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奚山卷·酆都

奚山君把扶蘇的千里眼典當了,買了一具最普通的棺。

然後,然後棺材抬進了離十王殿最近的善人莊,也就是放無人認領的異鄉客的死人莊。

再然後,奚山君躺了進去,閉目,合棺。

她叮囑扶蘇,為了借酆都鬼氣消融瘟神戾氣,送他歸天,之後的七七四十九日內,絕對不可以在陽光下開棺。

絕對不可以。

她凶神惡煞、表情猙獰、痛不欲生地嚇唬扶蘇,扶蘇坐在一旁烤火,烤山芋。

他在想念自己的千里眼。

財不露白,果真是千年不變的至理名言。

他不喜歡妖女,這話可是真得不能再真切。誰會喜歡她?見了鬼了。

扶蘇坐吃山空了幾日,只能出去謀生路。雖則是鬼城,不知為何,酆都的疫情卻是蜀國最輕的。

酆都的紅油湯餅十分有名,紅湯香面,晶瑩柔韌,扶蘇站在攤前許久,才淡淡問道:「店家,招不招夥計?」

若論一個高高在上的太子是如何走近餐飲行當乃至麵條業的,只能說,他唱歌沒什麼天賦,做菜、拿刀、拉麵卻是一把好手。

什麼都需要靠天賦。比如他做太子做得被人活埋逼宮,頗叫眾臣鄙夷,可是,他揉麵煮湯,小火咕嘟咕嘟時,大家便都贊好了。

不過三十日,酆都皆知,十王殿前,有個小哥同閻王搶起生意了,吃他湯餅的比給十王上香的多。

小麥脫殼,麵粉紛紛揚揚蓋上烏絲淡目,扶蘇險些忘了,棺材裡,他還有個一直未曾醒來的未婚妻。

距離四十九日,還剩半月。

這幾天,蜀國全國戒嚴,路人都少了許多。吃紅油湯餅的人也少了許多,店家打起了瞌睡。扶蘇的眉毛、睫毛上都是面,手中還握著一塊圓圓白白彈性十足的麵糰。

有些事總是一瞬間發生的,而這些一瞬間發生的事往往給人造成一輩子的陰影。

扶蘇就陰影了。

「小子,上十碗湯餅。」來人撥出了一口寒氣,他的嗓音十分熟悉。

滿臉面粉的扶蘇抬頭,瞧見了微服私訪的天子陛下,他爹。

連蜀國都有了瘟疫,幾個皇子殿下顯然已經起不了安撫作用,天子陛下也坐不住了。

他終於,也來了。

「十碗?」扶蘇垂著頭,使勁揉麵團,仿似那並不是一團面,而是一團扎手的刺蝟。

陛下揚揚眉,點頭。

陛下身後只跟了稀稀拉拉幾個侍衛和最受寵愛的三皇子成葛。

侍衛精悍利落,成葛紫衣翩翩。

店家也醒了,瞧見來人不凡,殷勤地伸手幫陛下脫去銀貂大麾。扶蘇瞧見了那件銀色麾衣,根根柔軟,在冬日的陽光下閃著亮光,瞧不到一絲雜色。

他捲起單衣的袖子,呼了口寒氣,兩隻修長的手開始一點點展開面團。

「這是店家的孩子?」陛下十分平易近人,與店家聊道,「看著十分能幹呢。」

那店家笑了笑,他無兒無女,瞧扶蘇溫和懂禮,又是個孤兒,本就有意收養,日後留待養老,便預設了,躬身笑道:「只有一把力氣,貧賤之人,不值一提,不值一提。」

陛下也笑。他年輕時十分英俊,人到中年,添了一絲皺紋,卻又顯得威嚴神氣許多,「你只有這一個孩子嗎?那定是十分愛惜了。」

店家哈腰道:「為了活命討生活,哪還記得疼他愛他,餓不死便罷了。貴人呢?貴人想必一定多子多福了。」

陛下笑了,扶蘇揚手,拉開的面在空中變成一絲一縷,隔斷了他和陛下的目光。他低頭留意到自己掛著的一件破舊骯髒的圍袍,手滯了滯。

扶蘇有些冷,側頭對著空氣打了個噴嚏。

陛下也沉默了,良久才笑道:「我有十八個兒子、五個女兒。」

以前他常說,我有十九子五女,二十有四,聽著好像兒死,是個不大吉利的數字。

紫衣的成葛聽聞此言,微微笑了笑。少年生得美,又十分高貴如意,笑起來,便格外奪目,好像一朵停駐在牆角的薔薇花,翹起嘴角,就是一室春光。他生得最像陛下,天子憐愛他,常常在眾臣面前說道:「吾眾子之中,唯葛肖我。」

扶蘇把面放入了煮沸的湯鍋中,骨頭湯中咕嘟咕嘟煮沸了一個個氣泡,炸開之後,又重新生出。

他把劈好的柴火投入燒了許久的火苗之中,然後賣力地鼓唇吹著。

店家又閒話道:「小老兒常聽人說,貴人們若遠行,並不會帶長子,一般承嗣的孩子都會留在家中,以防萬一,不知可是真的?」

齊明七年時,京都天災地裂,天子帶走了所有的妃嬪子嗣,只餘下平吉宮太子和哮喘發作的皇后。齊明八年時,魏國將軍吳兆謀反,陛下順應民意御駕親征,身旁唯一帶的子嗣便是成葛,貴妃鄭氏隨駕。

公子扶蘇一直很篤定,這是天降大任。父親雖瞧著對他不大親近,但是古往今來,教育太子不就這麼回事兒嗎?嫡子和其他的兒子終究是不同的,嫡子必須做的,其他的孩子不必做,嫡子想做的,陛下不想他做他便不能做。

他時常把兩件典型性的事件看成是父親對自己的苦心栽培,也看成是他看重自己的標誌。都是一樣的,旁的太子也這樣。雖然大一統之後的太子就從未落過什麼好,死的死,廢的廢,可是,誰能說他們的父皇不是為形勢所逼,不是打從心眼裡期冀他們茁壯成長,只是未來被張狂的現實打敗罷了。

扶蘇的自我安慰機制一向十分圓滿完美。

少年一邊賣力地鼓著風吹火,一邊偏著耳朵聽。他希望聽到父親說,是這樣的,長子就是要承擔起長子該有的責任,雖然喜愛他,心疼他,但只得硬起心腸。

他認為陛下會這樣說,他覺得他爹是這樣的。

陛下愣了愣,頷首道:「話雖如此,但既出遠門,若不帶著鍾愛的兒子,不知他寒暑飢渴,不知他衣食住行是否樣樣順心,心中難免惦念,這出門也就不能放心了。這個孩子便是我與妻子所生的長子。」

成葛低頭,瞧向陛下。他還是個十五六歲的孩子,彎了彎薔薇似的唇角,笑了,「父親。」

陛下拍了拍他的手,瞧著灶內爐火一瞬間升騰起來,明亮旺盛十分。煙有些燻人撩目,那個貧賤的少年就蹲在爐火旁,不停地用烏黑的手背擋著眼睛。

扶蘇端來十碗麵,垂目站在了一旁。紅湯白麵,好生誘人。這一行人顯見得是禮儀教養十分好的人,吃麵時動作依舊雅到極致,並無半分市井之徒的模樣。

店家也垂手站在一旁伺候著,不敢搭話。一時間,鋪子裡有些寂靜。

「好吃嗎?」眾人都嚇了一跳,可是這聲音如此嘶啞,十分刺耳,讓人無法忽視。

他們抬起頭,才注意到是做面的孩子,他滿面麵粉,身上髒兮兮的,瞧不出模樣。店家也嚇了一跳,他不明白,扶蘇的嗓音為什麼一瞬間會變成這樣。

陛下碗內還剩半碗麵條,依他平素進食,倒勉強稱得上滿意。

陛下並未抬頭,只是道:「面有些硬,湯水沒有濾過,還有骨髓的渣滓,這樣說來,你的面,在我家的廚子中,只能算得上末等。」

成葛放下了竹箸,他一身紫袍,緩緩笑著,手中握著一塊雙魚暖玉,扔到了扶蘇腳邊,道:「賞你的。你雖不大規矩,放在我家中,庖廚如此是要砍頭的,但老爺近來食慾不大,你讓他吃了這幾口,總算對我有恩。」

店家捧著暖玉,叩謝道:「貧賤之人謝公子。」

一行人又遠去,扶蘇端起了天子剩下的麵碗。他站在十王殿中,捏起一根面,面無表情地吃了下去,唇邊臉頰上刻意抹的麵粉都撲簌簌地掉了,面龐在陽光下深一塊,淺一塊,斑駁得駭人,與那尊在暗處矗立著,令人不寒而慄的秦廣王有些異曲同工的冷硬。

面吃完了,便喝湯,他仰頭,那碗剩下的紅油便悉數倒入了喉嚨。

寒冷驅解了。

鄰家的姑娘喜愛他,每每吃他做的面,付錢時總呈上一枝黃澄澄的麥穗表示愛意。他積攢了許多麥穗,然後用手揉搓,把麥粒放在破口袋中,飢餓苦惱時便吃上一些。扶蘇握著麥穗好一會兒,才想起該回去了,可是,腹中一陣翻滾,如同無法壓抑的飢餓的慾望,嘔吐也無法控制。

那碗他飛快吃完的面又吐了出來,最後,又吐出一塊沾著血的黑炭。

他知道陛下是什麼樣的人,他知道陛下從來不是活在他心中的那個溫柔的父親,他知道陛下對他欲殺之而後快,他知道陛下知道自己活著會怎樣惱怒忌恨,可是終究……還想活著啊。

剛才便是如此。他低下頭,聽見陛下的回答的一瞬間,頭腦一片空白,只記得從爐灶中拾起一塊滾燙的熱炭,恐懼地拼命塞進喉中。他怕父親認出自己。幼時每每讀到《戰國策》,豫讓吞炭漆身,音不為人知,身不為妻識,隱其形狀只為伺機報復時,總覺得人若被逼到傷害自己,無法用頭腦解決問題的話,那麼,無論他的意志如何堅定,最終註定會失敗。

豫讓果真失敗了。他也早成了失敗之徒。

扶蘇不知道自己的嗓子還會不會好,也許一輩子就這樣嘶啞難聽了。這好像誓言,許諾了就滄海桑田,覆水難收,一輩子的事,都只是因為一時嘴快。

十王殿前有一口井,聽聞井是地下之水,與黃泉相接,鬼神的旨意常常通過井水傳給世人。此時的井中卻忽然噴湧出一股水,大白日的,扶蘇的眼睛跳了跳。

那股水直直地朝殿中衝來,扶蘇用藍袖遮住了眼,許久,水卻沒有濺到他的臉上。少年微微揚起了頭,水化成了巨大的手掌,在他的發上溫柔地摩挲著。

「公子,棺中寂寞,唱首歌來。」遙遙傳來這樣熟悉的聲音。

奚山君總是花樣百出。扶蘇面無表情,用嘶啞難聽的聲音唱起了《春祭》:「秉性厚重,巍巍春風。潤澤天人,再敬穀雨。吾神有冥,父慈子承。」

「你唱得可真難聽,比之前還難聽。」那隻手掌靜默了一會兒,捂住了他的雙目,「我知道人間的孩子總是愛哭,我知道他們在一個個夢變成不大相符的現即時,唯一能做的就是哭泣。你是個太子,你得有骨氣,你一張殭屍臉,瞧,多好的掩飾,你從沒哭過。對,你爹不喜歡你,哈哈,我告訴你一個秘密,我爹也不喜歡我,不,不光我爹,我哥哥也不喜歡我,好笑吧……唉,你還是哭了。」

那張沒表情的臉,十分洶湧地在掌心中噴薄眼淚。

那隻手狠狠地壓住少年的眼睛,眼淚卻更多,掉在了麥穗上。黃泉中的水,不,是遠方棺材中的奚山君伸出長長的手惡狠狠道:「不許哭,再哭我生吞了你。你爹不喜歡你有什麼大不了的?我爹不喜歡我,我不是也活了三百多年?他可沒我活的年頭長,他所有的崽子都沒我活的時間長,到頭來,再不喜歡我,給他上香供肉的也只有老子!」

扶蘇肝腸寸斷,是真的肝腸寸斷,「山君可曾食過熱炭,站著說話腰疼嗎?」

「閉嘴。」那隻手掌打了個滑,似乎有些尷尬,然後緩緩伸入了少年的腹中。扶蘇只覺腹中火燒瞬間澆熄了,那隻手挺嫌棄,挺不耐煩地問道:「我吃那玩意兒幹嗎?還疼嗎?不許疼,再疼也吃了你啊!」

不聽話就吃了你!

過了四五日,扶蘇的嗓子好了一些,店家到後來才知道那一行人是微服的天子和三皇子,後悔得捶胸頓足,若留下幾字墨寶「天下第一面」,何愁不成麵條界的大佬。

聽說天子與三皇子分道揚鑣,天子巡視完回宮,三皇子去平國。

過了幾日,卻聽說三皇子未起程去平國,反而留在了酆都。距離七七四十九日還剩兩日的時候,酆都全城戒嚴。

扶蘇隱約覺得不妙,他趁夜離開了湯餅鋪子,在善人莊等著奚山君啟棺。

第二日,湯餅鋪的店家果真被侍衛帶走了。十王殿附近所有的民居都被掘地三尺搜查了一遍,人心惶惶,所有人,包括郡守,都在猜測高高在上的三殿下到底在找誰。

扶蘇知道成葛在尋自己,只是他頗是費解,自己面容掩蓋,吞炭變音,垂手恭敬,究竟是何處露了馬腳?

七七四十九日的最後一個白天,太陽格外明亮。

扶蘇在等太陽下山。等到太陽下山,他的未婚妻會帶他離開這裡。沒有人能及得上妖的法力,沒有人能抓住他。

這是他離不開妖女的唯一理由,也是他隱忍她的一切的唯一理由。

事關性命,事關活路。

不清楚什麼時候開始覺得活著是世間唯一重要的事了。他從不曾畏懼過死亡,可是經歷過死而復生,才漸漸知曉貪生怕死。

夕陽西斜的時候,扶蘇幾乎開始舒展眉毛的時候,善人莊外卻十分嘈雜,像是官兵呵斥問詢路人的聲音。

扶蘇眯眼望著太陽,那群人的聲音越來越近。陽光就要暈染東海了。還要半炷香的時間。

扶蘇開啟了棺材,奚山君面容恬靜,宛若真的死了一般。他擋住了所有的陽光,披散了黑髮,然後躺進棺材,一寸一寸地與她貼合,頭顱,手掌,軀幹,鼻息。他比她略高,腳剛好卡住奚山君的一雙腳。

任憑誰來看,這只是一具面朝下的男屍,而沒有人瞧得見他身下覆蓋的奚山君。

大昭官家命令,凡是得疫病而死之人,均面部朝下,不得見天,防止屍體腐爛過快,不等下葬,又生疫毒。

「殿下,只剩下善人莊未查了!」扶蘇並未閉目,他在合上的棺材內聽得一清二楚。

「殿下,此處還有未下葬的疫人,不宜檢視!」

紫衣的成葛嗅了嗅空氣,笑道:「大兄,快出來吧。臣弟都……聞到了呢。哥哥天生帶香,每到冬日,平吉殿的香氣都與別處不同。弟從小到大,可都記得……太子殿下的氣息呢。真好聞,你們可聞到了?」

眾人嗅了嗅,除了屍臭,什麼都未聞到。其中一人硬著頭皮道:「殿下,此地,實在不宜久留!如今疫情如此嚴重,殿下貴體金安,大昭社稷日後還要仰仗殿下!」

成葛卻充耳不聞,露出薔薇色的唇角,微笑道:「大哥,自打你殺了小舅父,我便一直等你再出現,可惜你遲遲不來,害得臣弟好生寂寥。你既不來,臣弟只好來了。」

他伸出紫袖中的手,揚起來,面色漸漸變冷,大聲道:「開棺!」

扶蘇面目冰冷,手心卻微微出汗。他死死地蜷握住奚山君的雙手,閉目,屏住了呼吸。

一具具棺材被掘開了蓋,發出了轟隆的響聲。眾人一陣呼,似乎厭惡至極,難忍惡臭。他們都打了退堂鼓,成葛步履優雅閒適,瞟了一眼那些腐爛了的死人骨頭,笑道:「繼續。」

他又深深地嗅了一口氣,道:「哥哥,自你走了,無人同臣弟講經,與臣弟撫七絃琴,和臣弟下黑白子,臣弟,真的……十分寂寞啊。」

扶蘇臉頰上的汗珠滴到了奚山君的眉眼上。

棺材被掀開的一瞬間,奚山君卻突然睜開了眼,迅速地翻了身。她望著扶蘇皺得十分緊的眉毛,輕輕地親上了扶蘇的嘴唇,然後緩緩笑了笑。

還是個……不大成器的孩子啊。

這樣嬌美,這樣……讓人想要摧毀。

世人不會喜歡他,他們只會想把他吞解入腹,寸骨不留。

她的麻衣十分寬大,她枯黃的亂髮旺盛凌亂,好似個奇怪的戲法,他一瞬間就再也不會被人看見。

轟隆隆的巨響,飛揚的灰塵彈入空氣中。

天徹底黑了。

太陽主陽,這世間墜入了陰,墜入了密不透風的黑暗。

「回稟殿下,這是一具得了疫病的屍,殿下後退!」侍衛迅速用袖子掩住了鼻。

成葛的臉在黑暗中變得十分陰沉,他望了望四周,那一具具棺木中,沒有一具中藏的是扶蘇。

扶蘇的氣息慢慢變淡,一股濃重的屍氣從四面八方傳來,善人莊死寂而腐朽,黑暗中,讓人難以忍受,難以立足。

停了許久,眾人開始頭皮發麻的時候,成葛才笑道:「太子殿下生性恬淡,一定很不解,臣弟為何在你如此潦倒之後,還要你非死不可。可是,有時候,生與死之間,差別大得很。

「太子,臣弟先行一步。你雖愛做縮頭烏龜,弟卻不能全無敬悌君兄之懷,今日,便算了。咱們……日後定會相逢。我希望那一天,太子不會如喪家之犬,端著一碗麵,窮酸落魄。父皇看了,可是……連眼都沒眨一下呢。」

所有的人都離去了,這裡又變得寂靜空冷。

扶蘇睜開了眼睛。奚山君移開嘴唇,側面,微微笑道:「小相公,你又躲過一劫。」

扶蘇望著天際,月亮出來了,他卻伸出雙手,擺正奚山君笑眯眯的臉,鬢角有晶瑩的汗珠,卻只顧著親吻她的嘴唇道:「我有沒有告訴過你,我是個睚眥必報的小人?」

奚山君但笑不語。她有些牴觸扶蘇的親吻,朝後仰了仰。方才是為了吸去他的氣息,才迫不得已親了他。

他卻緊緊固定著奚山君的頭,一邊親吻她,一邊寒聲問道:「我有沒有告訴過你,我其實是個為了活下去可以不擇手段、利用所有人的人?」

他全身有些不自覺的痙攣,他在害怕。他險些就死了,可是他死前,還堅信著,只要奚山君不死,自己就不會死。

幸虧天黑了,太陽消失了。奚山君有時狠毒,有時卻愚蠢。他死了或許還有轉機,她死了,一切就都完了。

他嗓音乾啞,卻輕輕問她,像是怕她被嚇到了,也像是安撫自己,「你做什麼就信了我呢?我便像是好人了嗎?」

她曾說過,親她便能添壽。扶蘇不停地親吻她,沒什麼情慾,他為自己的無恥和悲哀喘不過氣來,只能找更無恥或者更純粹的人尋求喘息。

奚山君哼了一聲,「我真的,不喜歡公子扶蘇。」

扶蘇聲音低啞,他笑出了聲,覺得這是句挺好笑的話,可眉眼益發的淡,「誰又喜歡你呢,山君?」

奚山君退還了棺材,贖回了扶蘇的千里眼。

他們回到奚山,一路只聽聞瘟疫漸漸消退了。大家感念天子的恩德,正是他不顧危險來到民間,才使得瘟疫也被他的仁德感化。

這是個難得的仁君。

翠元從年水君處回來了,又講了另一番原委。因為十六瘟神之一攝鯤性喜水,依水而生,瘟毒一旦入江河,傳播得會更加迅速。道祖不忍生靈塗炭,向年水君下了密令,一旦攝鯤入了水域,便立刻驅逐。縱之又害之,道祖的權衡之道沒人能琢磨透。年水君為防萬一,封了赤水、澂江兩大水域,故而靠水而生的二十餘國都未染疫。攝鯤生存的江水沒有容身之地,他又不願無功而返,便直接從天河而下凡間,以嬰孩之身在小溪流之間漂盪,伺機養成法力,去人間施播疫種。須知,他本是沒多少法力的仙人,只依靠宿主汲取靈氣,才漸漸能肆虐人間。

酆都是鬼城,諸鬼聚集之處。只有在此處,才能以戾化戾,令眾鬼漸漸鯨吞攝鯤的法力,七七四十九日一個大輪迴,直到他在人間待不下去,自行返回天界。

奚山君躺在棺材之中,則是因為棺木屬陰,能使屍身的靈魂與陰曹相連線。唯有如此,合棺之後,才能使攝鯤置身陰曹之中,被眾鬼蠶食。奚山君是妖身,又是寄主,並無妨礙。

「你可曾見到十殿閻羅?」翠元笑問道,「我聽聞他們個個威風凜凜,尤其是泰山王,最有氣勢。」

奚山君搖搖頭,道:「去了陰曹,狂風瀰漫,我根本睜不開眼。倒有個好心的年輕人,雖言語冰冷,卻是古道熱腸,他瞧出我的端倪,牽引我到了孟婆處,令來往熙攘的鬼魅吸取攝鯤之氣,那些鬼魅都怕他怕得緊,連孟婆也對他畢恭畢敬,臨行時,他又引我回人世。想是身份不凡,只是不知是哪位神尊。」

奚山上的大大小小吃上了扶蘇做的湯餅,它們從前覺得扶蘇就是個百無一用的書生,雖然幹下了有一個未婚妻叫奚山君這種豐功偉業,但還是覺得少了點什麼。他從天而降,切入他們的生活,卻總讓人覺得像個紙糊的假人,長得潑墨山水畫兒一般清新,行為舉止卻冷漠認真惹人煩。可是有了這些紅油湯餅,書生有了一種用處,還顯然是十分令人心動的用處,瞧著一碗碗湯餅,翠家的猴子們撲通撲通地,都愛上這小孩兒了。

多甘甜的湯,多滑不溜秋的湯餅啊。

多耐看的小孩兒啊。

從前的高不可攀都是錯覺,分明是個眼珠黑黑、愛發呆、愛看書、懂禮儀的好孩子嘛。

那日在棺材中的模樣彷彿是錯覺,扶蘇為了一條活路,依舊不動聲色地討好奚山君。他把第一碗湯餅遞給奚山君,帶著淡淡的笑、清爽的溫柔。奚山君懨懨地抬頭瞧了他一眼,冷哼道:「虛情假意。」

扶蘇眉眼是冷的、淡的,可是堆積起溫柔,卻好像皎皎的月光,很好看。他舀了一勺湯,淡道:「我能虛情假意一輩子,你不必苦惱。」

奚山君「啊嗚」一口,吞了湯,咂巴咂巴嘴,道:「沒什麼味道。」

但還是吃完了那碗麵。

扶蘇瞧她吃飯的模樣,倒有幾分世家的教養,可是,整個人更容易讓他瞧出的卻是市井孩童的淘氣和由內而外的霸道。

奚山君拿袖子蹭蹭嘴,慢條斯理道:「小乖乖,咱們不能繼續這麼著了。這條活路,你活一萬年和活一天,有什麼區別呢?人說賢妻幫夫,我確定自己頂頂賢惠,有朝一日,你功成名就,不必相謝,對我笑一笑便可。啊,對,就是你說的那樣虛情假意的笑。我很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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