叫……什麼來著?
扶蘇從遙遠莫名的夢中醒來。
鄭王下了一道旨意:有蘇氏原系周朝貴族,身份尊貴,自遷鄭國,傾力襄民,於社稷有功,聞家有賢女,與孤之子可成良配。
鄭民面面相覷。這旨下得太莫名其妙了。雖然有蘇家是挺有錢,怎麼就成了前朝貴族,怎麼就尊貴了?況且你有八個兒子,他家五個女兒,怎麼良配?難道堂堂殿下還貪圖一個豪商家的產業?這未免太可笑了。
但鄭王的旨意就這麼下了。
當夜,八個公子有七個睡不著。因為除了年僅八歲的八公子,其他各子皆含苞待放,正在佳期。
他們的門下謀臣思來想去,一致認為鄭王這個旨不可接,下得太沒文化水準了,誰接都討不到好果子吃。有蘇氏聽說要把家產全部給五女,鄭國遲遲未立世子,鄭王整日調戲調戲這個娃,申斥申斥那個兒,除了因荇是嫡出,頗受寵之外,誰出頭接這個旨,都無異於對鄭王殿下說,爹,您看我現在當世子,待您死了當鄭王成不成?
所有的目光都膠著在五公子荇身上。
荇自幼心高氣傲,又怎肯娶一個來歷不明的據說還是醜女的女子?他暗中惱恨,表面上卻一派溫和賢公子的模樣,死活就是不搭腔。這個旨反正說的是「孤之子」,孤的子親生的、後養的兒子太多了,本公子就是不接了,怎麼地吧!
撐了沒兩天,大公子坐不住了,同荇商量道,不如我接了吧。你嫂子是個明理的人,有蘇家的姑娘做個公子的貴妾,也算給她臉了。
荇暗地裡冰得發臭的臉聽聞此言剛和緩一些,四公子季裔卻跪在鄭王寢宮前鄭重磕頭接了旨。眾位公子府中瞬間炸了鍋。老四這紅毛小子,到底是喝什麼奶長大的,膽子怎麼就這麼肥厚!你一個養子,雖有些權,但無勢,後院也沒吹枕邊風的娘,怎麼就敢堂而皇之,大大咧咧地接了授意給未來世子的旨?
五姑娘秋梨這廂聽聞接旨的是鄭王家的紅毛小子,拍著大腿便嗚地哭了起來。這是哪世修來的小冤家啊,怎麼就又攤上了他?成了親,他若知道她是先前的那隻小狐狸,還不扒了她的皮做屁墊?
她哭著鬧著找老爹爹去了,老爹爹喝著閒酒,搓著花生米,哼著《詩經》的「關雎」,卻沒空理她。
「把各處鋪子的地契都打點好,裝到姑娘嫁妝裡。還有上好的胭脂水粉、朱釵翠寶都買好,同二掌櫃的說,要今年穆商的新樣式。他們家產珠,款式考究,連京中都比不上。嘿嘿,對了,收購一百壇二十年以上的陳燒酒,成親那日拜了親家,咱們回家請鄉鄰熱鬧!」有蘇老爺的嘴沒閒著。
「爹,我不嫁!」五姑娘滿眼淚花花。
有蘇老爺拿金絲袖子蹭了蹭姑娘的淚眼,嗤地笑道:「怎麼就這麼愛哭?你那夫君可還沒哭呢。瞧瞧你化成人的這副模樣,我的小姑奶奶!」
秋梨哭得更大聲,「我不嫁給他,我要回家,同娘說,你欺負我!」
有蘇老爺翹了翹半邊嘴角道:「成,儘管回去,反正你不嫁他,這輩子指定嫁不出去了,也就甭整日繡些鴛鴦交頸、連理合歡的花樣子了。先前弧琅山君家也有姑娘得過花痴的疾,發春期嫁不出去,結果有一天發狂,自己搗著自己的肚子,最後把自己捶死了!」
秋梨的抽噎聲戛然而止。
「妹妹,連隔壁山頭窮得要死的奚山君那鬼模樣都能找到婆家,你又何苦擔心呢?」香風飄來,大姑娘媚眼一拋,拉著妹妹的手,咯咯笑了,「若真得了花痴,我的男人分你幾個也就是了。咱們是妖怪,可從不講什麼三貞九烈!」
有蘇老爺皮笑肉不笑,卻一把揪住大姑娘的耳朵道:「小丫頭,再興風作浪,我把你一巴掌扇回靈寶山。二姑娘、三姑娘、四姑娘可都收拾包袱了,戲估摸著完了,你就儘早起程得了。」
接著,他湊在大姑娘的耳旁小聲狠戾道:「她若嫁不出去,我好不了,老子讓你也安生不了!」
大姑娘一把摟住有蘇老爺,低聲冷媚一笑,「你騙我騙得這麼苦,我會讓你事事順心?天下沒這麼便宜的事!先前你說你暗戀三娘,這才一直不婚,我自是信你,可誰知你竟喜歡上個帶把的,決定做女妖精了。本姑娘的臉被你打得至今都抬不起來,那些山頭沒良心的騷貨都笑話著我呢。我若不報復你,豈不顯得本姑娘性子太軟?」
大姑娘當年雲英未嫁時曾經喜歡過一個窮且醜的臭小子,臭小子不肯娶她,她才琵琶別抱。結果偶有一日,大姑娘在人間找小情夫尋歡,竟聽女伴幸災樂禍地說起,臭小子竟然預備洗手做羹湯,嫁人做女子了。她雷霆震怒,一巴掌把長得有幾分似臭小子的小情夫拍死。她的夫君尋她而來,見她衣衫不整,與她打了起來,大姑娘一時惱怒,就把夫君給生生吞了。家中姐妹問出了何事,她沒好氣遮掩,道是夫君把情夫吃了,她一時惱怒,把夫君吃了。誰知妹妹們早就不耐煩家中管東管西的夫君,便依葫蘆畫瓢,荒唐下去。
說起來,小妹嫁不出去,靈寶山背來如此罵名,她自己如此悲慘,似乎都怪眼前的臭小子。
大姑娘恨意滔天,有蘇老爺卻不耐煩地一甩袖把她甩到了地上,啜了一口酒,對五姑娘和藹道:「我承你娘恩情,答應她一定幫你尋個夫君。你既如此堅決,不肯嫁他,便嫁我好了。」
五姑娘含淚拜爺孃,「爹,我嫁。」
做成墊子也總比窮死、餓死、被欺負死好得多。
臘月二十一。
四公子和五姑娘成親那日,七商城內十分熱鬧。鄭王宮中派出的內史在有蘇府外宣讀了鄭王的親切問候,表達了願與其兩姓結為永世之好的心願。
都說冬日蕭索,萬物養生,不宜擅動,普通人家也不選在此日結婚,更何況是公侯之子。可鄭王殿下不理這些。
吹拉彈唱的藍衣內侍官在迎親的路上激昂澎湃,他們奏的架勢不像是喜慶的《桃夭》,倒似乎是戰歌。季裔看著肥碩得像只球的紅色新娘被滿頭大汗的喜娘背進花轎,瞧著圍觀的鄭民好奇地盯著他的一頭紅髮,先是微微笑了笑,笑著笑著卻笑出了滋味,朗聲大笑起來。他豪氣萬千道:「今日是本公子的大喜之日,凡我鄭國之民,皆可到我府外領賞!吃酒嚼肉,凡我所有,無有不應!」
鄭民歡呼,喜不自禁,心中卻暗想難怪是蠻夷後人,收養之子,粗魯鄙薄,毫無儀態!哪像王妃之子荇,一舉一動,高貴威勢,天生君相。
五姑娘戰戰兢兢地等著小冤家掀帕子,額上沁出密密的汗珠。誰知見青色毛靴走近,卻不掀蓋頭,直接脫去了她的衣服。
秋梨更加驚愕,卻顫抖著不敢反抗,她又想起了幼時被人抓住時的場景。他們拽住了她的耳朵,抓起了她的皮毛,粗魯地纏了一圈又一圈,最後,獰笑著把她扔進了柴房。
四公子看著新婚妻子一身肥肉,面無表情地在她身上動作著。她雖十分胖,但肌膚吹彈可破,被自己一抓,便勒出了可憐的血痕。
她似乎在不停地顫動,卻咬住牙,不作聲。
按在新娘肩上的虎口卻緩緩變得潮溼起來,四公子愣了愣,停止了動作。
她哭了。
他掀開了新娘的蓋頭。
秋梨顫抖地壓抑住哽咽,害怕而怨恨地看著他。
四公子迷茫地看著那一雙眼睛,好似曾經在哪裡見過。他有些無措地拿喜帕擦去了新娘的淚水,低聲而頹唐地說了一聲「對不起」。
秋梨依舊很恐懼,她處在矛盾之中。雖然她一點也不想嫁給紅毛小子,可是如果不靠財力誘惑,又沒有妖或人肯娶她。若一直無人娶她,有朝一日,如同弧琅山的姑娘一樣得了花痴,思春期發洩不出精力,自己把自己撓死,也未免太過悲慘。秋梨下定決心,暗想紅毛小子只不過不想看到自己的臉罷了,於是她重新蓋上了蓋頭,閉上眼,上下牙直打戰,「我……會做個好妻子的,你不要宰了我。」
秋梨閉上了眼,赤裸的手掌握得死緊。許久,四公子卻震天動地地笑了起來。
四公子和五姑娘的關係莫名地異常和諧,他帶媳婦拜見鄭王,鄭王有些驚愕地瞧著兒媳婦圓潤的身板,一旁的諸位公子千幸萬幸,偷笑不止。
秋梨垂下了頭,四公子也垂下了頭,鄭王揮揮手,讓他們去了。
途中遇到遲來的五公子荇。荇譏諷道:「四哥,新婚大喜。四嫂不光嫁妝豐腴,體態也十分豐腴,若非新婚,我還以為四嫂有了喜!」
秋梨含憤帶臊,抬頭看了荇一眼,便是這一眼,荇卻似望見了什麼,渾身不自在起來。
秋梨聞到了空氣中清爽的香氣,她嗅了嗅,問荇道:「你抹了什麼香?」
季裔奉旨去練兵,三千匹塞外的駿馬隨著五姑娘的嫁妝而來,悉數進了弓騎兵營。諸位公子暗地垂涎,但想了想五姑娘的相貌,不平之心瞬間猶如臀後之氣,酸臭過之後,消散蕩然。
他們白日做夢,若能不娶有蘇家的姑娘,又能得到有蘇家的駿馬兵團,該有多好。
荇瞧著四兄益發不順眼,他心中如同長了一條毒蛇,時不時咬自己一口。所有的公子不把養子季裔放在眼裡,那是他們無知,可是,只有自己知道一些事情的真相。若是父王下了一盤很大的棋,一切將遠非如今眾人所想的局面。自己雖然同幾個庶兄弟一路拼殺,可是父王哪一日玩膩了,想翻盤,不要自己,也是輕而易舉之事。因他比任何一個人都要清楚那件事。
四公子最近表現優異亮眼,荇同大公子一直商議此事,他們現在已經拿不準,最該防範的究竟是六公子芥,還是四公子季裔,或者說,芥和季裔二人本是一體。
六公子之母,側妃王氏如今也有些焦灼。她與鄭王妃鬥了一輩子,最終氣死了王妃,得了寵,但後來又來了一群身份高貴的小狐狸精,自己也漸漸失了寵,雖育有子嗣芥,但芥在荇的光芒的映照下,幾乎灰暗得讓人注意不到。她思前想後,只得勉強讓芥籠絡季裔。誰知養虎為患,季裔也從先前的不起眼變成如今這般強勢。
那個女人的兒子,絕不能讓那個女人的兒子奪去了王位。荇不該站在這裡,至少不應該以嫡子的身份站在鄭國。當年究竟是哪裡出了錯?
王側妃心中雖疑惑,卻被恨意壓過,恨著恨著倒讓她想出一個陰損毒計。
說起六公子芥,與四公子相處倒一向融洽,他二人反似親生。芥曾對四公子笑說:「哥哥一頭紅髮顯得頗是英偉不凡,想來,哥哥的親父親母也應是俊美不凡的英雄人物,只可惜去世得早。」
四公子黯然嘆道:「死得屍骨無存,誰知道呢?我倒是聽旁人說,親母是讓人害死的。有人暗中給她下了毒,死時七竅流血,好不悲慘。可惜,我那時太小,已不記得。」
芥的表情變得很怪異,他乾笑道:「世事無常,看開便是。哥哥要學會認命,身為鄭王養子,如今不是照樣過得富貴榮華,養尊處優?」
四公子當時便哈哈笑了,「六弟說得是,我自己也對如今的命運頗是欣慰。」
芥此番聽聞母親一番耳語毒計,皺眉道:「四哥平素雖大大咧咧,但並非無腦之輩。我們如此設計他,難保他看不出。」
王側妃拍了拍兒子的手,躊躇滿志,「季裔不會甘心的。即便看出,他也會照做。」
季裔一向頗有軍事才能,他與穆王世子成覺,均是天生的將帥之才。成覺十三歲時在昭王宮中擺出犄龍陣,當時朝中大將,無一人能破。因那陣相太過詭譎險厲,龍形大軍頸部皮骨,各處大脈,都被鉗制,稍一動彈,便引得周圍兵力圍堵,陷入死境。當年隨父王進京上貢的季裔也見過此陣,他卻將龍眼位置的兩隻小軍隊突圍出去,聯合偷襲龍頸、龍口處的敵軍,龍頭處一旦活動,反噬敵軍,一寸一寸地吃盡各處筋脈分散的敵軍,直至龍尾騰起,敵軍潰敗。
當年,季裔也只是個方滿十六歲的少年而已。只可惜,穆王世子光芒太盛,有誰會注意一個宗室的養子?如若遇不到良君,季裔這一生,盡其所能,也就只能是一國的千乘將軍了吧。
季裔在短短三個月內把弓騎兵營訓練成了一支可對遠作戰的隊伍。駿馬皆是千里良駒,將士也皆是善騎馬、驍勇能戰的好手,一大半選自季裔的嫡系,是他一手培養而來。
鄭王很滿意,對季裔大加讚賞。他預備繼續擴充騎兵營,但是暫時不打算上報朝廷。
諸位公子都察覺到形勢不妙,他們在推測鄭王如此厚待老四的用意。大公子伯清向荇提了一計,試圖摸摸父王的想法。荇在朝堂上說願與四兄分憂,四公子表情晦澀地望了荇一眼,鄭王卻笑了笑,下旨讓荇襄理季裔建軍。
荇和伯清稍稍心安,二公子卻不贊同二人的想法。他認為,興許鄭王只是想讓荇知難而退。他也許還把荇當成胡鬧的小孩子,從鄭王遲遲未立世子,並且也未對荇予以重任便可見一斑。
六公子最近頗是趾高氣揚,他進入四公子府中的時候益發多,與四公子的關係也益發密切。荇因母親的關係與六公子一向互相為仇,荇在家宴上看到四公子和六公子坐到一起,誰知未瞪六公子,卻朝著四公子冷哼一聲,頗是不屑。
大公子鬧不清荇與季裔為敵的目的。季裔是養子,與君位無緣,荇越是仇視季裔,無異於越是把軍權推到有繼承權的六公子身上,此舉絕不明智。
可是荇便是這樣做了。他不把六公子放在眼裡,與季裔反而漸成水火之勢。荇去了軍中,處處與季裔為敵,在鄭王面前告黑狀的次數不勝其數。而軍隊的維持也舉步維艱,每次去向大公子要糧要錢,都似乎在扯皮。學堂中,太傅、二公子也在變著花樣地刁難四公子,季裔腹背受敵,處理這些雞毛蒜皮的事簡直在挑戰他智商的極限。
如今,已是齊明十一年的農曆三月。
大昭第一讀書達人貪圖安逸,似乎已成了四公子的私人秘書兼作弊利器。但是,他只處理些瑣事,政事不沾,策論不寫。
遠在七商城內另一側的有蘇老爺,一邊享受著婢女的酥手揉捏按摩,一邊望著遠處,冷冷笑了笑。
「爹爹,我相公給我買了個珍珠串子,你瞧。」秋梨面色紅潤,長著肉渦的小胖手指著頸子內一顆顆圓潤飽滿的珠子。
有蘇老爺嗯了一聲,眼角閃過笑意,卻道:「去庫房取三萬金給五姑娘。」
「爹爹,你怎知……」秋梨本來不好意思提要錢買糧草的事,東拉西扯了半天。
「女生外相。」有蘇老爺瞥她一眼道,「我得不負你娘所託,把你的下半輩子舒舒服服弄穩妥了才能走。」
「我娘她老人家知道我嫁了什麼樣的人家嗎?」秋梨害羞地垂下了頭。
「知道。我送信回去,告訴她,你嫁的是當年的救命恩人。你娘極寬心,教我有何事,但可砸銀子。」有蘇老爺望著夕陽,全身舒服得眼角快耷拉下來了。
「瞎說!」五姑娘悶悶不樂了,「他明明是害我的人,雖然他不知道我就是當年的小狐狸。但他如今待我這樣好,我又不忍心耿耿於懷於前事。」
有蘇老爺溫和地笑了笑,又意有所指地問旁的問題:「你可知,你相公最近的日子有些麻煩了?」
五姑娘搖搖頭,卻咕咚嚥了口口水,有些緊張地問道:「何事?您一貫能掐會算,幫女兒瞧瞧吧。」
有蘇老爺垂眉道:「四公子府中藏著一個禍根,府外也有一個。」
「我該如何做?」
有蘇吹了吹手掌,掌中便憑空出現了一塊白玉雕的東西,他遞給五姑娘道:「府內的禍根好對付,府外的禍根要靠府內的壓制。四公子也有一塊同樣的東西,你把這個小東西,同四公子的調換了,然後給府內的禍根。」
「禍根?啊,您是指……是指……」五姑娘難以置信地看著有蘇老爺,她磕磕巴巴道,「他可是您的,您的……既然未死,您為何偏要置他於死地?」
有蘇老爺笑了笑道:「有些人,我給他生路,他自己卻不大願意走。這種人,死過之後才能活。以前活著叫屈辱,叫痛苦,死了他卻解脫了,痛快了。他想死,想痛快,我便讓他嚐嚐痛快的滋味。但是,你是知道的,你爹爹性子古怪,雖然隨和,卻不愛讓人太痛快,尤其是他的太痛快擱在我的不痛快上。所以,讓他一直如此痛快,非我本意。」
鄭王宮內有一處院落被封了起來,聽說是鄭王妃入宮之後住的第一個院子,地方不大吉祥。鄭王妃生第一個孩子時難產,落地一個死胎,後來院子便被封了,平日裡只找了個瞎眼的老內侍打掃打掃。
王側妃在鄭王妃死了之後,去花園賞花,路過此處,卻似被煞氣衝撞,一直生病,但藥渣子堆成山了卻都不濟事,後來尋來巫族,從人群中瞧見個子小小的四公子,說這個孩子有戾氣,本性惡毒,灑了心頭的一碗血在這院子裡,以毒攻毒,側妃的病便好了。
四公子雖是個養子,脾氣卻倔,他跑出了宮外,不知去了何處。過了幾日,卻自己走了回來,跪到了鄭王面前。這孩子滿臉髒汙,鄭王冷冷看著他,巫人奉旨掏出了一把極寒薄小巧的匕首,拍了拍四公子還帶著熱氣的小胸脯,像是打量著哪塊肌膚更好下手。可憐的孩子小手中還攥著一塊不知是什麼的東西,那刀刃便刺了進去。小孩子看著胸口的血,不喊爹,不喊娘,咬住牙,最後卻掉下了眼淚。熱淚滾著熱血,積聚了那麼大的一個玉碗,碗胎晶瑩透明,內侍高高地舉起,四公子抬起頭,還能透過其中,看到濃稠得幾乎無法晃動的鮮紅。
那樣的一碗血,灑到了院子的每個角落。黑衣的巫族唸唸有詞:「以厄制厄,永無災禍。奉天承運,為我王妃娘娘永安。我王妃娘娘地下永安,側妃娘娘永享壽年。這等腌臢小毒物,便一碗髒血潑到生路斷絕,死獄無途!」
生路斷絕,死獄無途。
四公子搶過了空蕩蕩的碗,看著碗中最後一滴血,他慘叫一聲「好痛!爹爹,孃親,孩兒好痛」,便失去知覺。
從此之後,一向勤勉好學的四公子不再讀書,他與扶蘇一樣,不理政事,也不懂策論。如果說那三千匹馬是乾燥的蘑菇走進了溼地,煥然勃發起季裔生命的開端,那麼,秋梨更像孤獨飲酒時的那輪明月,純潔而安詳,代表著永久的無盡的陪伴。
無論外人和兄弟們如何譏諷,四公子待秋梨一直很好。
秋梨卻頗有危機意識,她的神經原本是同她的夫君一樣粗大的,可是有蘇老爺一句話說得她整日憂愁起來。先前她一日能食八碗飯,夜宵還能喝碗燕窩粥,現在鬱鬱寡歡,七碗就夠了,燕窩粥竟不許放紅棗。把食量一樣大的四公子嚇了一大跳。
他摸了摸秋梨的頭,卻不似發熱,可那神情卻分明說他那活蹦亂跳的老丈人死了沒多久。過了不一會兒,秋梨掏出一沓銀票,給了四公子,「相公,我知道你近日憂愁,爹爹讓我給你些錢週轉。」
四公子錯誤地以為自己抓住了事情的精髓,搖了搖頭,把銀票推了回去,粗聲道:「這玩意兒救不了我的急,女人家成日想些什麼。你我既是夫妻,我便永不棄你,無論你是窮還是富。」
他越說,秋梨的頭垂得越低。
胖梨子的女人心,紅毛小子你不懂。
秋梨落寞地把偷來的玉牌遞給扶蘇的時候,扶蘇面無表情,黑黑的眼珠淡淡地看了秋梨一眼。
秋梨又落寞地像過年時蠟梅枝頭飄落的一撮雪,遊魂一般離去。
此時已然三月,滿眼都是油菜花的黃綠。
騎兵營頗具規模之時,鄭王向陛下請旨,立成荇為世子,兵馬總司卻交給了成芥。季裔除了三千騎兵,一無所有。
所有人又再一次不明白鄭王殿下了。荇當了世子並不顯得十分高興,芥也沒有失敗者的頹廢,反而更加猖狂。
有蘇老爺又購進了七千馬匹,送進了弓騎兵營。大家都笑,這老兒瘋了,有錢無處使,再進萬匹也為女婿買不來世子之位。
季裔無兵可用,芥總是推託,不肯放人。他無法,向鄭王請旨要兵,卻被鄭王狠狠申飭了一頓,顏面盡掃。朝臣皆知,季裔要被棄了。
季裔十五歲起,幫鄭王練兵,鄭國三軍三十萬兵士,大半精良,與穆楚之師可匹敵。三十名高階將領有二十五人是年輕的將軍,多數靠季裔請旨提拔。
季裔的嫡系為之不平,要轉向舊主,棄去現在的編伍,季裔卻阻止了,他只是喜歡簡簡單單地練兵,期望有朝一日,能和穆王世子成覺一分高下。畢竟諸如學識,諸如國政,諸如策論,並非有心便能學,並非有法便可解。可是,現今,連這樣一個微弱的願望也已然如火中之栗,難取難得。
福太傅出了一道題,論鄭與昭。
鄭是鄭國之鄭,昭是大昭之昭。
四公子苦笑,他對此一貫不懂。他問扶蘇:「你可知如何論鄭與昭?」
扶蘇看著他,但來不及回答。因為四公子醉倒了。
武瘋子對武對兵不感興趣了,他開始品天下名酒,做這世間酩酊逍遙之人。
秋梨這隻胖梨子,似乎篤定嫁雞隨雞嫁狗隨狗這一千年顛撲不破的真理,她也隨著夫君喝得如同泡到酒桶中醃漬過的梨,皮肉皆紅。
扶蘇沒喝,他嗅到了不同的氣息。危險又在進一步靠近他逐漸安逸的生活。他窩在一個窩囊公子屋簷下做雀鳥,做幕僚,可是當惱人的太傅只出策論不講風花雪月之時,逼得這鳥也無法抓筆謀生。窩囊公子的爹同去年的鳥爹一般,兇猛非凡,正在謀劃一鍋端了兒子安逸的巢穴,教這鳥兒,無孃的孩兒,無處偷偷生還。
一日六公子成芥上朝,告養兄季裔意圖謀反,弒弟奪位,大惡不赦。成荇在一旁聽得膽戰肉疼。季裔宿醉,立在朝堂上,正眯著眼養神,渾渾噩噩,沒聽清成芥說了些什麼。
鄭王問芥證據何在,芥說季裔暗中徵兵,七商城外二十里,一萬騎兵,已經悉數配備,有萬人作證;季裔酒後無德,在家中多次撂狠話,遲早殺了成荇這黃毛小兒,取而代之,有內官婢女為證;另,季裔家中藏有曾得瘟疫之徒,季裔表面救治,暗中借毒淬毒,害人之心,鄭人皆知。
正所謂欲加之罪。
芥說得唾沫亂飛,鄭王聽完,表情微妙地問季裔:「你有何辯解?」
季裔不語,卻抬頭,遙遙望了頸子高挺的世子荇一眼。他笑道:「臣問世子荇,您可信?」
荇的目光投向季裔,清澈的眼中帶著一閃而過的恨意,卻隨即跪倒,對鄭王誠懇道:「兒臣不信四哥如此待我。」
芥冷冷笑了笑,滿目期待地望向了鄭王,鄭王卻平淡地揮了揮手道:「無可採信。若他欲奪位,何必只殺荇?爾等何德何能還可活?只養子爾,不必懷此心。」
只是養子,何必懷此心。
鄭王高高在上,嘲諷地瞧著季裔,季裔額上青筋全都暴了出來,最終在紗衫之下,握住了雙手。
大公子伯清卻出列道:「焉知他不懷此心?正因酒後,才脫口而出如此真言,讓人聞之驚心!我亦聽說季裔暗中徵兵之事。若需練兵,為何不通過五弟和父王?大昭王法,私自群聚練兵者,棄市!」
為何不通過五弟和父王?季裔唇齒乾澀無力,淡淡笑了笑,卻再一次低下了頭。他在此國,雖衣食無憂,卻從無尊嚴。
父、兄、弟,何人之親?與他有何相干?
鄭王又深深望了季裔一眼,冷淡道:「殺之何必過急?若真謀反,永遠不遲。」
朝臣譁然。眾位公子用探究的目光看著季裔,鄙視和看好戲的神情隨之而來。
季裔跪倒磕頭,掏出了騎兵團的玉符。
他覺得自己胸口的那一塊肉又在溢位血,卻晃晃蕩蕩,剩下了痛,而無法哭泣。
酒已經無法救治全身的冰冷,等到秋梨尋到他的時候,滿園的紙花已摧殘殆盡,連根拔起。
那些紙花把他埋了起來,他低著頭,如同秋梨無數次在水中瞧見的自己自卑的模樣。
「公子?」秋梨細聲細氣地喊他,她為了尋他,在公子府中不斷穿梭,跑得滿頭大汗。微胖的身軀在殘花中顯得益發荒謬可笑,可季裔還是轉過了身。
他轉身瞧著他可笑的妻子,這如同他的紅髮一般可笑的妻子。無人尊重的價值、無人看到的存在、無人愛惜的善良,可是,卻鮮活地充斥在這個空曠的公子府中,讓人窒息,讓人絕望。
秋梨低聲喊著「公子」,可是季裔卻痴痴怔怔地掉出了眼淚。
他一無所有,只剩下一個妻子。他不清楚自己費力籌謀是為了什麼,可是,卻有那麼一瞬間,覺得如果芥所說的謀反是真相,該有多好。
「阿梨,若我謀反,你又如何?」他微笑踉蹌著問妻子,不懼這滿園的耳朵流言。
秋梨愣了愣,卻瞬間對著季裔鄭重跪倒,收斂裙裾,行了一禮,「君當如何,妾當如何。君是亂臣,妾做賊子。」
季裔益發放浪形骸。他用千金買壇酒的傳聞響徹七商。第二日,鄭王削了季裔的俸祿。四公子便到酒館賒酒喝,小廝下人每每拉不回,秋梨每每揹他回府。
他在妻子背後,大笑道「駕」「駕」,好似在騎著駿馬馳騁,辱妻辱己,圍觀的鄭人俱把四公子當成鄭國最好笑的笑柄,名聲響徹鄰國齊、楚,成了宗室教育子孫的反面教材。
四月初十,鄭王宮中政變。內城禁衛軍三千餘人圍堵鄭王宮。首領千衛校尉拔刀嘯道:「奉吾主四公子旨,鄭王不仁,踐踏草民,狼子野心,蠢蠢欲動,昭天子礙於兄弟情,遲遲不忍。然為君之臣,食君之俸,姓成之氏,定清君側!」
宮中譁然。一千近臣侍衛負隅頑抗,也只剋制半個時辰。眼見形勢突變,宮中侍婢哭聲震天,三更之鐘鼓敲響了三聲,從慶戎門外霎時衝進一萬大軍,原是世子荇帶兵而來,瞬間把禁衛軍團團圍住。眾人如久旱之木逢著甘霖,歡呼振奮起來。
荇命人活捉千衛校尉,大公子伯清下令,凡遇抵抗,格殺勿論。四更時,晨色熹微,千衛校尉拔劍自刎,血染玄旗,臨死之時,長呼淚嘆:「吾有愧公子,有愧蒼生!」
鄭王身披黑袍,站在城樓之上,遠遠望著荇,黑髮夾雜白霜,散在肩上,甚至還未來得及梳起。
他淡道:「吾兒甚蠢。」語氣卻帶著說不出的悲傷和寵溺。
季裔被鎖鏈擎住了骨頭,傳聞他力大無比,不用此法,恐怕逃脫。把他從睡夢中帶走的是世子荇。
發生這一切是在五更之時。
季裔睜開了雙眼,看著荇,滿身是汗,喃喃道:「你來了。」
秋梨一夜未睡,她胖胖的手掌摸了摸季裔的額頭,欣喜道:「熱退了。」
季裔熱了一夜。荇怔了怔,卻依舊揮了揮手,侍衛掏出了幾乎生了鏽跡的琵琶鎖。平時無處可用此器。
鎖鏈尖鉤,寒鋒煨血。琵琶鎖刺入了季裔的皮骨,秋梨尖叫一聲,顫抖著,手指躥出一陣失控的妖光。
荇目帶陰毒,指著秋梨道:「她是妖,是蠱惑四公子造反的主犯,抓起來!」
荇心中藏有私密,欲除之而後快。
季裔唇齒溢位鮮血,不敢置信地望著秋梨。秋梨倒退一步,寒風驟起。
「相公,阿裔,你莫慌,我救你。」她無措地使出所有她懂得的法術,口中說著你莫慌,可是,她卻比任何人都要慌張。
季裔猛咳一陣,摸到窗前桌几上未喝完的烈酒,皮肉活血掙得繃緊,周圍軍衛瞧著他牙關死咬,反射性地比他還痛。
季裔揚起了頭,捧著烈酒,灌入口中。他低下頭,赤紅的眼睛瞧著秋梨,許久,才捧著她的臉,冰冷道:「你是妖?」
秋梨點點頭,雙手變成了赤紅的爪子。她把妖力貫注在季裔的背上,緩緩把琵琶鎖拔起,季裔卻緊緊攥住了那雙狐狸爪子,問道:「我與你有何因緣,為何來到我身邊?」
秋梨顫抖地伏在地上,她閉上了眼,想起了任人魚肉、任人捆綁的自己,她想起那頭季裔才有的紅髮。她撒了謊,心中也在質問這樣莫名其妙、這樣愚昧蠢笨的自己:「有人抓我,你救了我。」
她的相公曾經害了她,她陰差陽錯,此生不得不沒有尊嚴地嫁給他。可是,陽錯陰差,卻又……喜歡上他。
季裔似乎放心了,長長呼了一口氣,微微笑道:「阿梨,我不嫌棄你醜,不嫌棄你一日八碗飯,更不嫌棄你是個妖精。還請你此生莫要嫌棄我生有一頭紅髮,嫌棄我害你揹著罵名,做了亂臣賊子的妻房。倘使有餘力,日後帶我的骨灰到山林之間,我願同阿梨在一起,永遠在一起。」
他推開秋梨,顫顫巍巍站起來,目光如炬,望著荇,「放了她。」
荇冷笑道:「憑什麼?妖孽之徒,人人得而誅之。我帶她去見父王,可是為了給你頂罪,好四哥。」
季裔嗤笑,「可是,我厭倦了這樣的日子,不想再活下去了呀,阿荇。」
秋梨紅色的尖利爪子刺入了季裔的手心。她不捨得自己的夫君,滿面淚水,像是泡了水的梨子,依舊十分難看。季裔把枕邊新折的梨花遞給秋梨,手掌撫摸著她的腦袋,嘆息道:「我答應了娘,阿梨。」
四公子跪在了地上。他不看他的父王,百念成灰,卻口噙笑意。
「千衛校尉可是你一手操控,季裔?」鄭王看著兒子,淡淡問道。
「是。」季裔垂頭。
「為何?孤待你有何不薄之處?」鄭王握緊了扶手,面色依舊不變。
「沒有,臣身為養子,深受君恩。」養子季裔笑了。
「你可有同謀?」鄭王呼吸不暢,閉上了雙目。
「有。」季裔猛地抬起了頭,興奮道,「養子季裔的同謀正在這大殿之上!他們與我共謀鄭室,共謀荇位,輾轉反側,預除王與世子,日夜憂思,苦不成眠!」
季裔雙手反縛,後背被鮮血拓成一條溪流。他站起身,哈哈大笑地指著前列中的兩人,朗聲道:「臣有同謀,與大公子伯清謀,與六公子芥謀,與王側妃謀!」
伯清和芥瞬間大驚失色,跪出官列,齊齊大聲道:「父王,兒冤枉!」
福太傅呵斥道:「罪臣季裔,你可有證據?」
季裔從胸口掏出幾封信,砸到芥臉上,他的語氣益發興奮,好似等了許久,就在等這一刻,「這一份,是芥和我今年三月暗裡私通的信件,他告訴我,世子荇對我懷憤許久,若不行動,恐失良機;這一份,是芥彈劾我造反之後所寫,他說自己費盡心機,教我眾叛親離,只為讓我下定決心,帶軍中死士早些起事;第三封,芥說,若我起事,殺了王與荇,日後他登大寶,定然封我做千騎將軍,萬戶之侯!」
芥癱坐在地,額上忽然生出了汗珠,他不敢置信,大吼道:「我從未和你通過這樣的信,季裔,你這下賤的夷人雜種,怎麼敢這麼冤枉我!」
季裔大踏步上前,拖著的鎖鏈上全是血跡。他拽住芥,冷笑道:「我是不是雜種,你和你娘最清楚,不是嗎?」
一旁的伯清看著如山一樣的季裔,嘴唇嚅囁許久,卻說不出話。
太傅把信件拾起,遞給鄭王。鄭王面色複雜地看了季裔一眼,許久,才道:「是芥的筆跡。」
芥猛地磕頭,額頭都漬出了血印,他惶然,撕破喉嚨道:「兒臣冤枉!我從未寫此信,這是,這是季裔心思歹毒,仿我筆跡,為了剷除我,為……為……」
「為了什麼?」鄭王冷笑。
荇眼底一片陰鬱,不明所以地望著眾人。
芥卻如同被掐住嗓子的母雞,瞬間說不出話來,他心思一轉,不停地磕頭哭泣道:「這都是我母妃的主意,這是我母妃為了把我拱上世子位做的事,她最清楚我的筆跡,是她仿的,是她,是她!」
「與王側妃何干?!」福太傅厲聲道。
芥卻喃喃道:「父王是知道的,我母妃嫉妒成性,當年王妃有孕在身,她便買通宮婢醫女,在安胎藥中下慢性毒藥,害得王妃娘娘早亡,害得大哥早死,荇也一直體弱多病,養在別院。她一貫如此惡毒,她是做得出這種事的,與兒臣無關啊!」
荇握緊了雙手。
朝中眾人鴉雀無聲,他們不確定再繼續聽下去會不會惹起鄭王大怒,雖然這些事,聰明靈通的高位臣子早已心如明鏡。
芥神經質地望向四周的龍柱,他道:「不對,大哥沒有死,大哥沒有死。我明白了,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大公子伯清狠狠踢了芥一腳,芥又惶惑不安地閉上了嘴,望向了上位—鄭王的眼中正閃過極度的痛苦和快意。
「王側妃謀害王妃一事,稍後孤親審。」鄭王有些疲倦地道。
「為何現在不審?為何當年不審?您需要什麼?物證還是人證?若要人證,我就是最大的人證!這些紅髮從未消失!」季裔悲涼地望著他,大聲道,「母妃死前痛苦地呼喊著您的名字六個時辰,可是您卻不去瞧她一眼,任她那樣孤單地七竅流血而死。她抱著我,問我為什麼,她抓著我的手,眼中的血淚好似河流一般,我擔心那條河流乾了,母妃便去了,我用巾帕不停地擦著她的眼淚,可是她依舊被人毒死了。她死不瞑目!」他指著荇道,「荇甚至被強制送走,沒來得及看她最後一眼!我把那塊巾帕埋在宮外的樹下,我等著您問我母親是否還留下什麼遺物,我等著您忽有一日對我說,我思念王妃,我便把那塊帶著她的血的帕子給您看,告訴您,娘一點也不恨您,她不捨啊,那麼不捨得離去,任憑血淚流乾。可是,鄭王殿下,您從未問過一句關於我孃的話,甚至任由王側妃剜走我的心頭肉,任由她欺辱我娘,任由她毒死我娘!」
鄭王把御案上的奏摺全部砸到了季裔臉上,咬牙冷聲道:「住嘴,你這妖孽沒有資格喚阿湘娘!」
季裔哈哈大笑,無限淒涼道:「對,我是紅毛妖孽,我是養子季裔!」
荇心中一痛,卻收斂神色,咬牙道:「父王,請處置逆賊季裔和成芥,大哥伯清似與此事無關,還望父王明察秋毫!」
季裔一步步走到伯清面前,居高臨下,一字一句道:「你和芥不是一夥的嗎?你不是受王側妃和芥所託,來做荇身旁的細作,挑撥他同我之間的關係嗎?你如何無罪,你同我一起造反,你甘做芥的走狗,我這反賊說你有罪,你怎能無罪?」
伯清恐懼地望著他,道:「你瘋了,季裔,世人皆知我同世子手足情深,又怎會去密謀與你等害他?」
季裔大笑道:「天信你,我不信。」
他們把一個個細作安插在他的府上,他也一一還擊。
伯清看著荇質疑的眼神,咬牙對鄭王道:「季裔一派胡言,毫無證據,詆譭兒臣,請父王還兒臣公道!」
季裔的手卻瞬間放在了伯清的胸前,他眼中充滿瘋狂的光芒,「殺你罷了,何須證據?」
語畢,他手鼓如擂,一捶重擊,伯清僵直了身子,眼睛瞪著季裔,悶哼一聲,直直倒在了地上。
群臣譁然,大驚失色。醫官趕來,開啟伯清胸前的衣衫,搖搖頭,驚惶十分道:「大公子五臟俱已碎裂,無法復生。」
荇倒退了幾步,直直看著季裔。季裔朝著荇走去,眼眸中充滿著複雜的說不出的溫情。
鄭王大喝道:「保護世子,莫讓這妖孽靠近!」
弓箭手團團圍住了季裔,他卻依舊一步一步,拖著沉重的鎖鏈,步履蹣跚,艱難地朝著荇走去。
他聽不見他的父王口中說著什麼,亦聽不見福太傅說些什麼。他此生匆匆而來,又要匆匆而去,最後一刻,他得趕去同阿荇說最後一句話。
不知是誰雙目眯起,瞄準了季裔,放出了第一支箭。所有的箭支亦瞬間離弦。
「不!」荇忽然怔住了,顫抖著,忽然大聲開口,可聲音卻被箭氣破空時的聲音蓋過。
季裔直直看著荇,卻忽然跪倒在地。他背上中了許多支箭,口中吐出了鮮血。
荇眼中帶淚,問季裔:「你想說什麼?」
季裔看著他,染了血的手從衣袖中顫抖著掏出一塊巾帕,遞給他,微笑道:「阿荇,我把害你的人全殺死啦。以後,你要好好當世子,當王。娘教我好好守護你,我為人粗魯愚笨,只能做到如此。日後,便全靠你自己了。」
他一直想著輔助阿荇,日後做荇的大將軍,可是,荇不相信;他折出鳳尾牡丹,悉心做出千花萬豔,願傾盡全力締造盛世,把王位拱手予他,荇依舊不信。
他說:「請不要忘了娘。你我生而紅髮,本不是孃的錯。要做妖孽,我自己一人做。阿荇是王,天生的王。」
鄭王妃湘懷孕時被人下毒,拼了命生的孩兒卻是紅髮。她痛不欲生,鄭王把那小小的孩子鎖進了宮殿,對外宣稱早夭。他接連收養了三個兒子,才敢以養子的名義把大王子放出。王妃因著鄭王殿下的愛,滿懷期待,不顧受損的身體,又生了第二個兒子。
又一個紅髮的孩子。
季裔眼睛明亮,望著他,乾笑了笑,淒涼地低聲道:「你與父王這般設計陷害我,要殺掉我這個妖孽,我雖恨你,卻無法怪你。前些日子,我救了未死的太子成嬰,若他日後得勢,你可求他,饒你一命。」
那一千禁衛,若無鄭王旨意,如何能毫無徵兆地圍攻鄭王宮?他的爹爹嫌他這個妖孽知道得太多,嫌他一頭紅髮竟是嫡長子,嫌他礙著了荇的路,若不殺掉,如他先前供詞,輾轉反側。
荇雙手捂住臉,淚水卻從縫隙中掉了出來。許久,他號啕大哭起來。他無法估量這個奇怪的人世,他不知事情為何會變成如此,他低頭看著自己的一頭黑髮,如同死寂的眼珠,讓他害怕,讓他難過。
季裔雙手用力,拔掉了刺入胸口和四肢的箭,踉踉蹌蹌地朝宮外走去。他要死在他的明月身旁,那裡才是他的墳墓。
福太傅卻大喝道:「抓住他!」
宮外卻忽來侍衛急報,他慌不擇路,撞倒了季裔,「報!自稱扶蘇之人,生擒兩千禁衛軍,帶一萬弓騎兵來和殿下交涉。他說,若不放大王子成芸,便攻入鄭王宮!」
那些日子,太子殿下還很小。樹上的孩子得意忘形,朝他招手道:「太子殿下,我叫成芸,喊我阿芸吧!」
他終於想起來了。
季裔躺在血泊中,這樣想著,望著天,笑出聲來。
白衣藍袖的少年坐在紅色的駿馬上。他眯眼望著城樓之上他的七王叔,和那個已經滿身髒汙、奄奄一息的季裔。
「放了他。」扶蘇一聲嘆息。
他身後的千軍萬馬看著城樓上的主帥,群情激昂,義憤填膺。
「你終究……還是反了。」鄭王淡淡看著季裔,輕聲道,「阿芸。」
芸是他和王妃期待著的未出世的孩子,那是他們當初整日廝磨在一起時想出來的名字。鄭國有一支民歌,相傳已久—「陽華之芸,入死而生,高滋芳華,洵直且侯。採其德馨,勿念花容;採其才盛,勿念花容;邦土仕國,唯彼德才,勿念花容」。
高山深雲之處,種著如我的孩子阿芸一樣的高樹。他直而挺拔,德馨而才盛。我不願他容貌生得何其好,只願他用馨德盛才,安邦定國,百死而後生。
不願他容貌生得何其好。
上蒼何其聖明。
他離不開阿芸的軍事天賦,卻那樣深深厭惡著他的容顏。
成芸哈哈一笑,他極開懷地對著扶蘇嚷道:「殿下,反得好,反得老子出了一口鳥氣,反得甚好!我不敢做之事,殿下替我做了!」
殿下?
哪家的殿下需要讓成芸這個名副其實的殿下喚一聲殿下?鄭王眯眼細看,卻吸了一口氣。
竟是這個殿下!
他果真如傳言,還活著。
「殿下何事造訪?竟拿我國之兵士對準國君!」鄭王微笑守禮,卻諷刺道。
扶蘇仰頭,淡道:「鄭王殿下,我殷殷來此,是為您默一段策論。」
鄭王愣了愣。
「論鄭與昭。論國為鄭,百萬之民。三十為軍,七十為民。糧存豐滿,黍稷高積。近接齊楚,遠對穆衛,千乘之尊,秉鹿中原。論國為鄭,楚魏為盟,三年之貢,萬萬入宮。大鄭非偶,天子之弟,宗氏一尊,八子二嫡。民富而尊,官紳吏豪,平而為民,起而為軍。論國為鄭,唯獨明珠,論天為昭,無尊無儀。天子朽腐,百國離析,蓋有起伏,狗死喘息。論鄭與昭,得邦與國,粲然珠明,落死狗腹。明珠死狗,屠戮渙洗,若肉之炙,緩緩需時。吾王不耐,忍昔越忍,大國夫差,頻添火薪。論鄭與昭,時機已到。舉國之力,可反之矣。」
憑藉舉國之力,鄭國可反昭了。
嫡子之爭算什麼?長子之死算什麼?為求鄭國快速穩定,以圖日後得到天子之尊,一切都是值得的。
扶蘇眉眼坦然地念完,四野鴉雀,儼然無聲。
「七皇叔,」扶蘇淡笑道,「我可猜中你的心事?」
季裔猛咳,咯出了血水,而後大笑道:「公子扶蘇,妙人也。」
鄭王握緊了雙手,對荇冷聲道:「點烽火臺,突圍調兵,殺無赦!今日在場,除駿馬外,一人不留!」
扶蘇握著兵符,揮手朝著城門,冷淡道:「玉符在此,攻!」
身後千萬騎士應聲震天,季裔卻嘆道:「你何苦救我?我本就求死。」
扶蘇愣了,許久,才道:「既如此,我求死之時,你又何苦救我?」
季裔笑了,「我不知那時你求死。」
扶蘇眼珠黑黑的,瞧著他,淡笑道:「那我也不知,此時你求死。」
季裔眼睛亮晶晶的,他說:「我若能活,又能陪殿下做些什麼?你知道,我不愛念書,從不懂聲樂,書法寫得很是不能入目……」
扶蘇想了想,「你總要吃飯,你又很能喝些酒,足矣。」
他們兩個無巢穴、無父母的鳥兒,經常聚在一起,啄一啄米,啜一啜酒。
季裔哈哈笑了,他點點頭,說好。
他嘆息說:「此生多遺憾,不能同穆王世子一較高下了。」
他奪去了侍衛手中的刀,閉上了眼睛。他說:「殿下,大軍將至,快走吧,快離開這裡,如有來生,芸做殿下一人之將軍,一人之國士。」
扶蘇望著他,風吹起了他的黑髮,他心中有些極難過的東西在不斷跳躍。他想大聲說不要,可是,還來不及開口。
那刀刃極薄,成芸又想起了那一碗血。他不能連累唯一待他好的親人失去生機。
扶蘇唸了很多書,活著,還有很多用。而阿芸,書念得少,除了折滿園的花,把四時放在一起,做著朝朝暮暮的夢,似乎已經沒有別的用。
忽而,一陣狂風颳來。眾人未反應過來,高樓之上,已多了一個身穿麻衣的少年,既高且瘦,癆病鬼一般。
他大口一張,成芸竟瞬間被蒸發殆盡,變成了小紙片兒,在稍顯陰冷的日光之下,飄飄蕩蕩,被吞入腹中。
所有的人都被這一幕驚呆了。
他瞧著扶蘇,許久,才緩緩笑了,「夫君,病癒之後,一貫可好?」
扶蘇握緊了韁繩,看著她,心中有些不斷奔湧的脆弱,他伸出手,似乎是想摸一摸遙遠的她的凌亂的髮髻,最後卻只是收回修長白皙的手,面上點點頭,淡道:「好。」
她也點頭,笑道:「那很好。如此,便隨為妻回家吧。」
她一語完畢,寬大的衣袖一揮,城樓下的千軍萬馬連同扶蘇已經變成一張張小紙片,如激烈澎湃的海水一般瞬間湧入她的袖口。
風停了。
城樓之下,一片空曠寂靜。方才的千軍萬馬,像是一場夢,讓所有的人恍惚心驚。
這少年對著鄭王揖了一禮,微笑道:「鄭王殿下,告辭。」
他轉身飄然而去,鄭王握住刀柄,朝這少年刺去,卻撲了一個空。
那片身影已消失無蹤。
靈寶山上。
「多謝恩公對小女救命之恩。」
「岳母大人,如今,孩兒是您的女婿。」
「多謝恩公肯娶小女之恩。」
「嗯?嗯。」
「說起此事,老身不得不萬幸,當日救活了扶蘇,這才有了奚山君的神通廣大,扮翁招婿一著。」
「是。」
「其實,說起來,秋梨原本應是極美極香的孩子,只可惜她丟了香。我後來勉力將她變成人形,卻無法把她變得好看一些。說起來,老身便想起當年,若非你抱著她出了鄭王宮,我還不知如何是好。」
「啊,原來阿梨便是那隻火紅的小狐狸啊,怪不得眼熟。那日,阿荇從別院回到宮中,我十分歡喜,途經廚肆,看它可愛可憐,為了給荇積善德,便放生了。」
「可是阿梨的香至今仍未尋回,我心甚憂。」
「原來如此。」
作者「書海滄生」的其他小說
《十年一品溫如言》《同學錄》《十年一品溫如言(全+番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