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城主,三國邑。性愛奢珍,終生潔。不與男子近。無疾而終,葬安陵。」
——《昭主集傳·青城篇》
季裔醒來後,主動請纓,要帶著妻子秋梨和一萬騎兵遠去大昭,鬼蜮與東佾的邊界,一個喚作清恆的三不管之境謀生。
那一萬騎兵化作的紙片被奚山君裝在一隻木匣子中,綁上了注滿妖氣的紅繩,而後才遞給雖大難不死、骨頭卻留下了永久損傷的季裔。她說:「到了清恆,開啟紅繩,喚一聲‘奚山之令,命爾放行’便可。」
扶蘇站在距離奚山君有些遠的地方望著季裔,季裔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卻撫住胸骨,跪下道:「臣此去無期,主公珍重。」
扶蘇蹙了蹙眉,卻扶起季裔道:「我與君少年相遇,一場意氣,以恩換交,卻把你逼至今日絕境,願君此去清恆,自有一片灑脫。」他回眸,黑色的明亮眼珠瞧著奚山君,嘴角微微抿起。他與季裔所經歷的一切,皆是他這未婚的好妻子設的圈套,像用殘食誘著飢餓的小動物一般,輕蔑戲弄著他和季裔走到此處。她到底想要什麼?扶蘇百思不得其解。
季裔擎住秋梨的手臂,要她一同跪下,才對著奚山君又行一禮,「先前並不知道我那老丈人便是夫人,所幸未曾失禮。多謝夫人再造之恩,還望夫人悉心照顧主公,撫養他長大成人,我自與秋梨長拜長生牌位,求您萬福千歲。」
奚山君微微一笑,黑眼圈又濃重了幾分。她說:「扶蘇如若一直千歲,終有一日,我定然千歲。」
扶蘇垂下了眸,轉念想來,此語或許是她想當皇后之意?樹上幾隻灰色的麻雀似乎瞧見了他,不斷啼鳴。奚山抬頭,眯眼望著樹梢,忽然笑了,「終於來了。」
她轉過身,對著季裔道:「此次去清恆,若走陸路,一路恐遇險阻,不妨順澂江而下,到了平境,再轉往赤流,約莫二十日,便可到那處。我臣翠元與澂江赤流之主年水君是昔日舊交,由他護送你們而去,想必年水君也會看他薄面,助你們一臂之力。」
鄭王此番氣惱至極,正欲借百國之力通緝季裔,奚山君如此思慮尤為縝密。翠元站在河畔,撐起木筏,對著岸上的黃衣三娘,吧嗒吧嗒掉眼淚,梨花帶雨道:「我翠元大小好歹是個打不死的大妖怪,生得又這樣花容月貌,豈能給人撐筏子?真是君道不復,為美色所惑,殘害臣子!蒼天啊!」
三娘無奈,「我若是你,便老實去了。你活這麼大,除了賣痴撒嬌,似乎從未明白過胳膊扭不過大腿的道理。」
翠元撒氣道:「你同她一個鼻孔出氣,既如此,何必同我睏覺,又何必生我的孩兒?你同她生去!同你念念不忘的二郎生去!」
遠處的奚山君眯起了眼,隨後對著翠元,冷哼了一聲。
翠元嚇了一跳,打了個嗝,眼淚默默縮了回去。季裔抱著木盒,哈哈大笑起來,對扶蘇道:「主公,天道既然不息,安有不可歡愉之地!」
自從扶蘇回來,季裔病癒離去,奚山又恢復了往日的平靜,以及……一成不變的貧窮。二六已經爬行得很利索,能夠自己獨自上樹了,二五卻一直沒有變形,還是綠毛的猴兒模樣。他以前十分乖巧,可自從上次病癒之後,便不大愛說話了,也不大朝奚山君身旁湊,只有偶爾跟扶蘇學寫字時,才露出些許笑意。
奚山上來了稀客。
那一身黑衣的女子帶著幾百只鳥嘴、長翅膀的人形妖怪,黑壓壓一片擠在石頭房子前,撲通跪倒在扶蘇的白袍之下,深情道:「公子,奴家終於尋到您了。」
扶蘇後退一步,才淡道:「奉娘,許久不見。」
那鳥國的女王陛下感慨道:「奴家命人尋了您許久,可饒是天下遍佈奴的子孫,也萬萬想不到您竟來到了妖怪設的結界之中。先前,聽聞我的下等子孫說在奚山瞧見一個從未見過的白衣秀美公子,奴家還將信將疑,今日前來試探,沒想到竟真是您。」
她嫌棄地瞥了一眼奚山君,低聲道:「公子,此妖在我界,素行不良,既窮且奸,是出了名的流氓妖,您何等人品,定是被她欺哄,才被迫留在此處。此次奴家來便是親自來接您,您便隨我去了吧。」
奚山微微一笑,蹲下身,捏起奉娘俏麗的尖下巴道:「雀王陛下,您口中既窮且奸的流氓妖,已經懷了你家公子的種,奴家生是他的妖,死是他的魂,他去哪兒,奴家便只能跟去哪兒。這可怎生是好呢?」
奉娘尖叫,喉中的小舌頭都在抖,驚疑不定地看著扶蘇。
扶蘇黑黑的眼珠瞧著奚山君,許久,才拾起書,軟和了語氣道:「奉娘,去了吧。若是為了救命之恩,你已還過。」
他驀地想起了前事,陡然覺得有些不對。當年年紀還小的太子殿下,素日的常服自然是玄紅之色,當夜不過是因夏日殿中太熱,僅穿了一件寬鬆的薄寢衣去芙蓉棠讀書納涼罷了,結果讓人看成了妖精,他走到塘邊,又看到一個小女娃正撲騰,提溜起來,原來是一個長著雀嘴的小妖怪。小妖怪硬說太子殿下是她的救命恩人,太子殿下便很坦然地點了點頭,大喇喇地承認了。誰知那麼多年後,這小妖怪成了鳥國的陛下,還在他封在定陵之中假死之後一路哭哭啼啼地帶著一群鳥把他背了出來,糊住了他的喉結,自己則變成了老婦模樣。小白雀變成的老婦人熱切地說:「殿下,您一定要為死去的皇后娘娘報仇啊。」扶蘇抬起頭,這小鳥眼中的仇恨火焰顯然比自己囂張多了。
報恩的真相,其實,就是這麼不堪。秋梨對季裔,奉娘對他,他對奚山君,血淋淋的教訓。
扶蘇琢磨了會兒,細細思量,反倒淡淡笑了,「錯了,應該是,陛下有何所求,用得著蘇之處,但說無妨。」
奉娘有些心虛,許久,才拿帕子拭著眼淚,抽泣道:「奴,奴實在是無法了,殿下,您一定要幫我這一次。」
奚山君在一旁抽了抽唇角,這世道,誰是流氓還說不定呢。
話說鳥王陛下奉娘是個勤懇修煉的好妖王,好不容易七災八劫,有冤報冤,有仇報仇,清清白白戰戰兢兢地走到了今日,有功德就去修,能助人就助人,從不吃人害人,幾千年來如此自制,就為了修成仙,著實也不容易。到了修仙的最後一步,雷劫也過了,可就是死活無法飛昇,陛下鬱悶地吐了好大一盆血。她四處去仙山尋訪仙人,眾仙卻也說不出個究竟,後來還是一位地仙,為人十分古道熱腸,藉著年節上天覆命時,專門訪道友仙君問了一問,這才知,那二位頂尖的老天尊又鬧了起來,奉娘就是他們鬧將之下的苦主。
二位天尊打從封神時代就沒看對方順眼過,雖說有些同門情誼,但瞧各處人馬,五嶽三川,洛澄黃長,地府十殿,天君人王,哪處的主位不是此二尊的門下在爭?你今日做了泰山君,他明日定然入主華山殿;這位的徒兒去人間朝堂歷練,立了大功,那一位的高足必定做了奸臣佞相,專揀絕世功臣扒皮鞭屍。二位天尊雖都是一臉和藹相,白鬍子比仙女裙都長,可死活寂寞幾千萬年,偏存著孩童興致,從天上鬥到地上,又從人間頂到冥界。甭管多少重天,兩個老人家不樂意了,連天君殿都要攪得雞犬不寧。天上諸位都知道默默站隊,連靈寶天尊家的狗都知道挺著腰子吼道德真君家的貓!
這廂說雀王要回天歸位了,靈寶天尊正欣喜來了得力干將,那廂,道德真君不樂意了。小小一隻白孔雀,生平只拉媒保胎幹得順手,素來沒什麼驚世功德,這千年空下的神職,憑什麼平白便讓她佔了便宜?恰逢仙君們開茶會,真君指桑罵槐道:「有些老兒後門拉得忒闊氣,一門上下皆畜生玩意兒,那些妖氣沖天的也只管往回拉,天上霞光都要染了雞屎味,到底還要不要臉?」
靈寶門下多牲畜,似是這位天尊的審美喜好。
靈寶天尊冷笑了,甩甩拂塵道,天上人間皆知,我靈寶門下,就從沒出過道心動搖之徒,雖是些靈物修成,然個個秉性單純,感天地之氣而生,比有些道貌岸然託生的不知強到哪裡去。
道德真君是這樣一種原則,無論師弟說什麼,只要依照他說的反著來,便能得到這天地亙古不變的真理。更重要的是,假使能打消師弟的銳氣,他傾盡全門之力亦無不可。
道德真君稟天君道:「既如此,願同靈寶打一個賭。」
天君對二尊爭來鬥去心中早就膩味得不行,面上卻笑道:「自是依允,然則彩頭卻教寡人定吧。贏了的,三千年內,瞧見對方,都要行禮,心中不得流露憤懣之情。至於人選,也由寡人來擇。一個靈寶門下,一個道德之徒,皆爾等得意門徒,道心不移之人,誰先棄道,陷落凡塵,便作輸論如何?」
二尊皆稱善。
靈寶門下的人選,落到了奉娘身上。天尊旨意,若她能贏,不拘什麼手段,屆時立下功德,定能得以飛昇。
「與孤何干?」扶蘇詫異了。
奉娘只管鶯鶯嚦嚦地哭訴:「公子哪知,天君旨意,我此次不僅要附身到七十年前的青城殿下,也就是您的姑祖身上,更需勾搭得當年的雲相爺放棄道心,喜歡上青城殿下,這才算贏。奴雖法力不弱,可用此倒行逆施之法,走了魂,並無暇顧及真身,需龍氣呵護七七四十九日,以防野獸啄食。可龍氣豈是尋常可得?奴無法,這才想起公子。」
奚山君冷笑,「好個陛下!你糊弄誰呢?尋常野獸誰敢近你之身?定是你得了訊息,道德真君要趁你施法之時,派門人損你真身,你這才想起扶蘇。扶蘇未死,尚是百國太子,料你猜想,道德真君到時定然也要顧慮幾分。你打的好主意。我善於卜卦,尚不知道德真君究竟支援誰做人間君主,若他存心要害扶蘇,躲他還來不及,哪有自己送上門的道理?」
奉娘可憐道:「公子是山君未來夫婿,山君在旁,又豈會袖手旁觀?」
奚山君心下不喜奉娘三分,覺得她心思太過陰毒,此一事,既利用了扶蘇,又利用了自己。奚山君面上不顯,腦筋轉了轉,卻誠懇道:「不是我不肯幫陛下的忙,只是此事說來,倒也不必陛下這樣大費周折。只是陛下一心向道,素來沒有凡心,反而不易贏了。然則,若依照我法,你得了彩頭,來日,還需借我一樣東西使使。」
這一年,青城殿下二十歲,按照紀元,是她喜歡上狀元郎雲琅的第二年。
長公主每日起榻,總有兩樁事要辦。
第一樁,對鏡梳妝貼花黃,努力打扮成世間最美的姑娘。第二樁,走到太液池盡頭的尚書閣,等待入閣的少年雲琅。
等到他拒絕自己的愛意,青城便沿著霧氣終年不散的河畔走回太液池的源頭,這一天便結束了。
太液池河畔有許多垂柳,綠蔭伴著日光,望過去,是天與地的恆長,瞧不清楚遠方。
青城這一路走得十分無聊,便時常與宮女在青石板上比賽。划拳分勝負,小公主常常輸,瞧著宮女一雙白兔般的小腳,乖巧認真地往前跳著一格又一格。她慢慢就離自己很遠了,隔著風,揮著帕子仰頸道:「殿下,這裡能瞧見雲郎。」
青城常常直呼雲狀元的名字「雲琅」,到最後卻惹得身旁一眾芳心都跟著她喊了「雲郎」。說不清,喚他的名字,到底是因為驕傲,還是卑微了。她覺得自己很驕傲,可是,那些瞭解她的女孩兒們,聲聲喊著「雲郎」,卻無意識地讓她只能這樣卑微。
倒也不知為何這樣喜歡雲琅,可是,這種感情,似乎如一朵花,栽到了再合適不過的土壤之上。她時常夢見他,時常假裝不經意地邂逅他,也許是在橋邊,也許是在花間,也許是在宮宴,也許是在朝堂。這宮中朝中總在發酵,哪一年哪一日她又不顧規矩,振振有詞地罵走了番邦求親的王子,或者挽起袖子同求親的世家子幹了一架,臉上掛了彩。青城是世間最不懂規矩的姑娘,少年雲琅常常對這死皮賴臉的邂逅顯得無奈,卻只能對她微笑。她並不時常想起雲琅,因為只要一想起他並不喜歡自己的事實,心裡便難過得快要窒息死亡。
雲琅字白石,是福州雲氏嫡長孫。雲氏已經許久沒出這樣出類拔萃的人才,一族都視他為希望,可是他卻自幼喜道,目下無塵,眼中除了君王百姓與朝堂民間,從未花費些微時間思索過這些人情瑣事,尤其是男女之事。
母后為人溫柔敦厚,時常委婉提醒道:「忍冬,天上的星星月亮也很好看,你為何只想著看看,卻從沒有想過得到呢?」
那些,是太過遙遠的東西,只能仰望著、欣喜著,卻永遠無法得到。故而,如同雲琅呢。
父親理宗陛下拔出鋒利的御劍,扔到她腳下,怒氣衝衝道:「我成家從未出過這樣窩囊的公主,也從未出過這樣不識抬舉的閣臣。你要麼殺了他,要麼自刎!」
青城覺得腳邊冰涼透骨,捂住了眼。她許久才露出一個指縫,偷看父親的臉色。父親並沒有生氣,平靜地瞧著她。
殺了雲琅,她便活不成啦,可是殺了自己,雲琅定然還好端端地活著,穿著渥丹色的朝服挺拔安靜地站在那裡,更可怕的是,也許第二日他便忘了自己。
「父親,我需要好好想想這個問題。」忍冬愁眉苦臉地拾起劍走了。
當日下午,陽光正好的時候,內侍有些為難地回稟道:「陛下,太液池旁的兩棵小樹不知被誰給砍倒了,又不知怎的,埋成了小土丘,上書,上書……」
「上書什麼?」理宗邊批摺子邊問。
內侍捏著嗓子,餘音繞樑道:「忍冬與雲琅之墓。」
理宗頓筆,好大一滴墨滴落下來。
她好有出息。提著劍,卻只敢拿樹洩憤,一殺殺兩棵,死了埋一起,一個叫忍冬,一個喚雲琅,公主淚題書,再做鬼夫妻。
陛下沒脾氣了,打定主意不管這姑娘了。那座墓成了太液池盡頭翰林院和尚書閣的笑話,無聊時說起,沒人覺得膩。
雲琅腳下生風,入前三宮回稟政事時,偶爾也瞟見過那個小土包,卻未放在心上。
忍冬貓在好似磕掉牙的斷樹後,瞧著那個挺拔的背影,長吁短嘆起來。唉一聲,掉一滴淚,嘆一聲,抹抹眼。
忍冬自從兩年前在薔薇叢中磕著頭,失去過往記憶之後,再也沒哭過。她不知道人在什麼時候會掉淚,可是瞧著「忍冬與雲琅之墓」,橫看豎看,真真絕望得沒辦法了。
二十歲的小公主覺得絕望是這樣的,可是,人這一輩子,選擇了什麼樣的路,就得受什麼樣的苦。按照紀元,她二十三歲,喜歡雲琅的第五年時,絕望又變了另外的模樣。
這一年,二十一歲的雲白石已從尚書閣中挪出,坐穩了九卿之首奉常的位置,離開了太液池的盡頭。月光清疏,照亮了那一叢叢閣樓,可青城面朝著閣樓,在夜晚安靜的太液池畔倒退奔跑時,卻再也瞧不見日日坐在閣樓之中、一身渥丹色長袍的少年。他是那樣一絲不苟,在燭影搖曳中翻閱著一疊又一疊文書,卻從未抬頭瞧著遠方柳樹下的自己。忍冬覺得自己的脖子定然是歷代公主中最長最挺的。她得這樣這樣抬著脖子,這樣這樣踮著腳,才能瞧見雲琅。公主高貴優美的螓首這樣練就,想起來怪難為情的。
可是,現在,再抬起頭,那裡空洞洞的,一片黑暗。
忍冬討了陛下的旨意,開府建牙。
長公主府挨著奉常寺。隔著院牆,忍冬伸長耳朵,都能聽見雲琅的聲音。她就整日坐在院牆旁邊繡花種花,睏倦時,便躺在榻上,沒什麼儀態地發呆,陽光中有許多飛塵從眼前飄過,她總是在想,自己這樣一動不動,也許有一天會被灰塵淹沒,也許有一天,忽然就沒這樣喜歡雲琅了。
那一天,一定是個頂頂美的美夢。
二十三歲的老姑娘了,偶爾帶著狐假虎威的鸚鵡在內城晃盪,那些高高的頂戴都已開始對她視而不見。饒是她有三國之勢,又如何呢?一個古古怪怪的老姑娘,陰暗些想,也許明兒就憋不住,瘋了呢。
皇室也開始刻意迴避「青城」二字。青城成了陛下跟娘娘會臉紅的話題,尋常人輕易不敢提。忍冬喜歡收集長得奇形怪狀的小動物,偶爾碰到在奉常院門前,按節氣晾曬祭祀用具的雲琅,便把蒐羅來的小貓小狗放到雲琅面前。
「雲卿。」
「是,殿下。」
「你覺得我這隻狼買得如何?聽說是隻雪狼的幼崽,到了冬日,滿身的黃會變成雪色,威風凜凜,一口可以咬斷豬的頸子!」
「殿下,臣覺得此物通體發黃,毛髮垂地,耳朵尖尖,鼻頭圓圓,舌頭垂在下頜,應是隻狗,且是隻長不大的獅犬。」
忍冬經常抱著小狗灰溜溜地悻悻回府。雲琅有時候挺討厭的,因為他只說真話。
忍冬過了韶華,可二十一歲的奉常卿炙手可熱。
聽說太尉家的二姑娘與司空家的么女當街打了起來。兩個嬌滴滴的大美人兒,發起狠來,比潑婦都不如。太尉平素便瞧司空不順眼,兩家又是對門的鄰居,太尉大人站到院牆上,握著火把,隔空跳罵:「狗孃養的兔崽子,我說戰你說和,我說賑災你說國庫空虛,老子好不容易瞧上個女婿,你他孃的還來搶!只管放馬過來,今兒我不燒了你家,老子明天御前改你的姓!」
司空本是文弱人,這會兒也不幹了,扶著梯子搖搖晃晃地爬了上來,拿著一團黃泥咬著牙往對面就扔,「我……我扔死你!對我還敢挺草包肚子!當年你一家土匪草寇賤人,被齊王軍隊打得抱頭鼠竄,還是你祖爺爺我拿著皇令保的你。這會兒撅什麼腚?別當旁人不知道你的底細!這個女婿我要定了,你敢燒你祖爺爺的家,你祖爺爺明兒就挖了你家祖墳!」
聽說這場罵戰酣暢淋漓,十分熱鬧,聽說京畿兵馬司李將軍過來調解時淚流滿面,這邊捱了一巴掌,那邊吃了一踹,到後半夜才算消停。
聽說,他們要的女婿,便是新任的奉常卿雲白石。雲白石素來目不斜視,顯見得沒什麼勾搭姑娘的心思。這女婿,八成是老丈人們先相中的,姑娘們被爹媽蠱惑了,便覺得那是個私人的物件了,又皆是飛揚跋扈慣了的頂級豪族,乍一聽聞有人搶,可不就掄著板磚上了。
第二日,太尉與司空因為治家不嚴,被罰了三個月月俸,陛下想起了自己不爭氣的女兒,臉上也不好看,便把此事含糊過去了。
又過了幾日,福州雲氏老封君太陰殿請旨皇后娘娘賜婚孫兒雲琅,配的則是世家明氏之女明瀾,百國聞名的美人,今年方滿十四歲。
雲封君陳情道:「雲、明兩家是世交,明瀾自幼傾慕雲琅,雲琅與她青梅竹馬。」
皇后想起自己快到二十四齡的女兒,嘆了口氣,應允了。
旨意下到奉常院的時候,忍冬聽得一清二楚。幾步之遙就是雲白石,可是這幾步之中,隔了幾千塊磚石。
她的侍女站得很遠很遠,傳旨的太監好似念不完這段話了,「佳偶天成」其實只有四個字,忍冬覺得他把每一個字都拖得氣力十足,好像不震死隔壁的她,便不肯罷休。
血滴在了她的長裾上,浸透了一層層湖色的綢。
那一塊磚紋絲不動,忍冬捶了半晌,血肉模糊,卻哭了。她把自己的臉貼在了那些滾燙得能燒死人的磚上,努力不讓自己發出任何哭泣的聲響,全身毛骨悚然,用盡所有的力氣警惕,就怕不遠處的雲琅聽見一絲一毫。
所有的人都知道她卑微地愛慕他,這件事,她從不肯讓步。她若是不維持自己的尊嚴,讓他覺得自己其實是個愛得十分驕傲、活得十分灑脫的姑娘,讓他知道自己離了他依舊能得到這世間快樂,恐怕,她就活不下去了。
可是,這世間,除了風寒咳嗽無法抵禦,還有哭泣無法忍耐。她把十指咬得鮮血淋漓,喉嚨中發出的壓抑到極點的喘息卻無法抑制。
她知道他們定然都聽到了,因為隔壁的院子驀地一片沉默。忍冬全身冰冷,手腳發軟,完全走不動了。她只能趴在地上,瘋了一樣伸出雙手,扒著泥土,像昆蟲一樣,朝前爬去。
這是她這輩子第一次這樣卑微,那些鹹的苦的淚水全落入了泥土中。
那一段路是她自從嬰孩起走得最費力的一次,她覺得自己幾乎快被途中的每一根草葉打敗,它們似乎柔軟,卻那樣傷人,如同自己的心。能傷害到她的,一直只有自己這樣明白赤忱的心。
她在公主府消沉了好些日子,後來,才聽說雲琅拒婚了。
雲琅捧著聖旨到御前,如是說道:「臣一生向道,從無男女之思,若勉強成就姻緣,不過害人害己。祖母一片慈心,殿下、娘娘美意,白石實不敢遵從。」
陛下估計也考量到了自己那沒出息的女兒,擰了會兒眉,淡淡應了。
忍冬的一畝三分地變晴了。她本該歡喜,卻陷入另一種痛苦之中。二十三歲的忍冬,所能想到的最大的悲劇,不是雲琅從未喜歡過自己,也不願娶自己,而是,他不會喜歡任何人,不願娶任何一個女子。任她們從十八歲喜歡到二十三歲,還是從二十三歲喜歡到幾歲,無論她們怎樣努力或者假裝不努力,都沒有用。
忍冬並不願意認命,可是命運這樣捉摸不透,在她自鳴得意還依舊堅持什麼的時候,已拖曳著她的生命遠遠離開了最初的夢想。她懵然不覺,每日早上依舊含著竹鹽水好大一會兒,就為了遛貓遛狗時笑得白牙晃眼,被他遠遠地瞥一眼。
忍冬時常覺得,她要是個爺們兒,這世上的小姑娘便沒有不上鉤的。可是雲琅這麼個長年被李聃勾搭的男人,上輩子是吃了秤砣投胎的,打從生下來,便以教成忍冬從龍退化成毛毛蟲為己任。
她二十五歲的時候,陛下和娘娘已不大搭理她,由她在內城撒歡兒。偶爾宮中春日祭祀,她進宮請安,正瞧見奉常卿大人為各家的姑娘兒郎分福,拿柳條蘸了春天的第一場雨水,拂在年輕人的額頭,冠旒從容,益發顯得面色如玉起來。
貴女們含羞帶怯地排隊瞧玉郎,忍冬卻忙得沒時間。這廂排隊得了福水,一眨眼,她又飛回隊尾重新排了起來,一趟一趟,不亦樂乎。到最後,青城殿下的黑髮幾乎被春雨溼透了。她卻又笑意晏晏地挺直腰板,站在了一身黑衣月章的奉常卿大人面前。
「殿下,這於禮不合。」雲琅含蓄溫和,像對個不懂事的孩子一般勸解道。旁的人都被青城殿下逼得有些崩潰了。
忍冬是個頂頂霸道、頂頂張狂的人物,她撥開一縷縷溼答答的頭髮,露出一雙極大的眼,惡狠狠地震懾道:「我堂堂公主,理應得到這世間最大的福氣。不過幾滴雨水,趕明兒下雨了,我接一缸,讓人還你!再這樣磨蹭,餘下多少,便教你都喝了去!」
雲琅微微愣了,平靜地看著她,許久,才從胸中掏出一塊清新繡竹的軟帕,遞與她,含笑道:「非臣不識抬舉,只是接這場雨時,正值夜間,殿下嫌銅盆聲音擾你清夢,便隔牆潑了好大一罐玉液。臣雖盡力躲了,可不免殿下的玉液依舊入了這福水幾分。」
雲琅的笑那樣溫柔好看,忍冬的臉卻黑了。她還記得自己半夜提著滿滿的尿壺叉腰罵人的張狂模樣,當時睡得迷糊了,重雨砸金,魔音灌耳,實不能忍,頭腦一熱便衝了出去。
因為這樁事,忍冬羞愧了好些日子,終於意識到,自己素來是太容易衝動了。她去皇寺中上香,見大和尚們個個品性溫和有禮,讓人如沐春風,心中不免羨慕三分。倘使自己軟和些,興許雲琅也會對她另眼相待幾分。
她唸了幾日經,卻益發心浮氣躁,本欲放棄時,府中的管事娘子因為痢疾之症不敢沾葷腥,剛吃了幾日素,便抱怨不迭,只道是天天餓得沒力氣,瞧著什麼都沒了脾氣。
忍冬眼睛一亮。她本就不信這些神鬼修行之說,念幾本經如何便能移了性子?管事娘子的話卻提醒了她。這娘子素來可是個炮仗性子,吃幾天素就能沒了脾氣,大和尚們之所以這樣溫順和藹,皆是因為沾不到葷腥沒力氣的緣故啊。
忍冬是個無肉不歡之人,尤其是五花肉中的那一層薄薄的糯米肉,公主殿下的脾氣都是靠那一塊肉養出來的。可是,今時不同往日,忍冬悟了,她開始茹素。
約莫吃了半個月,昔日威風凜凜、說話刻薄的青城長公主成了一塊顫巍巍的豆腐,似乎一拍就散。她黑著眼圈懨懨地提著貓狗在奉常寺前等了一會兒,瞧著雲琅身如松柏從藍轎中走出,那些曾經瞧見他便一陣陣湧動的熱血又一瞬間冒了出來,像剛鑿的新井一般,無防備地噴湧出來。她看著他,依舊無法如同想象中變得平靜優雅,讓他一見便刮目相看。
她幾乎能聽到血液湧動的聲音,好似一個虛不受補的人猛地吞掉一塊油滋滋的大肥肉,忍冬眼一黑,就沒了知覺。
忍冬醒來時,婢女朝她努力地擠眉弄眼,她想起什麼,驀地坐了起來,掀開簾子,雙目炯炯,看到了十分愕然地瞧著她的丹衣雲琅。他正在院內極遠處低聲叮囑煮藥的小童子。
「白芍藥、熟地黃明日可添入一劑。」
「如今夏季,加幾片薄荷葉似也清爽,有益病人。」
「此藥並不苦,殿下應可入口,烏梅瓜子肉還是略等些時候再進。」
「這些鴿肉雖好,她也需補,但要些章法。」
……
瞧見忍冬醒來,雲琅淡淡一笑,遙遙行禮道:「臣雲琅冒昧,情勢危急,唐突了殿下,望殿下見諒。」
雲琅在為他抱忍冬回府一事而請罪,忍冬面帶菜色,嘴唇發白,瞧著他一副避自己不及、生怕被自己賴上的模樣,心下暗惱,刁難道:「你身為臣子,瞧見君主生病,為何不見絲毫憂心之色?」
雲琅垂目道:「臣願罰俸一年自懲,望殿下寬恕臣形容不露之罪。」
雲奉常說了,自己不是不關心,只是臉生得這個模樣,你看不出罷了。
忍冬素來表情豐富,跟個猴兒一樣,碰到雲奉常這樣面部癱瘓的,真不知擺什麼臉了。她病的時間長了,一肚子邪火,瞧見廊下肅立的丫鬟身旁一個繡花繃子,上面還插了根針,操起針便歪歪栽栽地跑到了雲奉常身旁,詐屍一般,真真教所有人都嚇了一跳。
然後,然後她攥住了雲奉常的一隻如玉般的長手。丫鬟、侍衛幾乎都崩潰了,他們最不願意瞧見的那一幕終於發生了,殿下的花痴病病入膏肓,她終於忍不住對雲郎君用強了。
雲琅個子頗高,長長的睫毛好似少女小指上的一截,半張臉沐浴在暖得曬人的日光中。
他依舊沒什麼表情,安靜地低頭瞧著忍冬的動作。忍冬沒有撕爛這外表溫和內裡冰霜的青年的衣裳,她只是拿繡花針狠狠地紮了雲琅的食指。血珠迅速溢了出來,雲琅一雙黑得清透的眼睛望著忍冬,除了疏離和恭敬,沒有一絲旁的表情。
作者「書海滄生」的其他小說
《十年一品溫如言》《同學錄》《十年一品溫如言(全+番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