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奚山卷·酆都

「酆都,西南城,鬼族居,吏治判理。」

——《幽冥集·酆都》蜀人撰

奚山君打從天上回來,便生了些災。隔壁的隔壁,翠濛山君與廣陵的城隍長女訂了親,本是件喜事,她連吃了幾回酒,回來卻有些暈暈乎乎的,施不得法術,步履好不凌亂。天漸黑,酒意未散,一不留神,草鞋絆住了石塊,身子一摔,頭上磕出桃大的血包。她好不容易歪歪扭扭回到山上,一杯茶還沒入口,便有子孫稟告,道山下有人送禮前來,說是慶她訂婚大喜。奚山君一聽便知來者找岔地方了,定是翠濛那處的客人摸錯地方了。她本未當回事,只說講明事由,推了便是,哪知山下當差的猴兒愁眉苦臉地捧回個大盒子,稟道:「君父,卻說是給您的,並未錯。我還未問旁的,那人便走了。」奚山君一時詫異,端詳那盒子許久,瞧著並無異常,便輕輕開啟,竟是好大一條斑斕的毒蛇,盤踞在內,瞧見奚山君,便猛地昂頭,咬上了她的額頭,出招狠戾,似有些法力,卻是來取她性命,奪她修為的。化外之地,野妖甚多,嫌棄修行艱苦,便去恃強凌弱,謀取旁的妖的修為,本也是常事。這蛇原也在翠濛山君處盯了奚山君許久,見她醉得狠了,必能討得些好處,這才暗中化了個假人,前來送禮,他自個兒躲進了盒子裡。

奚山君瞬間酒醒,打掉那蛇,見桌上有燭,轟鳴一聲,順手一擲,便用法力把那蛇燒得焦黑。可蛇毒已侵入了額頭,她尋到老三角望歲處,還沒來得及說什麼,就歪倒了。方醒來,卻又聽聞素來與她不睦的幾位山君竟趁火打劫,結連成幫,要來尋仇,已在山下扯了旗,叫囂著要她以死謝罪。

扶蘇亦聽聞此事,卻覺十分詫異,他從未曾想,奚山君一個女子,惹是生非的能力竟這樣出眾,她好端端的時候,欺男霸女,趾高氣揚,誰也不願輕易得罪她,只是但凡聽她有些不好的苗頭,還不至樹倒猢猻散之境,便有人上門要除惡務盡了,真真讓人哭笑不得。

奚山君的臉色一陣青一陣白,牙齒咬得咯吱咯吱的。扶蘇卻道:「山君保重。我且下山看個究竟,或可化解。」

翠元、三娘也忙不迭跟了去,山下正罵得熱鬧。

這一簇,長著牛角的山君恨道:「老天有眼,奚山這幫騷猴子也有今日,有種叫奚山君那個王八犢子別躲,跟咱大戰一場,好好清算清算!」

小猴子們掏掏耳朵,只當沒聽見。扶蘇一聽便笑了,行禮道:「敢問山君,清算些什麼?」

牛角君咆哮道:「憑什麼你家過年過節送禮就要逮我家子孫吃?三百年都不帶換換的,專揀我家吃!」

「竟有此事?」扶蘇轉身,小猴子們臉紅紅的,有些尷尬道:「我們餓嘛,它們家肉多。」

那一簇,長著羊角的山君聲淚俱下,「吃完還他媽說我們羶!奚山君你個臭不要臉的!」

扶蘇正要勸慰,又有長著雞冠的山君咬著小手帕道:「你們誰有我慘?她看見我就兩眼放光,想非禮人家,想把人家扒光!臭流氓!」

小猴子二五嚥了口口水,硬著頭皮道:「洪昌君,君父並非想要非禮你。」

雞形洪昌君卻忍不住顫抖的淚水,捂住尖尖的嘴,抽噎道:「呸!那個臭流氓每次都摸著我的雞冠說:小家禽,快些快些長大吧。誰他媽是家禽啊!誰他媽沒長大啊!長得高了不起啊!上輩子是人了不起啊!」

扶蘇望了天一陣,微微笑道:「山君們受此侮辱,蘇十分同情。敢問各位山君,此時待如何?」

牛角君道:「讓她每年過年送只猴子到我家做叉燒!」

羊角君道:「叫那個臭不要臉的為她發起的人身攻擊向我道歉!公開道歉!告訴大家,我們才不羶,猴子更羶!」

洪昌君翹起蘭花指,「讓她砍掉一隻手,哪隻手摸我的雞冠,就砍掉哪隻!還我冰清玉潔無瑕之軀!」

扶蘇道:「奚山上的猴子皆是石頭,石頭卻是不能食用的,這倒有些為難。若叫奚山君道歉,卻是不難。我或可寫封書函,親自代奚山君向諸位道歉。至於砍手,她性子記仇,若是少了手,此時因傷不便還嘴,待她好了,豈不更要變本加厲地吃雞?」

翠元這方暗自上山,繪聲繪色地學著,奚山君額頭上本綁著絹帶,此時竟將帶子一扯,身形極快,不過瞬間,躍身到了山下,踩在巨石上,撩了袍角,眼圈烏黑,眉帶邪氣,冷哼道:「要單挑的上前!要把我猴兒做叉燒的上前!」

牛角君驚疑不定,見她不似受傷,可是架在油鍋上,不得不上前。奚山君的麻袖中登時飛出一段麻繩,把那牛兒綁得結結實實,冷笑道:「但見我平素為榮壽君留著面子,從不肯逮山君山上兒孫反是錯的了。山下凡人多少殺豬宰牛,你怎不個個去討公道?」

牛角君掙扎著,叫罵了幾句,奚山君拿著塊粗布塞到他嘴中,對十六等人道:「牛裡脊煎了,牛腿一煮,牛角磨了做些藥材賣到山下兌二斤杏花酒,牛下水做下酒菜!」

牛角君傻了。羊角君見她雷霆手段,直罵道:「你個臭不要臉的!當心遭雷劈!」

奚山君喝道:「殺人才遭雷劈。弱肉強食,除了殺人,我殺誰都是天經地義!」

羊角君啞口無言,只「你你你……」的說不出話來。奚山君卻笑了,「福德君,你可知我為何每每只挑牛肉吃?」

羊角君不確定地回答:「為我留些面子?」

奚山君笑眯眯的,「我平素嘴巴矜貴,確實勉強不得,不大愛吃腥羶之物啊。」

羊角君一口氣沒上來,噎暈了過去。牛角君神色變幻,為自己的肉比羊肉勝出一籌有些高興,又覺得其實自己是要憂傷的。

雞形君嚇住了,含淚道:「我……我……」

奚山君挑了挑眉毛,高深莫測,「你不是家禽?」

小雞君邊跑邊哭。

扶蘇忽而有些好奇,「山君,究竟是人肉好吃,還是牛肉好吃?」

「皆不如君。」

此前皆是些小事,倒也罷了,可之後生出一樁,卻是無論如何都無人猜出的禍端。

卻說小猴子二五這日在溪邊撿到了一個嬰孩。他提著籃子晃晃悠悠地過來,倒教一眾人都嚇了一大跳。

他說他要養這孩子做媳婦,奚山君一開啟包裹的小被子,是個帶把的,二五消沉了好幾日。

嘴唇紅紅的,眼睛亮亮的,鼻子翹翹的,怎麼就是個男娃娃呢?

奚山君略猶豫,掐指一算,這孩子似是有些來歷的,身上還帶著些仙氣,便留下養了。二五抱著孩子不撒手,奚山君冷眼瞧他幾日,倒呵護備至,反正也留不長,便由他去了,平素三娘也幫著照顧照顧。

起初只當是個普通的孩子,誰知到了夜間,他周身竟發起幽藍的光來,雖然微弱,但在黑夜中十分清晰。

奚山君不知這孩子是什麼來歷,將他抱到望歲木處,這萬年老樹只瞧了一眼,便道:「快扔了,惹禍,惹禍。」

奚山君回到石頭房中,從麻衣袖筒中掏出一塊龜殼,卜了一卦,正是大凶之象。

「快些鬆手。你君父這些年卜卦從不曾差過分毫。扔了他,我給你撿個更好看的媳婦兒。」翠元似是看出事態的發展興許會很嚴重,便也對二五板起了臉。

二五抱著嬰孩,搖了搖頭。

三娘哄道:「好孩子,娘中午給你做好吃的,明天去集市給你買凍梨子吃,你便聽孃的,把他丟了。你瞧他雖生得可愛,可內裡是什麼還不曉得呢。」

二五的眼睛霧濛濛的,想掉眼淚卻忍住未掉,轉頭,瞧向了奚山君。

奚山君素來疼他,一年大半時間,他都是跟著奚山君的,父母反倒都沒有她親了。這會兒他桃子尖的小臉兒上帶著哀求,奚山君思及因奚山窮困,這些孩子著實懂事,也著實可憐,平素從不曾有過什麼過分的要求,瞧了那嬰孩許久,才道:「留下吧,是禍躲不過。」

二五破涕為笑,抱著那嬰孩作了個揖,「君父,我把他養得乖乖的,等他長大了,便放出山去,一準兒不能禍害咱們家呢。」

翠元嘆氣,「山君平素雷霆手段,為何這會兒要順著二五呢?這嬰孩分明同扶蘇一樣是個禍根,我怕山君一時之仁,後患無窮。我去阿年處討個說法,問問他的來歷,再作處置。」

三娘不贊同:「眼下人間瘟疫鬧得十分兇狠,齊、楚、鄭、魏幾個大國都封了城池,你再去人間,不大妥當。過些日子再出山。」

翠元衣帶飄飄,卻已遠去,「我走水路,此事不宜耽擱。」

三娘見他走遠,已勸不過,想起什麼,轉頭對奚山君道:「自從公子離宮,大昭的景象眼瞧著一日比一日差了,似是難逃頹敗之勢。人間如此,卻也罷了,如今連仙界妖國也頗不停當,真是多事之秋。前兩日,十七從年水君處寄信來,講了一件事。原來,痘神、辰更仙都瞧上了一位天尊的高徒,這仙人去人間歷練了幾百年,本為了積累不世功德,日後迴天宮再升一格掌一方山河,故而轉了幾世,都是人間的相爺。原本安安穩穩的一樁好事,辰更仙卻按捺不住寂寞,私下凡間,投胎會了情郎,這些年,執掌時辰換日夜遮星辰的竟都是她手下的仙子,前兩日事發,有人匿名告發那位天尊縱容弟子勾引女仙。你也知道,兩位天尊……素來是見不得對方好的,思凡本小事,如今卻鬧大了。」

奚山君「哦」了一聲,笑道:「想是痘神又有什麼動靜了?」

三娘搖頭,也笑,「想來我們這些妖,雖性子偏執一些,卻也一貫循規蹈矩,如今反倒是神仙們壞了世道。痘神原本與辰更仙有約,天尊高足下界,她二位都不許作弊,尋由頭去探望心上人,趁那仙人凡身,道心不固之時去勾引。此時辰更仙竟私自下界,痘神焉能不怒?她到道祖處哭哭啼啼,你也知道,她情緒一亂,人間的孩子多半是要生災長痘的,道祖仁心,命人下界去緝辰更仙,誰知在九嶷山尋著她的仙身,可靈體卻全然尋不到蹤跡了。辰更仙打定主意不讓眾仙壞她姻緣,一墜凡間,便拋了仙身。茫茫人間,嗅不到她的仙氣,如何去尋?」

奚山君眯眼道:「仙界鮮見這樣痴情的。莫非人間的瘟疫與此事有關?」

三娘道:「誰說不是呢。道祖道法深厚,本能尋到,可是他算了算,卻說人間原該有這一劫,竟莫名放過了辰更仙。痘神吃了個啞巴虧,窩了一肚子火,心中埋怨道祖處事不公,思量許久,卻依舊不能平憤,便打算藉著自己的司職把辰更仙逼出來,所以……」

「所以,她便放了瘟疫到人間,十六方瘟神下界了一半。人間已有近百年未下瘟疫,道祖也挑不出毛病,更何況,十六方只下去一半,大昭雖元氣大傷,卻不至滅種。想必辰更仙和那人間的相爺仙骨靈根有知,也會不安,到時又能把辰更仙逼出,真是一石二鳥,好計謀。」

三娘點頭,「近日年水君接到法旨,道祖命他在赤水、澂江中施法,護住漁民,謹防水界也染了瘟毒。十七寫信來,便是告誡我們小心一些,提防瘟神路過。」

奚山君望著灰濛濛的雪天,道:「這些神尊總愛說,人命是早就註定,妖命也是早就註定,統統記錄在陰間的簿子上,可是痘神行動舉止,道祖事先都不知曉,陰間又豈能料到?到時人死了,他們事後添補上,便又出來故弄玄虛,說萬種皆是命了。神道挾勢,蒼生命薄,不啻螻蟻草芥,為之奈何?」

二五生病了,得了風寒,熱得極重。

那嬰兒生得大了一些,唇紅紅,腮粉團,瞧著驚心動魄的美麗,帶了幾分異相。奚山君又拿龜殼卜了幾次,兇象益發顯露。她倚著石桌小憩了一會兒。如今既已修道,夢便少了,若偶爾為之,定然也是上天有所啟示。

她這一日,便做了一個極古怪的夢。

奚山君夢見天氣轉暖,到了夏夜。她站在一塊從未去過的肥沃草地之上,那裡有一棵極高的大樹,比起望歲也不遑多讓,樹下站著一個孩子。

那孩子伸出手,痛苦地喊道:「君父,救我,救我!」

奚山君留意孩子相貌,不僅與翠元有幾分相像,與三娘也有幾分相似,但是著實沒見過,她有些疑惑地朝那樹下走去,可是,剛一接近,卻聽到嗡嗡之聲,嘈雜至極。

她抬起頭,卻被駭住了。那棵大樹上滿是蝗蟲做的窩,它們在啃噬大樹,那孩子痛苦地哭泣,伸出手,卻不能動彈,他說:「君父,是我啊。」

奚山君又邁了一步,樹上的蝗蟲卻似聽到了動靜,都停止了轟鳴,一雙雙黑漆的眼珠瞪向了奚山君。奚山君瞧著密密麻麻的眼珠,吞了口口水,頭皮發麻,可是,還來不及逃,千千萬萬的蝗蟲已朝著她襲來,她對面的孩子忽而露出了詭異的笑,「你不肯救我,只能如此了。咱們,一起去死。」

瞬間,那孩子長高長大,重重的蜂群外,天上的雲不停地變幻流走,她瞧他變成英俊的少年,又瞬間長了皺紋,添了白髮,彎了腰身,拄了柺杖,到最後,脊骨完全彎曲,皮鬆鬆垮垮地掛著,他垂著頭,蝗蟲啃噬著奚山君,許久,這人抬起了頭,身骨幾乎腐朽,那張臉卻又變成了另外的模樣。

他微微一笑,詭異道:「君父,你瞧瞧我,好看嗎?」

那張臉,是年輕的……扶蘇的臉。

奚山君尖叫一聲,卻從夢中驚醒。

她臉上滿是汗珠,神經質地望著四周,扶蘇並不在石頭房子中。

奚山君推開門,風雪灌入了衣衫,正要去尋扶蘇,遠遠地,卻來了一個愁眉不展的黃衫人,正是三娘。

她一見奚山君,好似瞧見了主心骨,抱住她,泣道:「不好了,二五不好了!」

奚山君心口一緊,「如何便不好了?尋常風寒,怎麼就不好了?」

三娘哭得說不出話,只不斷重複道:「快去看看,山君,你救救他,快救救他!」

床腳的搖籃裡,嬰兒的額頭益發飽滿高隆,整個人宛若吃了精血一般,不斷咯咯笑著,帶著饜足之態。二五躺在床上,卻無了生機,毛色黯淡,面容枯槁,小爪子上青筋暴起。

他瞧見奚山君,樣子像是十分歡喜,卻滾滾落淚,虛弱道:「君父。」

奚山君眉心一皺,鼻子有些酸澀,到了床沿,輕聲道:「好孩子,你覺得如何了?」

二五點了點小腦袋,依舊是平時的笑模樣,卻沒了生機。他反應已經有些遲鈍,緩緩道:「我覺得我馬上就要好了。我剛剛夢見了凍梨子,咬了一口,還像我小時候那樣好吃,美妙極了。」

二五長到六七歲,吃過的最好吃的東西,也不過是年節時其他山君捎來奚山的幾個梨子。奚山君一時不捨得吃,又怕壞掉,把梨埋在雪裡凍起來。二五小時候夜裡時常驚哭,跟著她睡的時候,他一哭,她便取個梨子,拿木勺舀了喂他,二五便不哭了,眨著還殘留著淚珠的眼睛,瞧著梨子,眼睛亮晶晶的。他覺得這是世上最甘甜的果子,興奮地問她:「君父,這便是傳說中的王母娘娘的蟠桃吧?這樣好吃。」

奚山君便笑,給他拭了眼角殘留的淚,講會兒故事,小猴子就沉沉睡著了,一夜不鬧。

思及前事,瞧見二五如今油盡燈枯的模樣,奚山君心中慘然,為他把了把脈,卻更是難過,勉強笑道:「我這就去給你買凍梨子,等你睡醒了,想吃多少吃多少。」

她轉身,想要離去,二五卻哇的一聲哭了,眼中帶了點知覺,他惶恐哭道:「君父,你抱抱我,好不好?自從我長大,你平素便只抱弟弟,好久沒有抱過我了。君父,你不要走,我不要梨子,也不要蟠桃,什麼都不要,求求你抱著我,我不想死,我知道我不懂事,家裡哥哥弟弟侄兒們一大堆,誰也不該求爹孃或者君父多疼愛一點,可是,君父,你抱抱我,在我死之前抱抱我,我一個人,好害怕。」

奚山君忍了半晌,平息了,才冷靜道:「你好好休息,莫要想太多。我叫你母親去給你買梨,我也去求藥去。」

二五抱著被子,縮在牆角,他瞧著奚山君離去,眼淚止住了,咬著牙,再未作一聲。

搖籃中的嬰兒,眼睛分明還天真,此時卻帶著陰冷瞧向了二五。

奚山君去各處的仙醫給二五看症,他們皆搖頭,說是大限到了,無論如何也是無法起死回生了。奚山君隱覺與那嬰孩有關,便從二五那裡把嬰孩提來了,自個兒看著。

瞧了幾日,並無什麼端倪,可是,離了二五,嬰孩似乎也沒了生氣,飽滿水潤的小臉很快乾癟了下去,過了幾日,竟莫名斷了氣。

奚山君實在是摸不清楚頭腦,可是,又過幾日,二五竟奇異地自己好了起來。但是,這孩子似是變了一個人,不再如往常一般那麼愛說話了,瞧著奚山君,也不如往日親暱了。

眾人倒也未來得及關注這等小細節,二五終究無事,大家都十分欣喜。

奚山君卻覺得哪處不妥,她做了那樣詭異的夢,卜算的結果又是如此,心中總是隱憂。翠元又還未回來,她只得打起精神,時刻留意著。

未過幾日,卻又有了一樁喜事,三娘發現自己有孕了。奚山君把脈時一算,方一個多月,與那嬰兒來奚山的時間相符。

她似是悟到了什麼,時常不留神,一雙眼便飄向了三孃的肚皮。她知道里面躲了個什麼,只有她清楚。

夢解開了。

「三娘,如今事多冗雜,這孩子要不得。」奚山君細細觀察三孃的神色。

三孃的臉色卻瞬間變得蒼白,「你在說什麼?」

奚山君問道:「雖是你的孩兒,倘使是個禍根,可還留得?」

三娘有些踉蹌,她一貫十分聽奚山君的話,垂下頭,眼圈都紅了,卻忍淚,許久才道:「都依山君的。只是……只是阿元知道了,想必會大鬧,不肯干休,既然你……不,我把腹中……這團骨血扔了,你便……你便不要告訴他我曾經懷了孩兒,免得他傷心。」

奚山君瞧她這樣難過,許久,才笑了笑,撫摸她的額髮,溫和道:「騙你的,傻姑娘。莫哭了,哭腫了眼睛,醜得慌。」

三娘卻哭了,捶她道:「你何苦這樣哄我?我剛剛快難過死了!你這女山賊,沒皮沒臉沒心沒肝的東西,欺負了公子,還欺負我!我們都欠了你的嗎?」

奚山君笑了,眼彎彎的,「他是欠了我的,但我欠了你的。」

她又道:「這兩日,我要出趟遠門,不在山中,便為你輸些法力加持,等翠元回來,再讓他為你保胎。」

奚山君朝三娘肚子輸了大半晌妖氣,臉上的光卻是黃紅交替,一會兒平靜一會兒痛苦,素來未這樣認真過。

最後,一道刺目的光返回到了奚山君體內,三娘卻有些驚嚇,她竟從不知奚山君法力會這樣高深,收法時靈氣這樣強。

奚山君胸口一窒,口中一梗,似有什麼,卻又咽了回去。她拍拍屁股便走,「我這便去了,少則三五天,多則半個月。」

三娘不曾想她這樣惶急,還未叮囑些什麼,已不見她人影。

奚山君也是走到半山腰才發現扶蘇一直跟著。他安安靜靜的,她的聽覺又有些退化,竟一時未聽見。可巧轉過頭,竟嚇了一跳。

這公子原來一直在她身後不遠處跟著。

「山君如此惶急,所為何事?」扶蘇瞧著她,眉淺淺的。

奚山君陰惻惻道:「你跟蹤我?」

扶蘇卻疑惑,道:「做什麼怕別人跟著?」

奚山君體內有些東西在躁動,她壓抑住,神色有些古怪,卻笑道:「你快回去,我倘使使了法術,你定然是跟不上的。如今疫病四起,哪處都不大太平了,我在奚山設了結界,你便老實待著,我過幾日便回。」

她呼吸有些急促,語速也極快。轉身便要施法,甩了扶蘇而去,少年卻握住了她的麻衣,道:「我知道那個嬰孩是什麼。」

奚山君心中一驚,轉頭掃視了扶蘇一眼,扶蘇卻道:「我從書中瞧見過,前幾日便有些生疑,後來查出三娘懷孕,我才猜想到,興許同正源時代的一個傳說有關。」

扶蘇從藍袖中掏出一隻長長的物事,另一端凸起的是極薄的銅鏡面。上面鑲嵌了許多碎玉紅藍石,石下是金質,在陽光下瞧著,十分耀眼。

他把這物事貼到左眼眼眶,銅鏡面對準山下,眯起了眼。

奚山君在山上這許多年,從未見過這東西,微微調理氣息,問道:「這是什麼?」

扶蘇轉了轉圓筒,自言自語道:「遠方有瘴氣,今日不大瞧得清,相隔三座山的地方叫什麼?那裡有許多尾巴極長的小松鼠和一個瞎了眼的男子,他抱著一隻極肥的小豬。」

「翠濛山君?你看到了?」奚山君狐疑地盯著扶蘇手中的細長筒,有些吃驚。

扶蘇收回那物道:「多智而妖。你與我並無什麼不同,何必怕我拖累你?」

他又道:「相傳正源時代,剛剛有人之時,神州之上曾興起過一次瘟疫,那時的瘟神肆虐猖狂,腳印遍佈所有的土地。《正源志》中記載,時有女子,踩瘟神攝鯤腳印有感,後產子,此子所在之處,人畜皆染時疫,先死者往往為母。二五撿到的孩子,大概就是瘟神攝鯤。他領命下凡,生在水中,隨著河流到了奚山。攝鯤為了長大,吸取了二五精血,可二五隻是個孩子,並不能讓他提升多少,於是他便趁三娘懷孕之際,脫了軀體,一股仙氣鑽進了她腹中,趁機汲取三娘和翠元的道行,再害了他夫婦二人,等到誕生之日,定然大有作為,能順利完成上天的使命。」

奚山君目光盯著那碎玉寶石鑲嵌成的細筒,並不在意扶蘇的話,微笑道:「仙人們行事自有考量,他們任性時,我們做妖的卻不能直接對抗,生生應了也是常有的,你這樣聰明,到底也印證了上蒼仁慈,為大昭留了一脈生機。」

「是你給了我一脈生機。」扶蘇搖搖頭,指著細長的筒道,「這東西名喚千里眼,據說是仙人遺留之物,父皇又鑲嵌了這麼些東西,後來賜給了我。每當我想知道外面的世界生得什麼模樣時,便拿來瞧一瞧。他埋我時,這千里眼陪葬在了棺中玉枕之旁。」

「這次為什麼堅持要出山?」

扶蘇瞧著奚山君灰敗的面龐,反問道:「你為何還未倒下?明明生生把攝鯤的靈體引到了自己的體內。」

她為三娘保胎,其實是強行帶走了瘟神。

奚山君笑道:「我未到終點,為何會倒下?」

扶蘇把千里眼舉到了橙染的天空中,轉了轉筒,道:「太陽馬上要落山了。」

奚山君扣住了扶蘇的手,使出了最後一絲法力,麻袖鼓起了風,「這世間,唯一能化解瘟神戾氣的地方,在蜀國酆都。你若願來,便隨你。」

奚山君法力盡失,是在兩天之後,距離酆都還有半日的腳程。

她口中逼出了一大口鮮血,瞧了扶蘇一眼,怕他看到了心生不安,又咽了回去。她說:「你揹著我,莫要走官道。我恐怕快要不能壓制瘟神,到時禍害了凡人,讓他依傍人身,傳染疫病,反釀成大禍。」

扶蘇點點頭,把雲紋的袍擺系在腰間,背起了奚山君,這才發現她清瘦得可憐,幾乎感覺不出什麼重量。

天色漸漸黑了,他們在有月光的小道上趕路。奚山君有些昏昏沉沉,卻不敢睡著,勉強笑道:「公子可會唱歌?」

扶蘇搖搖頭,「不大會。每年祭祀春神時,父皇會交給我教化的任務,我唱不好,二弟、三弟時常替我唱。」

奚山君眼彎了起來,「唱一唱,鄉野何曾有人聽,不好又如何?」

扶蘇眉眼淡淡的,玉冠下的黑髮在清風中緩緩飄揚起來,帶著溫柔旖旎的弧度。他垂目道:「你若笑了,我便摔你下來。」

奚山君伏在少年的背上,重重費力地點了點頭。

扶蘇的嗓音十分清爽冷脆,可是哼唱時,沒有一句在五音之中。奚山君聽完之後,閉上了眼,許久,握緊了雙手,臉憋得通紅。扶蘇臉色微黑,嚴肅道:「你試試笑出聲來?」

奚山君哈哈笑了起來,摟著扶蘇的長頸,直起背,好似一匹長長嘶嚎的狼,就那樣對著白白的月光,笑得喉中的小舌頭一抖一抖,氣貫長虹。

扶蘇愣了愣,發現自己的威脅不奏效,卻沒有鬆手,又緊了緊,許久,才道:「再淘氣,摔死你。」

奚山君一張醜臉朝扶蘇臉頰湊了湊。她像個小動物,親暱道:「小相公,有沒有人對你說過,很喜歡你?」

「他們或者懼怕我,或者輕視我,大多並不喜歡我。」

奚山君的聲音忽而變得響亮,她笑了,「是,他們是對的。我也不喜歡你,不……喜歡我的小相公!」

扶蘇的表情很微妙,淡淡地翻了翻白眼,他從善如流,「我也不喜歡你。」

若問鬼城酆都何物最多,那定然不是鬼,而是……棺材。酆都有百國最大的木料集市,也有世上最好的棺材。楠木、梨木、梓木、香樟木,能想到的,這裡都有。雕飛,鶴雕,雕紅獅,百子千孫,仙女託骨,真是……喜氣洋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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