻不得人心呢?」
扶蘇淡淡看她一眼,並不回答。他面容平凡木訥,只一雙眼睛十分清澈孤豔,讓人看了未免臉熱。
黃韻笑了,道:「我與哥哥們都瞧出了,孫大家選人並非按照貧富去選的。過往說他只選貧家子,應該只是巧合罷了。他老人家實是個十分任性的人,一切其實全憑眼緣,任憑王孫貴胄還是貧民乞丐,他瞧不上的如何都不會選,所以,我們又何必討好他而去庸人自擾呢?只要坦率地告訴他我等是怎樣的人,所求何物便足夠了。至於他願不願意給,就看他想要什麼樣的弟子了。」
章甘慌張問道:「弟所求為何物,我為何沒發現?」
黃韻溫柔地垂下眼瞼,輕聲道:「弟說過了,弟家貧。」
章甘遲疑,轉身望向扶蘇、嬴晏二人,問道:「那你二人呢?」
嬴晏陰冷道:「我是將死之人,上任途中漂泊此處,何物都不打算求。」
章甘努力壓住心中翻騰的恨意,直直看著扶蘇。扶蘇言簡意賅,語氣極淡,「我只是告訴夫子,請神容易送神難,我既來了,就沒打算走。」
章甘笑了,裝作不經意地拍了拍扶蘇的左肩,本欲探知他所說真假,卻不知得知了什麼,有些傻眼。
先前以為只是為了捏造身份,誰知他逃亡期間當真多了個未婚妻,只是這女子,在她的夢中,從未出現。章甘是他命中註定的元后,那這個女人,又是從哪兒多出來的?
自打來了昌泓山,回到這樣一個靜僻愉悅的人間,在奚山的那些日子恍惚得讓人疑心那只是一個光怪陸離的夢。萬事皆好,有山有水有食有書,扶蘇鬆了一口氣。唯一令他有些警覺的就是義弟章三郎,每每站在那些自以為隱蔽的地方,心機深沉、苦大仇深地望著自己。
扶蘇估摸著這位「三弟」與自己有仇,只是不知道這仇是從何處算起了。可是,奇怪的是,她沒有任何舉動,只是瞪得他如芒刺在背。
扶蘇自幼時起,從未與同自己年齡相仿的少女相處過,自然也不知如何相處。她雖生得貌美,可惜扶蘇年紀不大,倒也未到對女色纏綿的年紀,再加上有奚山君那樣厲害的未婚妻,故而碰到那些瞧起來刁蠻任性的小姑娘,他便躲得老遠。
少年章甘瞧著扶蘇,也有些迷茫。他似是自己夢中瞧見的那個樣子,可又有些不像。夢中的那個男人沒有扶蘇這樣淡泊的性格。扶蘇走進書院的藏書閣,能一日一夜不吃不喝,若是如夢中那個眷戀權勢的男子,顯然會對周遭的一切都有著極強的掌控欲,可是,扶蘇對什麼都視若無睹。別人隨手把玩的是金玉,他隨手握著的是一隻醜得腎虧的布娃娃。
扶蘇是這樣一個怪人,可是,問世間,是否此山最高?顯然不是。所以,有人比他更怪。
此事說來話長,但不得不說。
四人自打結拜,每天行起坐臥,幾乎都在一起,本無親疏之別,可日子久了,卻漸漸顯出差異來。他們兄弟,章甘對黃四十分關心,黃四喜與晏二下棋談道,晏二卻總是跟著扶蘇讀書習字。錯了,應該說,晏二很喜歡觀察扶蘇,黑衣少年握著書,目光敏銳,常常看著扶蘇麵皮上的那張面具,便若有所思起來。晏二是個殺伐果斷之人,在書院中,與人下棋,比拼狩獵,皆乾脆不留情,實不像病虧短壽之人,可是他每日三餐地煮著爐上藥,形容鬼態枯零,毫無血色,又讓人確信他活不過幾日了。
嬴晏待旁人都極其陰森,只有瞧見章三、黃四二弟,才難得帶些溫和之色。嬴晏極精通周易之術,能斷八字,看手紋,卜吉兇,曾為昌泓山上眾人批過命,皆道精準,可十分之數,他卻總保留一分,眾人打破砂鍋問到底,嬴晏卻道洩露天機者往往福薄而長壽不死,命途多舛,他寧願福厚而少年死,卻不願風霜啜盡而白枯骨。
扶蘇想起了奚山君長袖中的那方龜殼,她也是個極精通此術之人,且活了不少年頭。
章三卻譏笑晏二裝神弄鬼,他說他能知過去未來,一切不過是雕蟲小技。有同門丟了錢袋許久,嬉笑著讓黃四來尋,這美得攝人心魂的少年拍了拍那人的左肩,便嫣然一笑道:「你去廚下尋。師兄前日夜間偷吃夜宵,錢袋掉在了米缸外的老鼠洞口。」這同門去尋,果應。從此,眾人更信服章三,而暗道嬴晏所學不精。
嬴晏不以為意,只叮囑章三道:「你莫要處處玩火,不知誰天生有此異能,只瞧著妖氣沖天,心思詭譎,莫名誑了你,施給你幾分,便讓你得意起來。」
黃四郎倒不耐煩聽這些機鋒,搬著棋盤打斷了兩人的話,拉著嬴晏到林中樹下下棋去了。黃四痴迷黑白縱橫之道,逮住人就非要來幾局,全書院贏過他的寥寥無幾。夫子是之一,晏二是唯二。
黃韻下棋下到最後呈現的莫不是一派風波詭譎的意向,看過棋局的人也往往讚歎不已,覺得妙趣橫生,但是夫子總是趁他把局勢擺成之前扼殺,而晏二則是縱容地佐他擺成山河永珍,再一子截殺。黃韻含笑道:「嬴二哥,幾時弟才能贏一回?」
晏二撂下棋子,帶著倦意咳道:「今日就到此處,這玩意兒,只同你玩著還有些意趣。」晏二每晚休息極早,天一黑便沉沉睡去。
當夜,嬴晏莫名其妙地「死」了一回。
那是他們兄弟四人進入昌泓山的一個月後,那天,漫天星子,卻起了西風。扶蘇一向埋在書舍讀書,不分晝夜。這一日,他如往常,等到夜深歸來時,拎著紙糊的燈籠摸索著推開了房門。誰知屋中有火光,他低俯身子一瞧,卻是晏二倚著藥爐子睡著了。他從木床上抱過一張薄衾,剛披到這少年的身上,手掠過他的鼻子,卻僵了一僵。
又沒有呼吸了。
扶蘇有些無奈。這書院中無人知曉,晏二一近夜晚,便徹底沒了呼吸,如同死人一般。他之前無意中發現,本想揹他去看大夫,那雙陰沉的眼卻瞬間敏銳地睜開了,毫無異狀。晏二從不喊他大哥,總說他「其心可誅」。
扶蘇猜測,這人興許本就是隻蝙蝠妖,或者是隻貓頭鷹妖也拿不準,與世人習性顛倒。
扶蘇正待離去,那少年卻又睜開了眼,嘆息了一聲,喃喃自語道:「麻煩了。」
他抬眼,看到扶蘇假扮的姬谷,審視許久,才道:「難為我費這許多工夫追蹤你。姬谷今日已自首歸案,你又是誰?」
第二日,大清早,扶蘇推開門,竟真瞧見了一個大麻煩。一個頗為清秀的朱衣小姑娘跪在寢舍之前。她見是姬谷開門,也嚇了一跳,「你……你為何在此?嬴判士可在?」
晏二最後一件黑色儒衫方繫好,轉身咳了起來。他從這小姑娘身旁走過,冷道:「你走吧,見到我的真容,也沒用。」
朱衣姑娘猛地磕起頭來,「求大人救救我爹,他只是錯判一案,不當至如此境地!」
晏二沉聲道:「為他一人昏聵無珠,害得真兇逃逸至今,方歸案。」
朱衣姑娘抬起頭,眉眼間還是一團稚氣。她說:「我怎不知爹爹昏聵無能?但他本性善良勤懇,為官二十年都如一日,從無絲毫懈怠,便是因知自己智有所不及,恐貽害百姓,所以以勤補拙。他月前翻案宗,才知自己錯判了案,已主動向平王和天子請罪,並全力追緝真兇。知錯能改,善莫大焉。何況此案並未對百姓造成禍患,判士為何便要因此折他壽命?小女不服!」
晏二拂袖,冷道:「你又可知,因為那夥強盜未及時處決報到,又做了幾起大案,害了隴東多少條人命。他們扔屍到雲海赤江,那處是極陽之地,連我等都無法勾取冤魂,被害之人無法投胎,又只能再害人換命,這一翻一算,又死了多少人?此事之起,便皆因你那無能的爹,我左遷此處,途中被怨鬼一路糾纏,亦是因他!可恨他從些微江湖術士處尋到我在此處,又知道你命數極貴,竟握你手,一同入夢,摘了我的面具,見我真面,妄圖乞命,苟延殘喘,不拘了他重判難消我心頭之恨!」
天漸已大亮,硃色衣衫的小姑娘垂下頭,吧嗒吧嗒掉眼淚,卻緊緊閉上了唇,不再作聲。
「恆春,你為何在此?」孫夫子打了個哈欠,從後院走到寢舍,喚眾弟子起身早練,卻被眼前跪著的小姑娘嚇了一跳。
原來,這個小姑娘是金烏太守之女,孫師孃孃家甥女,遠來探親,今日方抵昌泓的恆春。
晏二冷漠而去,臨行時目光隱晦不明地望了姬谷一眼。
恆春站起身拭淚行禮,孫夫子摸不著頭腦。
待到下學,眾人回寢,恆春果然已不在原處跪著。姬谷鬆了一口氣,推開門,差點絆倒。
是,這小姑娘不跪在門外了,她跪在了門內。
嬴晏只當沒瞧見此女,陰沉著臉拎藥爐熬藥。恆春已經跪了整整一日,卻不肯讓眾人看到,只跪在暗處。
姬谷一直凝視著她,許久,躬身,好奇問道:「唔,你還能跪多久?」
恆春是個頗為老實的小書呆,她說:「若是每餐給兩個饅頭,還能再跪兩個日夜,若是不食不飲,大概只能熬到明日辰未之時。」
姬谷點點頭,用平淡得沒有語調的聲音道:「那也很了不起了。」
恆春含淚道:「我昨日親眼見你的鬼魂被地府下油鍋炸了,你分明是那賊夥的頭領,為何沒死?」
姬谷黑黑的眼珠看著她,平淡道:「不告訴你。」
恆春垂淚點點頭,「哦。」
此一刻,遠處忽而飛來一隻純紫色的鶯鳥,毛髮生得極是有光澤,形態也極俊極高貴。它翩然飛來,卻直直撞在了晏二身上。
恆春低呼:「阿柯!」
晏二被它撞得咳嗽起來。
恆春途經金烏時,這鳥兒是被一陣陰風吹到了牛車之上的。它受傷頗重,頸上竟是人手掐痕。恆春憐惜它,便養了起來。
這一切發生的時候,姬谷早已拿起了書,看了起來。許久之後,那紫色小腦袋卻在狹小的室內不停地轉動,瞧瞧這個,又瞅瞅那個,如人一般,似乎還帶著表情。
恆春跪撲,把它圈在了懷裡,紅著眼圈道歉:「還請判士原諒,小女並非故意無禮於您。這鳥兒生性桀驁,還未養熟,衝撞了您。」
晏二卻抽掉姬谷手中的書,扔到地上,大咳道:「你到底是何人?」
姬谷面無表情,想了想,從臉上揉掉了一層面具,露出一張比姬谷更平凡的臉。他說:「我本是世家子,聽聞孫夫子所收之徒大半是農人,鄉黨中有年齡相仿的農人,我思量許久,便給了江湖匠人一年的糧,做了一個面具,借農人的名聲,來此求學。」
匠人中倒也不乏這樣會換臉做面具的,楚國中就不在少數。
姬谷這話說得極順溜,一張臉雖然依舊沒什麼表情,但是還算誠懇坦然。晏二垂下頭,又咳了起來,不知信未信。
許久,晏二才點起燭火,指著跪在地上的恆春,面龐冷秀方正,「夜已深,姑娘請回。」
恆春抿著唇,眼淚又掉了一串。她說:「我爹爹的魂魄在陰間拘著,大夫說熬不過這二三日了。我知父親大錯已釀,無意為難大人,只是事到如今,小女唯有求您一途,倘使不盡力,小女寢食難安,大人雖不能答應,但請不要阻攔小女盡孝。」
她扶著中間的屏風站了起來。此時天色已全黑,她卻又推門而出,跪在了外面。
姬谷重新戴上人皮面具,平淡道:「此女甚是聰慧明理。」
白日跪在無人經過看到之室內,並不以自己之勢、眾人之力干擾晏二判斷,夜間跪在門外,是為男女大防,亦因不肯打擾晏二休息,此番行事,極是妥帖。
轉眼,晏二卻已然平躺在鋪上,沒了呼吸。姬谷正要秉燭看書,卻被藥爐絆到,手扶住晏二的床榻方站穩,無意竟觸到晏二黑衣,冰寒至極,還未收回手,口中吐出一口熱氣,霧氣之後,卻浮現了一層水波詭譎的漩渦,漩渦靜止之時,姬谷顱中刺痛,閉目,腦中卻瞬間浮現了一些再清晰不過的景象。
黑衣的少年一身黑色仙鶴補袍,戴著猙獰的惡鬼面具,坐在陰森公堂之上。驚堂木一拍,許多牛頭馬面便押過形體虛幻、臉色蒼白的鬼祟,它們齊聲喊冤,那堂上的黑衣判官剛正不阿,沉聲喝道—
汝等可知,此生在陽世犯了何罪?
汝生為賤格,卻不肯認命,妄圖富貴,奪財偷運,可知有罪?
汝生而富貴,卻恣意矯佞,暴戾無常,輕人賤己,可知有罪?
汝上世受盡劫難,今生原可苦盡甘來,卻瞞天欺己,休妻虐子,只為另娶貌美有錢之女,興家發達。汝可知那貌美女子上輩子原是虎狼食屍之輩,糟糠本是天母歷劫到爾家點化,幼子他日可位極人臣福廕五代!蠢極!愚極!
汝今生高壽有福,一生行善,本無罪過,理應放回輪迴道再世為人,然汝之兒媳今日生產,竟得殘疾痴兒,本判本百思不得其解,翻《人世錄》,觀汝平生,卻發現爾一生之行善竟皆在父母子女造孽之後,行善之後遂心安理得,日日安睡,從不思整理家風,痛改滿門之非,這才報應到孫輩。何者為善?善此物若為填惡念,與惡又有何不同?大惡,大鄙!左右敕令,拉入豬狗之道!
姬谷恍恍惚惚中,額上滿是汗,忽而被人攥住了手臂。他睜開眼,似夢非夢中,陰間判官的那雙眼也睜開了。判官極是驚愕地看著他,面龐被月色照得極為蒼白。這夜間竟是陰間判官,白日卻是個妥帖病弱的少年晏二啞聲問道:「你未離魂,竟能看到?!」
離魂入夢才看到陰間之景的那個,正在門外搖搖欲墜地跪著。據說,她極貴。
第二日,天矇矇亮,是晏二推開的門扉。恆春紅腫著眼,目光卻依舊清澈。她已一日一夜未睡。晏二冷冷看她一眼,才道:「休要跪了,昨夜我已放他回去。念你拳拳孝心,便暫且饒你父親幾年壽命。天意如此,倘使他先死了,反倒阻了你的命數。今日一去,不可同任何人提起此事,若再害我左遷,我便把你那蠢鈍如豬的爹爹放進油鍋裡炸成丸子!」
少年晏二十分不理解這世界上還有人笨到把強盜殺人案硬生生判成自殺案的,正如他也不大清楚自己是怎麼小小年紀在陰間便一升再升,做上左判的職位的。他判案生涯唯一的恥辱便是沒按時拘來魂魄的那夥強盜。只因金烏太守放過,那群強盜一夜之間失蹤,莫名其妙的是一夜之間又出現,三十幾條賊鬼,齊刷刷地自動投案,他們紛紛說不知到底是誰殺了自己,哭著鬧著要嬴判官做主。少年晏二冷笑了笑,把他們通通扔到了拔舌獄。至於真正的賊首姬谷,也在之後的一夜,迷糊地自動投案而來。他說自己因分賊贓不均,已被同夥殺害拋屍許久,只是成了孤魂野鬼,一直尋不到陰間路。
少年遙想之前,一路跟蹤「姬谷」而來,卻發現一切十分不對勁。這個「姬谷」的魂魄太純淨,讓他一時拿不定主意要不要去拘。眼下瞧來,幸虧沒拘,否則冤枉了人,又要左遷。這次被貶到平境極東上任已經是極限了,再遷,就要掉到東海了。
此事告終,書院恢復了原有的平靜,恆春的母親曾修書於姊妹,孫師孃之後便把恆春帶在身邊教養。往往前院孫湖帶著眾子弟奏起《秦行伍》,後廂便響起了毫無韻味的《楚女》。偌大的書院中,多了個姑娘,一窩少年本該沸騰如鼎,但從恆春所奏之曲,便知她是個十分古板無趣的小呆子,與以美著稱的「楚女」沒什麼關聯。
年少慕風流,比起齊劉海的小恆春,山下鎮裡「兌館」中身材豐滿、能歌善舞的少女們要更有吸引力些。故而,這窩半大的毛孩子常常趁著孫夫子出外訪友的時候,竄到鎮裡玩耍。往往學著爺們兒壯著膽子喊「給我最漂亮的姑娘」,卻引起鬨堂大笑,他們都覺得羞恥。
遙遙的霧色中,走來一個揹著藤柴的湖衣少年,冠帶風流,有青山翠玉之美,緩緩含笑道:「小生買柴而來,口中甚渴,想討杯茶水,姐姐們。」
少女們竟似痴了,一窩蜂地去倒茶,這一腳絆了那一踝,美人們竟爭先恐後,倒似誰喂他一口便成了福氣。
眾生不忿,轉眼瞧去,竟是師弟黃四郎。他倒古怪,身上有股子不辨年紀的勁頭,透著骨頭裡的溫潤和偏執,哪一樣都不帶人間煙火。
他身後卻有梳著整齊頭髮的少年僵著臉問道:「你來這裡做什麼?」
眾生又低聲喟嘆,這才是個真正的美人,氣質天成,可惜怎長成了個男人。
黃四郎笑成兩個月牙兒,「三哥,弟渴了。」
有少女一人纖纖素手捧著水走到了黃四面前,眼波含笑,「郎君請用。」
章三臉更僵,伸手粗魯地奪過瓷碗,遞到黃四唇邊,「喝!」
黃四有些抱歉地看了少女一眼,淺淺低頭啜飲了幾口水,章三卻似一隻坐臥不定的公鴨子在旁邊怒道:「不過一擔柴,怎就沒用到了這個田地?」
他把碗往黃四手中一塞,背起柴,大步朝前走了。
黃四因為家貧,付不起束脩,但所幸孫夫子為人厚道,應他平素做些採買以抵學資。
黃四晃了晃瓷碗中的茶湯,看著遠處的章三,又低頭,睫毛蓋住了眼珠,唇角卻帶著擴大的笑,「多謝姑娘。」
自那日起,黃四雖攬下學中雜物,但劈不動柴火,扛不動蒸籠,下山氣喘,上山吁吁,章三公子便同情地統統包辦了,可但凡有一日嫌累了,眯上眼,聽到笑意盈盈的一句「五馬分屍,曝曬吊顱」,章三便瞬間驚醒。
平素大家都知道晏二有個隨時昏倒隨時醒的臭毛病,橫豎死不了,便也不大搭理。姬谷飯後回房,夕陽徐染,晏二藥爐中煮著藥,竟已倚著門昏了過去,這判官當得也忒殷勤,人間還未昏沉,他陰間已忙碌起來。姬谷這等冷漠的,雖極願意從他身上踩過去,可是,腳還未踏,心中不平至極的章三卻粗著嗓門指著他吼:「大哥哎,小心天打雷劈你!」
姬谷扭頭,瞅著扛著一張新採辦的梨木桌,壓得額上青筋直炸的章三,點點頭,「嗯,死不超生你。」
兄弟四人,說來是有幾分彆扭和矛盾的。你喜我,我恨他,他防他,他又在笑他。
書院後側有一池水,春天時,夫子撒下了一袋種子,施一袋肥,本預與眾生風雅賞荷,夏天時,只長出一片死胖死綠的荷葉,其他的種子都死了。
重暑來的時候,孫夫子硬生生撐了場面,對著碩大的荷葉,和眾生吃了一局酒席。人道流氓易醉,書生易痴,這會兒反了,書生一個比一個像流氓,喝得不亦樂乎。孫湖看著滿園翩翩少年,心中豪氣萬千,哈哈笑道:「試看昭三公九卿,吾昌泓山文武幾何!」
黃四吃酒吃得飛快,似是十分喜歡這杯中物,伸出舌尖去接瓊漿玉露,一身湖色長衫在風中吹出了水墨暈染的春光,待到壺空,卻抱著一把古琴撐坐在水草之上,他彈的不知是什麼,只令人感覺到仙人之曲才有的無窮美妙,應了孫夫子之豪言,倒是拔高澎湃起來,微微垂目一笑,魔道成了仙家,慾望脫俗起來,風停不了,人看不夠。
孫夫子閉目,銀筷敲打杯沿,一應一和起來。曲畢,黃四郎竟仰天倒頭就睡,一頭炭黑的長髮像綠藻一般浮在了清水之中,似一萍聚,卻又快散。
少年章三十分緊張疼愛這小兄弟,看他酒後狂悖,恐著了涼,便慌忙去池邊接他。池塘邊一塊不知是什麼的東西,卻絆了少年章一跤,他一個重心不穩,撲通栽進了水中。晏二轉眼,卻瞧見少年章在不足半人高的池中一邊撲騰一邊罵:「哎呀!我不會游泳!哎呀!這荷葉這麼滑溜,抓不住啊!」他越撲騰反而越遠離岸邊,另一個小兄弟醉得不省人事,心中暗自覺得二人荒唐無德,死死皺著眉頭,搗了搗姬穀道:「大哥速去速回!」
眾人看這兄弟四人,看笑話看得喜滋滋合不攏嘴,扶蘇無言無表情地瞅了瞅晏二,真想問一句—孤長得就這麼像你家養的冤大頭?但鑑於他不大惹得起這判官,便脫了外衫,跳進了水中。
少年章撲騰著抓到了那唯一的一株荷葉,風吹起時,送來清爽之氣,一呼一吸,她腦海中竟瞬間浮現了許多畫面,這荷葉莫非也有前世今生?竟似比人還要複雜。章三不察,鼻息一窒,天旋地轉起來,如死了的一塊皮子,握著荷葉的莖,緩緩垂頭滑入了水中。扶蘇遠遠遊來,卻覺鼻翼間荷葉清香益發濃郁,岸邊的人影都被大霧籠罩起來,濃稠得似入了油缸,除了那株荷,什麼都瞧不清了。章三白皙的手還在滑落,他托起少年的下巴,這人卻忽然怔怔無知覺地睜開了雙眸,那被水氤氳的傾城絕色就這樣如明月攤開在少年手心。扶蘇怔了怔,心跳漏了半拍,似乎想起什麼,又忘了什麼。他回過神,荷葉卻變得碩大無比,寬可遮天,汪著一湖碧水,朝著他的額頭潑來。
扶蘇緊緊摟著胸前的少年,直到窒息。
扶蘇曾得過一本天書,做過一二荒謬之夢。今時,又有一夢,倒不在黃粱小米一鍋煮熟之機,反在無花之荷下得到一二虛妄真知。筆者錄至此時,也覺感慨,世人之夢頗繁,亦頗煩。然前因後果,巧合中便有定數,想吾親親眾人也願世事通透自由,方覺活得灑脫爽利。則此一荷葉生夢,便須得一提。
公子扶蘇醒了過來。世界變了,他也變了。
眼前之景全不認得,遙遙便聽到洪鐘之音。
扶蘇自覺全身濡溼,低頭卻見自己一身漆黑乾癟,四肢細長,從頭上垂下兩條長長的絲絛,無力地匍匐在腳邊。
他……成了什麼?
抬起眼,卻見周圍的一切大得可怕。遠處有幾個穿錦緞絲綢的女子一路粗聲震耳而來,她們高可參天,宛若《志怪錄》中所記載的巨人。這些女子路過他的身旁,腳大如船隻,嬌俏地跺一跺,地竟也跟著抖了三抖,扶蘇險些站不穩,只得用手吸著地面。
「姐姐們聽說了嗎?二公子今日在宮中作賦,一舉奪魁了呢。」其中一個巨大的女怪物張開了猩紅雙唇,唾液噴灑在扶蘇身上,好似下了陣雨,扶蘇躲在一塊焦枯的葉後,似是牡丹開敗後的殘枝,只是比他素日所見,亦大了許多倍。
「二公子今年不過七歲,卻這樣出息,不愧是殿下所養。當真是龍生之子,果與凡俗下賤很是不同。」另一個梳著明月髻的少女巨人也張開了口。
「噓,此語莫讓大人聽到。大人仁厚,雖不愛那凡夫俗女,但是大公子、小姑娘到底是親生,咱們在殿下身邊侍奉,言語更需謹慎。」這一個年紀老些,聲音也穩重一些。
「呸!提起那等賤婦,猶覺可恨,前些年已然病入膏肓,誰知竟還能勾引大人,生下這小賤種!大人許諾過殿下,得了殿下,便再也不入那村婦屋中,小賤種竟是生生打我等同殿下的臉了。姐姐又不是不曾見,殿下那些日子傷心成了什麼模樣!」明月髻巨人噴出的陣雨更劇烈了,扶蘇擔憂地拉了拉葉子。
「唉,那孩子倒也十分不爭氣,已三歲,竟還不會說話,一臉痴傻模樣。大公子不喜歡她,大人一年到頭,也難得瞧她幾眼。」老成穩重的感嘆了一番,便攜二女匆匆離去了。
扶蘇鬆了一口氣,可是還未回過神,卻忽而察覺天慢慢變得陰沉,逐漸陰沉,更加……陰沉……
莫非真要下雨了?扶蘇裹著葉子轉過身,卻看到兩隻黑得不像話,大得不像話,以及……兇殘得不像話的眼珠。
熊!熊!!熊!!!
扶蘇喉嚨幹癢,還沒來得及開口,已經被一巴掌拍暈了。
等他再醒來的時候,才發現那不是一隻巨熊,而是一個……巨嬰。
大大光亮的腦袋,胖乎乎的小手,一身破破爛爛的衣衫,匍匐在地上,虎頭鞋早已磨爛,露出血糊糊的腳丫。眼下青光,眼中兇光,雙爪支起,正十分嚴肅,卻又隱隱有些興奮地瞧著他。
「啊!」巨嬰十分有氣勢地用食指點了點扶蘇,扶蘇在泥中滾落。
扶蘇支撐著想站起來,巨嬰卻咯咯笑了起來,一隻手十分兇殘地捏起他的兩條絲絛,另一隻手則摁住他的身軀朝後拖。
不過一霎時,兩條絲絛脫離了身體,扶蘇發覺自己十分痛,比那日手臂被射中還要痛苦許多,似乎這時才明白,絲絛並非外物,而是此刻的他身體裡的一部分。
他變成了同巨人一樣的怪物,不,也許他們不是怪物,只有他才是。那對他而言巨大的嬰孩雙眼晶亮地瞧著他,裂皮的小嘴張著,許久,在他腳下,滴下一滴豐沛的口水。扶蘇對著幹燥泥土之上的那一個「小湖泊」怔怔照著,直到口水被泥土吸收,曾經相貌十分美妙的少年這時才反應過來—在嬰孩的眼中,自己只是一隻秋天裡將死的有趣的值得玩弄一番的蟋蟀。
公子扶蘇遇見一隻極胖的荷葉,變成了一隻極瘦的蟋蟀。他覺得人生像個磨盤,他就是那頭圍著磨盤轉的牛兒,天不叫停,這荒誕的命運便怎樣都停不了。
眼前的巨嬰,不,確切說來,這是一個兩三歲的幼兒,她蜷起凍得有些紅腫的小手,然後,一把,攏住了扶蘇。
公子扶蘇雖然極其厭惡麻煩,但心中頗有經韜緯略,萬事只要肯狠下心,總有一番成就。偏他自幼仁慈漠然,甘於平淡,這才碌碌無為到今日境地。可這會兒,他閉上了眼—等死。因為,面對的是這樣純真野蠻的生物,任何縱橫捭闔之道、陰陽權謀之術都是無用的。
他感到荒唐,卻又一次笑了。總算,不是死在成氏的手中,這已萬幸,並且於他而言,足夠仁慈。
可是,那又髒又年幼的孩子沒有捏死他,而是雙手把他捧起,放在了枯萎的牡丹枝頭上,在漸漸沉水的夕陽中,趴在泥土上,不停地看著他。
他與她對視。這個極小的孩子想必便是那些女子口中的小賤種。瞧她一身綢緞穿得這樣襤褸,臉上、手上、腳上佈滿刮傷,便知道她生活得如何懵懂而辛苦。眼下的花園枯零零一團,連鳥兒都不曾來此棲息,她卻與園中的泥土滾在一起。
那雙乾淨明亮的大眼睛瞧著他,很久。他丟失了觸角,找不到方向,一時無法逃跑。等到孩子的肚子開始如響雷一般咕咕作聲時,扶蘇望著她益發垂涎的眼神,頭皮發麻起來。遠處傳來陣陣清晰強烈的震感,他還沒反應過來,這小小的孩子已經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把他塞入口中。
柔軟和濡溼將他包裹,扶蘇腹中一陣噁心的絞痛。
孩子卻沒有咬他,只是鼓起腮,安靜地把他含在口中。遠處傳來一個粗嗓女人的打罵聲,她拎起小小的孩子,狠狠地扇了一巴掌,扶蘇感到強烈的震動,一瞬間,四溢的濃烈的血腥味將他包圍。那孩子卻死死地抿著唇,把他含在口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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