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姓有蘇,靈寶之狐。世代居隱僻,慕繁盛,好嬉鬧,性淫亂,與人為婚。
——《雅品》之卷一五·萬妖格
扶蘇做了個夢。他的父親在宏定殿中大宴群臣,阿覺、三弟帶著其他的小兄弟到了殿外放爆竹,留他一人坐在殿中,面對那些或蒼老或年輕,但看著他,無一不充滿深意的面龐。
他覺得殿中十分熱,可是坐得卻比方才直了些,面無表情地吃著身旁的食物。環顧四周,只有鄭貴妃在。鄭貴妃與母親同歲,卻看著比母親美豔年輕許多。不知為什麼,高高在上的陛下會那麼喜愛鄭貴妃。他讀過歷代陛下召幸女子的筆記記錄,比起其他陛下對宮中女人一月中有三日寵愛便被稱作過寵,八日以上稱作專寵而言,他的父親,一月之中,有二十日在貴妃宮中度過,這該稱作什麼?
三朝元老陳宰輔年邁致仕之前,曾因此問陛下:「中宮何事有失,致陛下行事如此偏頗?」他的父親的回答,他至今不懂。陛下如是答道:「貴妃於你們是紅顏禍水,於我卻不是。皇后於你們賢德可靠,於我已非如此。」
扶蘇坐在群臣面前,透過額帽上的珠簾,看著那樣一張張遙遠的不懷好意的面龐時,竟益發平淡下來。人本該如此的,不是嗎?厭棄的永遠比得到的多。他的母親,只不過是陛下眾多厭棄的東西中的其中一樣。而他,即將變成另一樣。
他飲下桌上的白漿,身體卻突然不受控制地變得忽冷忽熱起來。他僵硬地坐著,眾人的權勢、慾望都在金燦燦的大殿中堆積著,它們壓向他,又變成一張張猙獰的面龐。
陛下忽然轉向他,冷漠地問道:「太子,何謂臣?」
他似坐在冰盆中,上身卻被熱油潑了一般,冷熱交替,痛苦不堪。何謂臣?再望向遠處的下位,他們卻全變成了飢餓垂涎的畜生。他指著它們,對他的父親說:「陛下,豺狼虎豹皆是您的臣。」
「你呢?」他的父親從王位走下,走到他的身旁,然後,俯身問他。
扶蘇覺得身上的皮幾乎被熱毒褪去一層,他強撐著,卻不語。
他不是,不是陛下的臣子。即便這人世全部對他俯首稱臣,他也不會如此去做。
一身黑袍繡龍的父親,冷漠地把他從座位中提起來,打了一巴掌。
夢中的他,似乎更弱小,只有六七歲的模樣。連他也早已不記得,這些事是不是真的存在過。
「不是,我不是陛下的臣,豺狼虎豹也不是我的臣。」他被陛下那樣高高提起,身材瘦小得連腳也無法點地,卻平靜地垂下額簾回答。
陛下望著他,那眼神像是對著厭惡至極的仇敵。他明白,他被當作一隻小貓小狗丟棄的日子興許不會太遠了。
那時,是他最後一次,讓陛下以及任何一個人看清他眼睛裡的東西。
他與他的父親對視。
父親。
以後,再也不會了,無論多麼痛苦,再也不會了。
扶蘇醒來時,面龐正縮在柔軟溫暖的貂皮中,渾身還是忽冷忽熱。另一張蒼白醜陋的面容,貼在他的臉頰上。
「奚山。」他喚她的名字,聲音卻因生病變得沙啞低沉。
扶蘇體內似入邪氣,發了熱。已有兩日。
她過了許久才醒來,揉了揉眼睛,問他:「怎麼了?」
「餓了。」扶蘇覺得飢餓如此難以忍受。他無法訴說自己痛苦的感受,一切痛苦都變成了飢餓。
奚山君伸出蜷縮的右手,張開時,已經出現了一簇燦爛的火苗。她的面容在火花中依舊黯淡無奇,卻奇異地柔和起來,「起吧,該吃晚飯了。」
扶蘇點點頭,待那火花安穩,看著她的目光,除了一點未竟的冰冷淚光,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他隨著她一起到了食寓。翠元依舊不在,去了年水君處玩耍。如今已然接近過年,年水君公務繁忙,不怎麼搭理他,可是翠元是個認定朋友便不大會變通的妖怪,他不會因此而減少熱情。
扶蘇低頭吃著米飯,偶爾夾起一點鹹菜。他一貫如此安靜而不引人注目,可是,今日,吃著吃著卻忽然十分睏倦,等到眾人反應過來時,他已經把整張臉都埋到了粗糙的土瓷碗中,竹筷掉落在泥地上的聲音也顯得如此的尖銳。
四三走到了扶蘇的身旁,晃了晃他,可是,這孩子卻瞬間歪倒在了地上。奚山君從上座上站了起來。二五走過去的時候,不小心用腳碰到了扶蘇的衣袖。袖子下的皮膚顯露出來,腫脹得駭人。
「讓開。」奚山君迅速握住了扶蘇的手腕。她把一把脈,卻是時沉時慢,讓人聽不清楚。她給他輸入一些妖力,扶蘇仍全無動靜。
「他怎麼了?」三娘惶急地從猴子中穿過,也扶住了扶蘇。
奚山君額上浮出一層細密的汗珠,又再次把了把脈,卻依舊毫無所獲。三娘摸著他的額頭,依舊是滾燙的,咬牙切齒地對奚山君道:「他的熱還沒退!」
奚山君脫掉他的鞋子,他的腳也已浮腫得不成樣子。三娘癱坐在地上,開始捶奚山,「你這個混賬東西,我就不該把他交給你!他是個小皇子,不是你這樣的山賊妖怪。你卻讓他每日吃這些東西,睡那樣冰冷的石洞!」
奚山君不耐地拍掉三孃的手,「等他死了,你再哭豈不更好?」
說完,便背起扶蘇,朝食寓外走去。奚山君似有所悟,終於明白之前夢中為何牽涉到扶蘇,許是扶蘇揹著她,染到了瘟疫之氣也未可知。只是他年輕,熬到了如今才發作。
「君父,你要帶公子去哪兒?」三六剛從灶捨出來,用圍布擦了擦手,看到奚山君和扶蘇要離開,愣了愣。
「你這倒霉孩子,給公子吃了什麼?!」三娘無處發洩,一把抓住無辜的孫子,開始攆著他打。
「不用擔心,靈寶君總有辦法。」奚山君回答三六,揹著扶蘇,繼續往山下走。
靈寶君住在靈寶山。如果把奚山比作窮得一條褲子穿一輩子的窮娃,那麼,靈寶山就是富得看著隔壁家孩子奚山吃著糙面饃饃,就羨慕得拿自己家的白麵饃饃去換的地主家的娃。
靈寶君是個有錢且十分慷慨的老婦,原身是隻狐狸。靈寶山養什麼都能很輕易地成活,比起奚山,這裡簡直是一塊福地。起初,一千多年前,靈寶君還是一隻帶著八隻小狐狸在靈寶山艱苦度日的寡婦狐,沒有妖識之前,她似乎便是個風流的狐狸,因她的八隻崽子的爹都不是同一只公狐狸。有一日,靈寶山從天而降一個玉白的細口小瓶子,長得頗好看。靈寶君愛臭美,整日頂著小瓶子在山中行走。不知為何,那段日子,出現了一堆奇奇怪怪的妖怪要抓住她,宰了她。靈寶君被逼得走投無路,護著八隻小崽子,坐在山崖下掉眼淚。
可天卻並未因為它們的悲慘而顯出絲毫的陰霾。但靈寶君忽然福至心靈,想到這一切的倒霉運道,興許與她頂著的小瓶子有關係。她憤恨地摔碎了小瓶子,卻突然從瓶子中冒出一股濃烈的青煙。青煙瞬間變成了白鬍子老頭。老狐狸並小狐狸看呆了。
老頭說他是天上的老神仙,煉丹煉得記錯了日子,提前開啟了爐子,裡面的妖怪竟然都變得暴躁而威力百倍。它們攆著他打,要同他同歸於盡。老神仙沒辦法,想了個法子,躲在了丹房裡的小瓶子中。誰知徒兒不小心,把瓶子當成無用之物,隨意扔到了人間,這才被靈寶君撿到。妖怪們聞風跟了過來,把可憐的一家九口幾乎逼到絕路,在瓶子中的老神仙覺得自己忒不厚道了,便猶豫著要不要出來。正在此時,靈寶君砸了瓶子。
從此,寡婦狐走了運。這不知名字的老神仙出於歉意,給了靈寶君幾顆丹藥,並把這老狐狸收作人間掛名的徒兒。靈寶山吃的喝的應有盡有,九隻狐狸孝敬著,老神仙過得十分愜意。等到靈寶君法術精進些的時候,天上降下旨意和天兵,剿滅了一群精神錯亂的妖怪,把老神仙接了回去。靈寶君沒過幾日便化了人,吃了丹藥,妖力大增。近百年前,在一眾山君中,她第一批飛昇成了仙,正式接管靈寶山。
靈寶君記得師父的恩德,所以待人一向慷慨大方。她師父據說姓李,是天上有名的煉丹仙,傳授給她不少煉丹的妙方,故而眾妖仙有了病痛,都愛找她治。她處處都好,獨有一處不好。但凡逢到平頭正臉的公妖怪來此醫病祈丹,靈寶君總是以娶自家的老小為交換條件,否則不治。
公妖怪每逢此時,無論病成什麼德行,都立刻生龍活虎,精神奕奕地逃之夭夭。
提起靈寶君,就不能不提她家的狐狸小妞。靈寶君一併生了三個兒子、五個女兒。因她的風流性子,孩子們多少遺傳一些,對男女之事的花花腸子總比別的妖怪多一些。三個兒子剛剛化人,就被山下的女子迷了眼,哭著鬧著要去人間尋找幸福。過了兩年,大兒子被妻子家請的道士打瘸了一條腿,哼哼唧唧地單腿跳回山上;又過了兩年,二兒子瞎了一隻眼回來;三兒子持續的時間長一些,據說迷住了人間的一個縣主,可是縣主未過幾年,又迷上了一個美少年,暗中謀劃殺夫,狐狸三少黯然地趁夜逃回靈寶山。從此,三隻公狐狸每夜對月傷春悲秋,望著山前的淡海長吁短嘆。四個初初長成的狐狸小妹吸取教訓,不再去人間尋找伴侶,嫁給了生得俊俏些的公妖怪。但諸位皆知,既是妖怪,又大多非天生美貌的族群,生得好看又能好看到哪兒?狐狸小妹們花容月貌,個個都覺得自己委屈,總去人間養些漂亮的小情夫,以慰寂寞。公妖怪夫君們聽聞,竟到人間把那些情夫給生吃了。狐狸小妹們更荒唐,聽聞此事,又把自己的夫君們給吞了,搬回靈寶山,隨母親一同做寡婦。從此,老么狐狸小妞雖漸漸長大,但絕無公妖怪問津。
靈寶君一想起此事,就老淚橫流,點著一眾女兒的頭道:「我不記得我養的是一群黑寡婦啊,怎麼就能腦缺到把丈夫給吃了呢?」
靈寶君也因此事,日日把小女兒帶在身邊,悉心教導,不肯讓她跟姐姐們一起玩耍,生怕最後的女兒也學了壞毛病。狐狸小妞喚秋梨,長得跟秋梨也有些像,身材臃腫,滿面斑點。性情倒十分好,沒有姐姐們的半分兇悍,但因從未見過生人,所以很有些怕羞。
奚山君把扶蘇背來時,秋梨怯怯地躲在老母親身後,看著一向熟悉的奚山君和她揹著的全身都腫了的怪人。
「奚山君來了。稀客稀客。」靈寶君抿嘴笑了笑,拿著龍頭柺杖指了指腫了的扶蘇,「他是誰,如何了?」
奚山君笑道:「仙君且看看吧,似乎不行了,我查不出病症,只能向仙人求助。」
靈寶君滿眼笑意地瞅了奚山君一眼,頗意味深長地道:「你應是知道我這處的規矩吧?」
秋梨羞紅了臉,垂著頭,不敢看奚山君。
奚山君卻嬉笑道:「知道知道,我保證秋梨姑娘嫁給好人家。」
靈寶君繃緊臉,嚇唬她道:「可不許你拿你們家的那群猴子搪塞。他們太窮,秋梨一天食八碗米飯,你們家養不起!」
秋梨羞得耳朵都紅了,嗔怪地看了母親一眼。
奚山君拱手喏喏:「我們家這樣窮,哪裡配得起姑娘呢?我說的好人家,可是人間的好男兒。」
秋梨的臉變白了,面目上的點點斑點更加清晰。靈寶君皺眉,「人間不可。人間的男兒都顯浮躁虛榮,不成體統。雖說我們家世代與人都有些聯姻,但這些年,我奉法旨,去人間巡視夜遊,見每家每戶頂上都是黑煙滾滾,便可知,如今人心不古,已不復先聖時期教化。」
奚山君笑道:「這樣家中冒青煙的豈不一目瞭然?總有好人選,仙君大可放心,都交給我。」
靈寶君猶豫一陣,可看了看女兒的容貌,最後還是點了頭。她拄著柺杖去瞧扶蘇,拿柺杖奇怪地在扶蘇身上敲打一番,才吃驚地拿長袖掩面道:「這孩子竟染了瘧疾。快抬走,快抬走,治不得了,治不得了!」說完,便要閉門送客。
奚山君也吃了一驚,詭異地看了扶蘇一眼,問道:「真治不好了?」
靈寶君拉著女兒離得老遠,怒道:「我還騙你不成!也勸你早些把他燒了,不要遺禍我們千里一脈!」
奚山君蹙眉許久,才踢了蜷縮成一團的扶蘇一腳,冰冷地笑了,似乎還有些鬆了口氣,「這樣,也就沒辦法了。你時運不濟,莫怪我。」
鄭國國都七商最近幾日,搬進了一家大戶,不知世系何家,但排場不小,家資頗是肥厚。這大戶初到七商,便高價盤了十幾家酒家、茶社、布坊、染織場、珠寶鋪子、楚紅館,惹得一眾大商眼紅熱議。聽說當家的是個老頭兒,姓有蘇。這姓頗怪,倒像是上古氏族,只生得幾位姑娘。他們家的大姑娘管著珠寶鋪子,據說戴著幃簾出鋪子,一陣邪風颳過去,把紗帽刮掉,竟是個國色天香的美人兒。全七商的男子都沸騰了,到有蘇家求親的人擠滿了宅前的大道。
誰知有蘇家老不死的竟挺著肥油肚子,捻著花白鬍子道,他們家前四位姑娘皆是新寡,要娶可以,概不奉嫁妝。至於最小的姑娘,奉全部家資,但非狀元之才、將帥之勇不見。
五姑娘怯怯地躲在門內,邪風未吹,眾人也鼓足了腮幫想要自個兒吹起紗帽。姑娘羞得捂著紗帽,大腳丫往內宅跑,那如球一般的身軀瞬間感動了所有男人。
世家豪商公子呼啦走了一大半,窮家男子涎皮賴臉盯著老頭兒喊岳丈,有蘇老爺蹺著腿坐在黃金椅上修指甲,挑起八字濃眉,看了窮家男子一眼,啐道:「你也配!」
方才還熙熙攘攘擠不動的街道,這會兒已經沒有人煙,除了歪在有蘇府門前,一直沉沉睡著的瞧不清臉的乞丐。
有蘇老爺陰沉地瞧了乞丐一眼,漫不經心道:「把他給我打走。」
扶蘇醒來的時候,是在深夜。四周雞犬不聞,他發著熱,搖搖晃晃地站起身,卻發現此處並非奚山,而似乎是人間。天上星子這一夜十分燦爛,他瞧著星辨了辨位置,才發現此處竟是在中南之處。約莫……是鄭國。
扶蘇從未來過鄭國,只知此處是他七皇叔成據的封地,在大昭算是個千乘之國,國力十分雄厚。國中聚集做生意的胡人偏多,流動之人頗多,頗難管理。但七皇叔成據親生四子,收養四子,八位公子都素有賢名,一人分管一處,成據不偏不倚,對八子同等對待,把鄭國治理得倒是井井有條。
扶蘇未被扔進定陵中時,聽聞七皇叔家中因立世子之事,幾個育有子嗣的側妃正鬧得人仰馬翻,八個公子也各有派系,明爭暗鬥,互不相讓。世子之位本應由正妃之子荇接任才合乎禮數,但鄭王妃死得早,幾位側妃皆出於世家名門嫡系,身份頗是高貴,缺少母親保護的荇的地位便很是尷尬了。荇有掌管錢糧的養兄伯清相助,本來鬆了一口氣,可轉眼,掌管兵馬總司的四兄季裔與六弟芥最近又走得似乎十分近,他十分焦灼,惶惶不可終日。
荇今年十七歲,正是娶妻的好年歲。之前因太子暴斃,按國禮守喪一年,過了年開了春,便要過生辰了。
扶蘇腦中的資訊一晃而過,卻從未有一件放到心上。他抬起手,上面青青紫紫,腫脹未消,有些細碎的小傷口竟流出了黃色的膿水。
他讀過一些醫書,自己也懂些病症,但見自己渾身是泥,被丟棄在旁國的油膩巷子中,心中便明白幾分了。
應是……治不好了吧。他忽然想到了那日病中醒來時看到的奚山君,火花中,醜陋也有了溫馨雋永的味道。他知道,那妖怪任性古怪如斯,有一日若非吃了他,便是棄了他。沒有誰必須得對誰付出真心實意,他這輩子得到的親切都有限,又何談喜歡。扶蘇理了理病中混沌的腦筋,清楚了,不自覺就走在了一棟棟民居之間。月上中天,四野清晰,房瓦泥坯因年代久遠,還散發出陣陣腥氣。米鋪、豆鋪、飯館、酒肆,扶蘇嗅到不同的氣味,一間間走過,心中也默默唸著。他與旁的人,關心的東西總是不大相同。
到了郊外,終於尋到一口井,接了水上來,渾身痠痛的感覺更甚。拿水擦拭了臉和身體,映向井水,才發現,自己已經面目全非。
唔,病得看不清臉了。啊,包子。扶蘇這樣想著,忽然想起奚山君東倒西歪的包子頭,睏意和飢餓再次湧來。他靠著井邊,沉沉睡去。
不知為何,他這次似乎並不覺得自己快要死了。他想,等到他醒來,便是時候去找另一條生路了。這條路上,沒有奚山君,也沒有那麼多妖怪。他又想,這輩子定然還會再見奚山君一面。到那時,他們稱得上故交,他便可替她梳一梳頭髮,不至於如今這等尷尬,看到她那等雜亂的長髮卻無法伸手摸一摸。
可待扶蘇醒來的時候,卻看到一眾黑壓壓的人頭。他被附近的鄰人團團圍住,他們手中都拿著石塊,凶神惡煞又頗為忌憚地看著他。
「你用了井水嗎?乞子。」一個年紀大的老者皺著眉問扶蘇。
扶蘇點點頭,黑黑的眼珠望向眾人,不明所以。
「砸死他!他喝了井水,分明得了疫病,還敢用井水!」眾人尖叫起來。
「慢著。」老者似乎是此處的里正,舉起手,眾人暫時安靜下來。他又問扶蘇,「你可是鄭國人?」
扶蘇搖搖頭。他站起身,想要離去。本以為到了郊外,人煙稀少,便可暫避一避了。
老者的面容卻瞬間變得陰狠,大喝道:「不準放走他!他沒有戶籍,不是鄭國人!打死他,把他的屍體燒掉!」
人群把扶蘇圍得更緊,他們拿著石頭,帶著瘋狂和說不出的興奮,狠狠地擲向了他。那些石頭帶著稜角,劃破了扶蘇的臉頰和衣服,血和膿水濺了出來,飛落在人群身上,他們驚呼一聲,恐懼道:「這乞子竟然把病傳給我們,太可惡了!」
「不要用石頭,把他燒死!快,拿火把來!」老者一聲長呼,他的臉上也濺到了膿血,十分氣憤地拾起一支長長的竹竿,狠狠地打在了扶蘇頭上。
扶蘇的身體極度虛弱遲鈍,並不能躲過,渾身是血地倒在了地上。他雙手依舊未蜷縮,一手向天,一手撫地,平展而坦率。這是他第二次面對這樣赤裸裸的敵意,可是無力迴天。第一次是被封到棺木中,合棺的那一刻。他因為無法承受的徹骨之痛,瞬間睜開了眼睛,卻眼睜睜地看著棺木合上,所有的光全部消散。最後一刻,合棺的人那張裹著白綢的面龐上,嘴角還留著一絲明顯得意的微笑。而這微笑,是因為自己的死亡。
眼前這些人的憤怒與興奮,也是因為自己即將死亡。他把第一次死亡藏在心中,平靜的心卻打破了。然而,到了第二次死亡,卻發現,在這樣的人世,不與任何人牽連,這樣靜靜活下的想法也是行不通的。
第一種毀滅讓他痛苦,第二種毀滅換來了原始的認知。
到底是存在造就了毀滅,還是毀滅使他意識到了存在,扶蘇已經無法辨明,可是,那根竹竿打在自己頭上的一瞬間,所有的痛苦卻讓他再一次有了一定不能流眼淚的警覺。
他想起了那隻泉水變成的手,紛繁的記憶定格在那隻手上,當時奚山君捂住了他的眼睛。
他伸出了手,可是所有的旁人的手中握著的都是殺死他的利器。扶蘇無從選擇,握住了那根冰冷的竹竿。老者一顫抖,把竹竿迅速扔了。扶蘇扶著竹竿,艱難地站了起來,所有的人卻下意識地因為他的疫病後退了一步。
一個年輕人拿出了火種,他一邊警惕地看著扶蘇,一邊遞給了里正。里正似乎安了心,他點燃起火把,猖狂地把火把往面目全非的扶蘇臉上映去。老人瞪大了渾濁的眼珠,等待扶蘇後退,或者痛苦卑微地求饒,所有人也再一次放鬆。手中握有絕對會勝利的利器,讓平凡的他們變得更加勇敢,也更加卑鄙。
可是扶蘇毫無表情地伸出腫脹的手再一次握住火把,他把手攥得死緊,儘管烤灼的紅炭把他的手燒得一片血色淋漓,可是扶蘇握緊的手益發緊了。
所有的人都拿出了火把,他們已經沒有興趣圍繞著一隻骯髒腥臭的老鼠打轉,他們決定立刻解決這個卑賤的少年。
於是,所有的火把都投擲到了扶蘇身上。
白色的沾了泥土的袍子瞬間燃燒起來,扶蘇看著自己的衣衫被點燃,火舌躥向他的胸膛和頭髮。
在明亮的火光中,那些瘋狂的面容,陰影也更加厚重。扶蘇低下了頭顱,如果前一秒他還在以天下之子的身份和心理平靜地瞧著這群人,那麼,這一刻,他卻掉下了所有人都無法看到的、因火光而黯然失色的眼淚,這是為了他的父民。
多麼可悲的父民,生平這樣團結,竟只是為了殘害另一個人。
歷代的太子都被教導要愛君愛民,可是,瞧,有些太子不是被君殺死,就是被民屠滅。倒霉些的,譬如扶蘇,在有生之年兩者都碰見了。
所有的人都恐慌了,他們看出勢頭不對,火光中的人在朝他們一步步逼近。
扶蘇覺得烈焰快要把他的心擠壓出來,他覺得世間剩餘的一切統統是假的,可是,讓別人也隨著自己一起痛苦或許才是真的,只有從別人的慘叫聲中才能明白自己的痛苦生的是什麼模樣。
他們尖叫,他們逃離,他們甚至不知為何會變成如此。得了瘟疫的骯髒乞丐不應該沉默地任他們欺辱嗎?不該哭著祈求他們的原諒嗎?不該靜靜地跪拜在他們腳下等死嗎?
火燒盡了扶蘇的衣服,眼淚只會如油一般,讓火燒得更旺。
如此卑微的王子,如此辛酸的一生,如此殘忍的死亡,究竟是因為什麼?
可是,走到那些人之間的最後一刻,他卻停住了腳步,閉上了眼睛。他沙啞道:「你們走吧。」
扶蘇以前讀書時,常常看到快意恩仇的遊俠和堅定不渝的刺客,他們活著就是為了殺人,以牙還牙,以眼還眼,讀到時覺得暢快,似乎報復是使失衡的心得到解救的唯一方法,可是,他並未從報復中體味到快樂。
這本不是一樁快樂的事,甚至會使死亡變得沒有窮盡,最後的一絲存在的氣息也因為恨意灰飛煙滅。
有些人並不明白蒼天是怎麼一個蒼天,因你痛苦時它絕不會出現,可你欣喜時也定會讓災難隱藏在不遠處。遠方來了一隊騎兵團,首領是一個紅髮銀盔的少年,他凝視著這一片火光,大手一揮,再次決定了扶蘇的生死。
明明只是一個尋常的冬季,可是,對於扶蘇,這輩子,只有這個冬天最難熬,彷彿永遠都過不完了一般。
扶蘇除了奚山君外,又多出一個救命恩人。他不知道這人叫什麼名字,只聽到奴僕婢女喚他「四公子」。
扶蘇除了胸前和左臂被火灼傷了以外,其他都還好。奇異的是,他退了熱,全身腫脹的病症也消失殆盡。似乎是火把所有的膿血逼出,所以病便奇怪地好了。
這世上總有許多奇怪的事情是扶蘇無法解釋的,但是萬幸,天奇怪地讓扶蘇活了下來。
四公子古銅膚色,眼睛明亮,力氣很大,精力旺盛。比起成覺的冷酷,這個少年的粗暴反而顯得十分明朗清晰。他不高興了,便一錘下去;高興了,一錘再下去;傷心了,隨行的宮侍要陪他舞起兩把大錘;興奮了,把劍劈進樹中一陣亂攪。
總之,是個武瘋子。但是,這個武瘋子有個奇特的愛好,他喜歡撿東西,尤其是半死不活的。他把自己當作觀世音菩薩,他心地善良,善良得可怕。誰能想象堂堂七尺好漢常常抱著一隻受傷的小兔子眼淚汪汪地喊「乖乖」,誰能想象他的院子裡隨處可見受傷未愈到處亂竄的小動物,誰能想象小貓小狗趴在這樣男兒頭上,他吃一口,貓兒狗兒哄去一半。
扶蘇深刻地明白了,自己為什麼會得救。
他看著四公子的排場,隱約清楚,眼前的這位四公子興許也是他諸多堂兄中的一名,他好像見過他,但是已經不記得這位堂兄的名字。大昭有百國之多,扶蘇有三百多個堂兄弟,記住每個人的名字幾乎不可能。
既然在七商,那麼這四公子應該是七皇叔的子嗣。
四公子似乎很喜歡扶蘇,摸著他的傷口,眼睛亮晶晶地問著「還疼嗎」,好像扶蘇是個可憐的小動物。
扶蘇黑黑的眼珠看了他一眼,點點頭。沒錯,很疼,尤其你那隻跟鐵塊一樣的大手拍到左肩上的一瞬間。
他眼睛不眨地看了四公子一會兒,才指著他的頭髮問道:「為什麼是紅的?」
四公子表情有些不自然,含糊道:「我是父王拾回來收養的,我娘是海外的夷人。」
「你生得不像是夷人。」扶蘇淡淡道。四公子的面容雖比旁的成家子弟粗獷一些,但明眼看來,還是昭人的清秀。
傍晚時,宮侍忽然一聲尖叫,嚇了四公子一跳。這人掐著嗓子說:「公子,明天要見太傅,你的作業還沒做!」
四公子渾身一抖,瞬間像被吸乾了汁肉的柿子,癟了下去。
有書侍端著碟子和一摞書紙出現,低頭稟告道:「公子,據臣所知,您要作三篇關於糧荒的策論,十首贊年節的詩,三百篇書法,還有……還有上次被太傅罰的五百遍抄書。」
四公子瞬間站了起來,咆哮道:「你們是死的嗎?我每日忙著軍中事務,哪有空作這些?就不能長點眼,幫主子辦妥了嗎?!」
書侍抖著手,含淚道:「臣已盡力,策論作了兩篇,詩作了八篇,書法不敢下手寫,因您……因您的字太……太秀美飄逸,太傅罰抄的書想必不會細看,我便寫了四百遍。」
四公子放下筷子,拎起了錘,怒道:「反正就這些了,那福老兒若是再罰我,我便在父王面前同他拼了!看是我的錘硬還是他的戒尺硬!」
書侍跪在地上,痛哭流涕,「可不敢啊,好公子。你若如此,臣等只好投江了。」
扶蘇許久沒有吃過良米和新鮮的蔬菜肉食,他低頭埋在碗中不作聲。
四公子叉著熊腰,團團轉了半天,表面惡狠狠、雄赳赳,可心中卻有些發虛,思揣若做不完,那福老兒罰自己的時候定然不會手軟,一幫兄弟個個精乖,在父王面前打個小報告,自己便吃不了兜著走了。上次因為踢倒了書桌,揚長而去,被父王逼著脫去外衣,揹著枯樹枝跪在太傅面前負荊請罪,一眾兄弟為此嘲笑了他半年。這種事,若再發生……
他抬起眼,扶蘇依舊把傷痕未愈的臉埋在碗中,斯文秀氣且快速地吃著。他眼珠子轉了轉,咬牙大喝一聲:「我處於危難,這位兄弟,你救還是不救?」
扶蘇抬起黑黑的眼珠,看了他一眼,乾脆道:「我不識字。」
四公子說:「他們說,你每日偷我的書看,而且都是很晦澀艱深的書!」
扶蘇頓了頓拿著筷子的手,慢道:「除了策論,我卻是不問國事的。」
由於有帝國第一讀書達人的相助,四公子順利過了關,除了太傅把策論扔到他臉上之外,他寫的詩竟然破天荒頭一次得了讚揚。
太傅福先生聽說是始皇派去尋丹藥的臣子徐福的後人,據說他家祖先在海上漂泊許久,遠至蓬萊,也沒見神仙出沒的痕跡,垂頭喪氣而返,卻怕始皇怪罪,便隱姓埋名,漂移鄭地生活,改姓為福,去了舊時的徐姓,祖輩都以做大餅為生,烙得一手好大餅,培養六七代,才出了一個會讀書的福太傅。
福太傅是個倔老頭,教學生讀書時一板一眼,他深知將來的鄭王位會在八個公子之中產生,對他們益發嚴格。福太傅說一國之君持神器之重,小可利一方社稷,大可定乾坤萬民,絕不可輕率,秉持罵是愛,打是更愛的原則,八位公子中不恨他的寥寥無幾。
這老兒今日見一向難管教的四公子都順利交了作業,便難得地笑了笑道:「今日聚而講學,我便說個故事,同公子們談些有趣的東西。」
諸位公子警覺地瞅了他一眼,隨後低頭稱是。
福太傅拿著戒尺,略微沉思,開了口:「殿下們,戰國史可還記得?」
眾公子又稱是。
「七公子,汝可知,衛氏變法是哪一年?」
七公子起身,道:「孝公既定,天下大分大合,秦實蠻荒,民弱兵疲。衛孫鞅,素賢,應公令,入櫟陽。三年,說變法修刑,公善之。」
福太傅點頭,「正是。今日,臣說的便是公孫鞅入秦都之後的一段事。估摸上下,應是孝公五年。那一年,臨洮糧收艱難,管糧倉的小吏卻失察,留種的糧倉教幾隻灰鼠打了碩大的洞,又接連幾日大雨,糧種全遭了溼黴,眼見下一年顆粒無收,餓殍遍野,臣斗膽,問各位殿下,若為秦公,當何如?」
眾人思索片刻,粗想,不難不難,再細一想,瞄了嫡子荇一眼,都成了無嘴的葫蘆,老僧坐定,誰也不做那出頭的鳥。
福太傅淡笑,看了看座下,開口:「八殿下年紀最幼,且先說。」
八公子年僅八歲,「啊」了一聲,指了指自己,眾兄弟低頭,無人救他,瞬間義憤填膺,「打死那幫混鬧的老鼠,誅它九族!」
太傅敲敲戒尺,依舊笑,「稚子天真,殊不知鼠輩最是猖獗,子孫無以計數,九族除盡,十族百族早誕矣。況,雖是鼠禍,殺盡百世,救不得一方百姓,亦不濟事。」
七公子知道,接下來就是他,沒得推諉,灑灑脫脫站了起來,「國家糧倉,總有一二可救濟,派個使臣放糧就是。」
太傅道:「七公子說得有理。老臣再問,我朝開國至今,可曾放過糧倉?糧乃國本,臨洮為大縣,百姓十萬,糧倉盡而民未足,屆時,國庫空虛,戰國兵事,一觸即發,秦彈丸苦寒之地,何以立足?」
大公子是個溫雅人,臉微紅,清咳,站了起來,「不知,不知我從宗室,自內闈,帶文武,清肅令,國之上下,共省一縣糧種,何如?」
太傅笑得慈祥一些,點頭,「殿下大賢,為君當如此。只,衛公孫初變法,成效不顯,文武譁然,於孝公,頗有微詞,兼有大夫勢重,威脅宗室,公雖是賢公,可從上至下者,陽奉陰違者不知凡幾,又何如?」
諸子譁然,擦了把汗。說什麼這老頭兒都有講不完的理,自己只活了一二十年,他活了七八十年,說也說不過,怎麼同他講?
嫡子五公子荇淡哂,站起身,青色的衣襬微微撩起,朗聲道:「若是我,臨洮一地,民可發安居令,家居臨洮未足三世者,按姓氏,令分三十縣,借商君酷政,舉國下令,凡持安居令的臨洮之民,行至何地,鄰人縣政必置其安居。足三世以上者,仍留臨洮,臨接八縣,按貧瘠富庶,募糧種各一,或可救民。」
太傅笑意更濃,「孺子可教,想至如此,難為,難得!雖舉國搬遷,然三世之下,根基甚淺,婚姻尚少,總不至骨肉分離;三世之上,家族繁茂,不可擅動,又借商君東風,重整民籍歸屬,大善。但,尚有一事,老臣不解,或許殿下可解惑。民分三十縣,顛沛流離,未及終地,已去一二,便是到了所分之縣,水上浮萍,毫無依靠,碰上鄰人欺生,又去一二,十分之民去了四分,秦地三十八縣,民生不定,可有贊你仁厚的?戰國六君,天下諸侯,可有稱你得道的?無道的昏君,縱使勞苦,又有何下場?」
五公子荇心中暗惱,面上卻笑,「俱是紙上談兵,夫子焉知,若放我於秦地,我不成事?」
剩餘的幾個也未提出好意見,一眾兄弟因為一窩老鼠被刁難得下不了臺。福太傅同鄭王議事時說起這一樁,鄭王先是笑,後來臉色倒也難看起來,「當真無人想到,如何做?」
福太傅捻起鬍鬚,嘆道:「除了四公子說要回去思量思量外,旁的公子都未想到好法子。不過,這等問題,於方通庶務的公子們而言,確實難了些,答不出也無妨。」
鄭王冷哼一聲,「微小處才見真章。」
「話說,有幾隻灰老鼠……」紅髮的四公子繪聲繪色地用白話對扶蘇講著他理解的偷糧案,一旁的侍書們捏了一把汗。
「聽不懂。」扶蘇冷淡回答,繼續低頭扒飯。什麼叫「秦國裡面有個姓衛的人,這個人貌似惹了不少禍」?什麼叫「幾隻胖乎乎的可恨灰老鼠偷糧吃」?什麼叫「有一天晚上,陰雲密佈,打雷閃電,狂風暴雨,第二天,所有的糧種就不能用了」?什麼叫「如果你是秦始皇,一個郡縣的人都要餓死了,你會怎麼辦」?
從不知道大昭宗室的精英教育是這個德行,書都讀到狗肚子裡了。
「不是始皇,是孝公。」侍書的臉紅透了,恨不得把頭埋到地裡。
「不是嗎?」四公子露出白牙,揪起眉,苦苦思索,不知是笑是惱。
侍書顫抖悲憤道:「請讓臣再為扶蘇公子敘述一遍。」
這次扶蘇終於聽懂了。他問道:「諸位公子怎麼說?」
四公子咧嘴點評:「八弟說的最合我胃口!」
侍書攢淚,裝作沒聽見四公子的話,繼續朝下說。
扶蘇又拿起了筷子,「嗯」一聲,表示自己知道了。
四公子咆哮:「你的人性呢?你的救命恩人明天就要被打板子了,你還在吃?!」
扶蘇覺得如果打板子能讓這群堂兄弟腦子清醒一些,打打也是有必要的。
他又淡淡點點頭,表示知道了,表示自己還要繼續吃。
四公子拿頭磕桌子,「到時候,太傅又同父王說我無用,父王又要罵我除了一身武力,除了打仗,什麼都不會。讀書這麼難,難道父王以為所有姓成的都同那死鬼太子一樣,能在短短十年內讀完藏經樓的書嗎?」
讀書達人死鬼太子從六歲到十六歲,讀完了大昭國都最大的藏經樓的書,據說約有三萬本典籍,一年三百六十五日,十年三千六百五十日,他究竟是如何讀完的三萬本,至今還是個謎。
扶蘇低頭不理他,吃完最後一口米飯,才道:「這件事情,並沒有準確的答案。但,或許鄭王殿下和太傅心中卻有一個極明確的答案,只是公子們無人猜出而已。」
「學生以為,秦國地偏貧瘠,不宜擅動,可借糧魏國。」四公子挺直頸子這樣答道,看著太傅的臉瞬間變青,卻暗叫不好。
席上諸位公子鴉雀無聲,四公子額上生出了密密的汗,福太傅沉默許久才開口:「何講?」
四公子望天背書:「魏一向富庶,對鄰國韓國垂涎已久,若得,南可與楚分庭抗禮,東則與齊成掎角之勢,魏如果答應借糧,秦可許魏有朝一日攻韓時,借道函谷關。」
福太傅眼中精光大作,冷笑,「函谷關何等重要,國尚不穩,竟還要招虎狼!他若借函谷關,反攻秦,又該如何?」
四公子似乎早有預料,又答道:「秦國國力雖弱,機會卻絕佳。一者,秦地處偏僻,易守難攻,魏以秦為盟向東攻,得利更多,斷不會時機不恰,四面招敵;二者,魏若吞韓,楚、趙則必以為芒刺在背。如此,三國交鋒,秦可謀發展矣。」
福太傅臉色瞬間變得陰晦,「民生尚無以為繼,君不思救民,竟握民生為柄,藉機圖謀天下,若公子為君,多佞!」
四公子神情瞬間變得黯然,他不復平日的開朗無理,苦笑了笑,看了諸位兄弟一眼。他們果真神情各異,尤其是荇,面容幾乎扭曲。
四公子低聲說了一句什麼,所有人都沒有聽見。
七商新豪有蘇氏家院子裡掛著一面旗,黑色的底子,上面描的竟像是古時部落的圖騰,筆觸時濃時淡,頗具靈逸詭譎之氣。有蘇老爺抱著玉壺,扛著肥碩的肚子在闊氣晃眼的院子裡踱來踱去。
「爹!」大姑娘一身紅紗,飛著媚眼就款款擺來。
有蘇老爺抽搐,「我是你爹,不是乾爹!擺這風流道子給誰看?」
大姑娘噘嘴道:「整日悶在房裡,無聊死了。你既是爹爹,家中最大,想個法子解解悶。」
「去去去!」有蘇老爺不耐煩地推搡大姑娘,「把你妹妹喊來。她夜夜觀氣,可觀出個結果來?到底要嫁誰?」
大姑娘哼了一聲,扭著腰肢罵道:「瞧瞧這街上家家的黑煙,有幾個心善?出了青煙的不是乞丐就是奴婢,再沒有撐得起那鬼祟丫頭的眼的!娘把她嬌氣成那個樣子,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個兒配不配!雷劈了的焦心種子,那張臉怎麼就成了我們家的姑娘?」
不一會兒,五姑娘眼淚汪汪地來了,有蘇老爺眼瞧著她,更像一隻水氣足的大梨子了。
有蘇老爺清了清嗓子,咕咚灌了一口茶水,和顏悅色道:「姑奶奶,瞧準了嗎?」
五姑娘細聲細氣誠懇道:「爹爹,我不願意嫁給人,您能同娘說說嗎?」
「為什麼啊?」有蘇老爺賠著笑。
「我……我小時候……」五姑娘聲音更低。
「什麼什麼?」有蘇老爺聽不清,支起耳朵,鬍子一抖一抖的。
五姑娘忽然用手捂著胖乎乎的臉,哭了起來。
有蘇老爺哄了半日,她才好,抽抽搭搭地說起了緣故。事情不算大,但有蘇老爺估摸著應是心理陰影的問題更嚴重。
五姑娘未化人的時候,因為哥哥們都去人間尋姻緣,對她說人間極美,花團錦簇,她便對人間充滿了好感。順著靈寶山下的淡海朝前走,聽說就能到人間。五姑娘小時候狐憨膽大,她趁著夜晚跳進了淡海,順著水,這小狐狸就遊了起來。她遊啊遊,遊了好久,游到小小的圓滾滾的火紅身軀都變得溼透,游到筋疲力盡,天悄悄放明,銀河也被白日蒸發得黯淡的時候,終於到了一塊淺灘。那裡都是鵝卵石,小狐狸抖了抖毛,就上了岸。
岸邊卻坐著一個掰著紅薯吃、滿臉紅薯泥的灰不拉唧的小妖怪。她餓極了,怯生生地看著小妖怪手中的紅薯。那小妖怪卻好像沒有看到她,一邊狼吞虎嚥,一邊掉眼淚。
「你知道人住在哪裡嗎?」小狐狸如是小聲問道,卻死死盯著小妖怪手中的紅薯。
小妖怪哭聲很大,蓋過了小狐狸問路的聲音。他一邊號一邊惡狠狠地掐著紅薯皮,「為什麼不肯認我?我也是我娘生的,憑什麼不認我!為什麼說我是妖怪,為什麼要把我扔掉?我死了也不會放過你們!」
小狐狸蹲坐在了小妖怪身旁,她看他十分悲慼,便用火紅的小爪子拍了拍小妖怪的肩,道:「嗯,你是你娘生的,不要傷心,我也是我娘生的。你長成這樣,是妖怪啊,我也是妖怪。你看,我比你難看得多,至少你還像人。」
小狐狸認為像人是美的唯一標準,她很羨慕地看著變成人的小妖怪。
「狐狸精!」小妖怪終於注意到了身旁坐著一隻狐狸,一屁股坐在鵝卵石上,尖叫一聲,「狐狸會說話,我的娘!」
小妖怪手中的紅薯震掉了,小狐狸飛快地撲在軟綿綿的小肚子下,問他:「髒了,你還吃嗎?」
小妖怪眼中的淚珠眨巴掉了,他驚訝地看著小狐狸,很久,才擺擺手,悲從中來,「這是我在廚房偷的最後一塊紅薯,吃完就要餓死啦。反正早晚都得死,你吃了吧。」
「你為什麼會在這裡?你的爹孃呢?」小狐狸邊塞紅薯,邊問道。
「我娘生完我,沒兩年就死了。」小妖怪眼淚又出來了,他咬咬牙,忍住道,「我爹說我是個妖怪,一直不肯認我,我娘陪嫁而來的媵姬是我的姨母,她偷偷把我養在別院中。我今年五歲,該進學了,姨母對爹爹說了實話,想請求他讓我進宗學讀書。今早來了幾個侍衛,我滿心歡喜,穿上了最好的衣裳,以為他們要帶我回家,結果,他們卻把我扔到了森林的深處。」
小狐狸聽著聽著,卻掉出了眼淚。她的眼睛圓滾滾的,飽含同情的淚水,「你原來是人啊。人不是好的嗎?人為什麼要把自己的幼崽拋棄呢?」
小妖怪絕望地望著天,吐了一口氣,「為什麼呢?」
善良的小狐狸揹著小妖怪,走出了森林。他們悄悄地趁夜進入了城裡,小妖怪說他從沒見過爹爹長什麼樣子,他想見見爹,然後就可以放心地死了。
小狐狸雖然還小,但畢竟是有蘇一族的妖怪,會一些法力。她用皮毛團團包住了小妖怪,然後隱住了身形。他們爬上了高牆,進入了人間的富貴處。
富貴鄉里處處亭臺樓閣,軒榭華梁,這裡連房頂垂下的祈福角都是用軟玉刻的。小狐狸被迷了眼,她和那隻小小的妖怪,不,是小小的、生著一頭紅髮的人,仰望著這裡,像坐井觀天的青蛙,跳出了井底的囹圄,深深地迷惑了。
小狐狸很興奮地咯咯笑著,「這裡就是人間啊,可真美。我從沒見過這麼好看的地方。」
紅髮孩子卻垂下了頭,「這裡,本來是我的家。」
小狐狸用皮毛緊緊裹著他道:「不要擔心。住在這麼好的地方的人,心地一定十分善良。你爹爹只是從沒見過你,你生得這麼好看,他見了一定喜歡你。」
紅髮孩子拽住一縷紅髮,眼睛變得黯淡。他說:「如果有法術,能把我的頭髮變成黑色就好了。」
小狐狸同情地用尖尖的鼻子蹭蹭他道:「我可以讓你的頭髮變黑,但是我娘說,欺騙不是好孩子該做的事。你去見你爹爹,然後告訴他,你很想他。如果他願意留下你,你要告訴他你的頭髮還會變成紅色,如果他還要把你扔掉,我便帶你離開人間。」
紅髮孩子眼睛亮了,他點點頭。小狐狸合十爪子,夾緊胳膊,口中唸唸有詞地轉圈圈,不一會兒,從腋下掏出一塊紅色的紗囊。
「這是有蘇氏的香,你放在身上,虔誠地想著你想要變成的樣子就好了。」她用小爪子為紅髮孩子梳了一個漂亮的髮髻,然後把他推出了自己保護的小小圈子,一聲尖厲長鳴,對著黑夜,把四周的侍衛都引了過來,然後,才漸漸隱去身形,小聲道:「一個時辰後我來取香,你小心藏好,若沒有香,我會慢慢失去全部法力,變成普通的狐狸。」
「然後……」五姑娘泫然欲泣,有蘇老爺頗無興致地打斷了她:「然後,他意識到了有香的好處,不肯還給你,是不是?」
有蘇家的香可是好東西。狐狸精一族化人時的美貌全憑此香。香越濃烈,麵皮越美,越能惑人。
「不單單這樣。」秋梨的淚又湧了出來,「他趁我法力消退,現了身形的時候,命人把我抓了起來,送到了廚房。我失去了靈識,越來越虛弱,睡醒的時候,娘已經在我身邊。她老人家救了我,幫我尋回了香,我這才能化人。」
有蘇老爺心道,倒不如不化人。這孩子還是狐狸的時候,十分漂亮,化了人,反而十分不成氣候了。
「那紅髮的孩子如何了?」有蘇老爺問道。
秋梨想了想,似乎有些迷惑,「娘當時站在樹林中,她抱著我,極溫柔地對著遠方的一個小孩子行了一禮,似是感謝那個孩子。而那個孩子一頭紅髮,卻正是害我的人間小冤家。」
紅髮?
有蘇老爺淡淡笑了笑,不遠處的梅枝在料峭的寒色中,緩緩展開小小的花朵,似是入畫推硯的一瞬間,墨色結凍在筆尖,暗香清冽。
天又冷了幾分,年節還有半月便要來了。四公子今年方滿二十,便被賜了處宅子,從鄭王宮中打發了出來。卻也因為如此,扶蘇在這裡養病躲災,心中稍安。
「你一直看書,書有什麼好看?」四公子耍了一會兒刀,雪花一挽,反手抵在扶蘇袍子上的書卷上。他這一手極俊,在冬日的陽光下,潔白的牙齒同刀刃都亮得晃眼。
扶蘇拍掉刀,抬眼瞧著他,慢吞吞道:「好看。」
「你想考狀元,當京官?」四公子拿過婢女遞來的錦帕,擦了擦汗,笑道,「你若志向小一些,我可舉薦你在鄭地當官兒。」
「我不做官。」扶蘇搖搖頭,「母親說,若我有日做不成官,便遠遠地躲起來。她希望我能娶個賢惠美麗的女子,生幾個娃娃,衣食無憂。」
四公子愣了愣,又笑了,左邊唇角有一個小小的梨渦。他道:「我娘起初和你娘說的一樣,後來,就不這樣說啦。她死之前,要我守在這裡一輩子。」
「公子,大公子、二公子和五公子造訪。」侍衛官打斷了二人的對話。
「誰讓你這蠢東西多事的?」從花廳緩緩踱來幾個身影,人還未至,其中一個對著侍衛官和四公子便笑罵開了,「四弟這些日子不但功課長進許多,也不愛同我們廝混搶酒了,我來瞧瞧這是中了什麼邪,還是紅袖添香藏了個……人?」
四公子對著扶蘇使了使眼色,扶蘇走過月亮門,到了隔壁的花園,隱伏下來。
「四哥。」三個少年一行走來,荇對著四公子極淡地行了禮,繼而旁若無人地坐在了石凳上,嗅了嗅石桌上的茶香,笑道,「四哥真藏了個人嗎?茶還有餘溫。」
四公子抱住茶杯,咕咚喝掉,笑道:「我剛使完刀,才倒的駿眉,正巧教你們趕上了。」
方才大嗓門調侃的正是二公子,他道:「咱們的五郎怎麼稀罕駿眉?父王剛賞他二兩羅朱,還是今年新採。楚使來時,說是八王叔特意留給父王的,連楚國統共也就只有一株樹,父王轉眼,不對,是眼還未眨一眨,就給了五弟。」
四公子眉梢笑意更深,他道:「父王素來愛五弟,羅朱配玉郎,再好不過。」
荇生得極好,在鄭國素來有「小宋玉」之稱。可五公子很厭惡這個稱呼,不喜歡別人議論他容貌如何,更不喜歡聽人調侃。此時四公子雖是一片讚美之意,五公子卻心生厭惡,冷聲道:「我是什麼玉郎?若同四哥一起出門,能讓鄰女趴在牆頭看的總歸輪不到荇。」
大公子伯清搗了搗荇,暗自撫額。他們這一行前來,本是拉攏四公子,這會兒倒像是明槍暗箭了。四公子雖一向因一頭紅髮,形象特異,引人非議,而不被父王喜愛,可不知為何,父王卻讓他掌管了兵馬司,讓他們這些兄弟想忽略都不成了。
荇話語剛完,也暗自後悔了,正要說些什麼彌補的話,四公子卻得意地大笑起來,「小玉郎這樣說,便是稱讚哥哥是大玉郎了。」
眾人都黑線了。什麼神經,怎麼能粗成這樣?
躲在花叢中的扶蘇被濃香逼得幾乎跳出,他察覺到說不出的怪異,用袖口掩鼻,手指悄悄地從花朵中掩過一道縫隙,卻僵了,黑黑的眼珠瞬間移到了明豔耀眼的奼紫嫣紅之上。
他第一日來此園中,此前一直在客房養病。
「四弟的花園還是這樣生機勃勃。在冬天,還能有一園子好花的,只有四弟了。」溫文爾雅的大公子讚歎道。
「四弟,這是毛病,得治。愛那些半死不活的固然便算了,只是愛紙花是什麼意思?雖瞧它總綻著放著,但總少了些韻味,不及真花婀娜多姿。」二公子搖頭,不贊同。
這些花是假花,葉也是假的。扶蘇觸到的一瞬間,便察覺到了,這些明豔逼真的花,只是香草漿紙,隨後染色,摺疊描畫而成。
「我素來習武,是個不大讀書的粗人,瞧不出什麼韻味,只愛熱鬧。花期不同,顏色也不盡相同,如想讓所有的花同時出現,永久不凋殘,便只有這個法子了。」四公子笑了,又蹭了蹭汗珠,對五公子荇道,「五郎,你瞧遠處,所有的牡丹和鳳尾都是我親手而折。」
牡丹?鳳尾?
荇如墜寒冰。四公子是何意?是暗示與他為敵,向他宣戰的意思嗎?他也想嚐嚐做王的滋味嗎?
鄭王室諸兄弟笑鬧離去,扶蘇緩緩站起來,走出了假花叢。
那些假花恐怕稍經風吹雨折,便俱要一夕散了吧。並不如四公子說的那樣輕鬆,仿似一朝成了,一日兩日一年兩年便不用管了。如此,假花比真花,更需用心良苦,費盡心機。種下假花的人,心思如此,表面卻這樣豪爽魯莽,莫名地讓人……毛骨悚然。
扶蘇靜靜瞧著滿園的花團錦簇,北風吹來之時,撥出寒氣,才察覺,早已是深冬。
冬日初始,他被奚山君丟棄。原先以為,要在奚山過一個窮困潦倒的年節,如今或許還算好,只是今日一觀,四公子心機也似是深不可測,居於此處的時日恐怕亦不會太久了,但過年總有糧肉,總不會再被飢餓四面伏擊,無招架之力。
不知為何,他想起了奚山諸蠢物的笑顏。
有蘇老爺從邊塞胡境購進了三千匹駿馬,他預備開牧場。鄭國人震驚了,才恍然意識到這家人並不是比一般富豪稍富貴一些的門庭,這架勢,儼然是陶朱穆儒之流。
他家的姑娘出入亦變得十分闊氣,五輛馬車拉著的香車在七商環繞一週,香風明麗,華冠公伯,連鄭王及諸位公子都戒備起來。
「臣看了有蘇家呈上的世系族譜,似是周朝近戚。秦皇統一天下後,他們便隱於山林,不問世事。此次入鄭國國境,如此大張旗鼓,恐有所圖。」太傅福大人皺眉稟告。他只知有蘇氏是商朝冀州之族,不知道周王朝還有一支。可族譜文鑑做不得假,證據確鑿,讓人頗費思量。
只是,他們這樣露富是為了圖些什麼?
「福卿,仔細想想,駿馬三千匹啊……」成據意味深長。
福大人眼中精光大作,拍膝道:「臣考慮不周,竟未想到此處!他怎知……怎知大王正在興建弓騎兵營?」
成據微微一笑,閉上了眼,「有蘇氏在向本王示好。孤該賞賜些什麼才好呢?」
殿中燃著一團暖香,龍口吐出的煙霧漸漸攀爬氤氳了鄭王成據的面龐。在這模糊中,老太傅赫然發現,八位公子中,生得與王最像的並非公認的荇。
他想起了那個女人死亡時痛苦的嘆息、死不瞑目的神情、眼角垂下的血淚,以及一頭紅髮的孩子哭泣的面容。
「福卿。」
「是,臣在。」
「阿芸今年多大了?」
「你喚什麼?」那雙溫柔的手撫住了他的面龐。
「我叫……臣叫季裔。」一頭紅髮的孩子有些猶豫不安地轉身,看了母親一眼。
「殿下,這是我新收養的四子。他的生母是個夷人,去世得早。」他的母親淡淡一笑,「我家殿下慈心,非教奴收養此子。他資質有些愚魯,又不大愛說話。」
那雙溫柔的手把紅髮的孩子攬入了懷中,眼睛十分明亮地瞅著他,「哈,長得真好。阿湘的孩子和我的孩子,都一樣,是神賜給成氏的特別禮物。」
「奴婢惶恐。他卑微下賤,如何能同太子殿下相比?」他的母親垂下了頭。他看著母親,也學著她的模樣,自卑地把頭垂了下去。
「不,他們是一樣的。」那雙手溫柔堅定地把他的頭顱抬起,才微笑道,「太子一向寂寞,季裔,難得來京,請陪陪他。」
紅髮的孩子茫然看著四周,遠方,有一個小小的穿玄色衣衫的孩子,抬起頭,站在樹下看著樹上的一樣東西。
紅髮的孩子走到比他更小的孩子的身旁,問道:「太子殿下,您在看什麼?」
「唔,紅頭髮。」剛滿三歲的孩子盯著他的頭髮,看得不眨眼。
他自卑地把頭縮在領口,太子殿下卻摸著那頭紅髮,呆呆看著,許久,才笑道:「真有趣。」
隨後,太子殿下卻移過目光,望著樹道:「母后娘娘莫名把我的球扔到了樹上,我在樹下待了一下午,卻百思不得其法。你可會爬樹?」
遠處漂亮高貴的皇后聽到太子的話,忍不住偷偷翹起了唇角。
季裔看著小不點的太子殿下苦惱發呆的表情,顯然並沒有對他的頭髮甚至他表達出什麼惡意,對著他的母親也沒有說出什麼譏諷嘲弄的言語,心中不知為何變得暖烘烘的,忍不住賣弄,三兩下躥到了高高的大樹之上。
他費力地拔出球,坐在樹杈上,向太子殿下揮舞著手。小太子呆呆道:「啊,了不起,撿到了。」
聽到他不帶掩飾,真誠而天真地誇讚自己,季裔笑了。小太子對著陽光下有些刺眼的堂兄,眯起了大眼睛,道:「我叫成嬰,你可喊我阿嬰。」
季裔在高高的大樹上,晃動著小腳,開心地把雙手鼓起,他咧開了小嘴,「我叫……」
作者「書海滄生」的其他小說
《十年一品溫如言》《同學錄》《十年一品溫如言(全+番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