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相嬴晏,家世戾,性情潔癖,不與人交。白衣身,年二十,立奇功。退夷十萬,芳百年。
——《名相賦·第三章》
這個冬日格外的冷,平國東郡的酒館生意十分紅火。環繞著東郡,隔斷五關的護城水赤溪百年未結冰,今年卻也奇異地上了凍。這並不是件什麼好事,因為赤溪水勢湍急,是平國和大昭東疆天然的屏障。多少次,隔海相望的東佾夷國以命相搏過了五關,卻面對赤溪束手無策。
「赤溪子今年忒怪!水勢這樣急,竟也結成了銅鏡面。昨夜個降了白,婆娘添了兩床被一個爐還是架不住的腿涼。今兒早上我晨起磨漿水掀豆皮,打著哈欠,眼沒睜明白,你猜怎麼著,倒騰半天磨沒動靜,只聽嘎嘣一聲脆!」酒館旁邊的小販子邊舀甜豆腐遞給幾個喝了酒的客官邊笑道。
「如何了?」幾個穿著胖大棉衣的酒客追問道,這其中有一個是軍爺,正常休沐三日,與朋友約到城內飲酒驅寒。
「哈哈,說了您倒也不肯信!夜裡太冷,野外的媚貓子鑽進了磨裡,它本就凍僵了,我一轉磨,它尾巴斷了,嘎嘣脆。」豆腐販子眉飛色舞,從腰中掏出一段細長的黃色尾巴來。
眾人嘖嘖稱奇。這媚貓子本就是個稀罕物,傳說有些靈通,是個極吉祥的物事,山野人跡罕至處才或可見一二,逮它何其難,倒是自己送上門了。
「我聽先人說,貓子斷了尾巴倒也不會死,可是真的?」其中一個問道。
販子又舀了一碗遞過去,點頭笑了,「正是呢。我婆娘說它靈罕,可不能害,便把它放了,又常聽人說它的尾巴也有幾分靈性,可保平安,我便繫上了。」
酒館對面是一個妓館,二樓的窗推開了,到了午時,這些女子方有些動靜。最近東郡的楚館生意都不錯,大昭剛打了一場勝仗,銳不可當。近了年節,便放鬆了些。樓上幾番嬌俏笑罵,其中一個丫鬟模樣的小姑娘探頭問道:「豆腐郎君,媚貓子尾巴賣不賣?」
那幾個客人伸長脖子,卻瞧見室內幾個對鏡梳妝,香肩半露的女孩兒,頓時色與魂授。丫鬟慌忙遮窗,休沐的軍爺卻呸了一口道:「可見是幾個婊子,倒值得你們這樣了!這才是沒見過世面呢。」
那丫鬟並不能瞧清楚相貌,一頭烏壓壓的漆黑髮擋住了眉眼,倒也不惱,輕聲道:「這世上美人何其多呢,我們自是見識不夠,但倘使你見識夠了,卻也益發不肯說這樣的話,折損姑娘的名聲了。」
大昭對女子約束甚重,良家女子不可輕易見男客。這丫鬟是拐著彎兒地罵當兵的呢。
那軍爺輕賤地瞧了丫鬟一眼,鄙夷道:「但有俗婦無知,卻未想下賤無恥到如此地步。我說的小姐比爾等高貴了不知凡幾,不單單有這人間沒有的容貌,還有一副忠勇腸、報國心!數數你樓中上下多少女子,便算上這天下所有的美貌女子,除了床上勾腿子迷男人的功夫了得,還剩些什麼?倘使萬萬個賤人婊子抵得上這麼一個小姐,我倒要跪地認錯了!」
「她倒是誰?」小丫鬟似是個斯文的姑娘,心頭含了一股怒氣,但擋住了身後幾個怒氣衝衝的女子。
「大將軍章戟之女,章鹹之!」
這軍人一語,卻驚四座。章鹹之倒是個世間難尋的女子,貌可傾城,原是個做太子妃的人才,卻在兩個月前,與攜天子旨意的穆王世子一同進入了軍營。她一身戎裝,海上迎戰,破了東佾五次奇襲,連素來聰慧驍勇,不按常理出牌的穆王世子都屢次賞賜,以旌其功。
那丫鬟怔了怔,正要開口,酒館深處卻有一陣低咳,打斷了這著實難堪的場景。暗處的一桌,與青黑的牆壁相鄰,一身黑衣的男子啞聲開口道:「如爾所言,天下的女子倒可以這女子為典範了?」
他扶著竹椅,酒碗半溫,緩緩站了起來,踱步到了眾人之間。
這是個年約弱冠的少年,眉眼生得好俊,只是顏色極差,臉帶煞氣。他站得極直,身不染一絲塵,冷成這樣的天,卻只穿了薄薄一層黑衫,青發成髻,牢牢繫了一層黑緞。
「正是!」那軍人點頭道。
黑衣少年語帶譏誚,緊緊攥住淨白的手道:「生得貌美是其父母之功,邊關領兵因一片沽名釣譽心腸,以她為典範,這世間乾淨清白的女孩兒倒變得以貌取人,埋怨父母,為名利而可愚弄天下萬民了。」
窗旁的小丫鬟愣了愣,倒未想到有人替她們辯白幾句。只是,章鹹之是何等人品,街頭巷尾日日相傳,說她的不是反倒是罪過了,於是便道:「公子俠義仁心,何必與這莽夫一較長短。隨章姑娘何等高貴,與我們這等女子並不哪裡相干。她自好她的,我們也活我們的。」
那兵人啐了口道:「何不問問天下男子,是願娶你口中的清白乾淨的婊子,還是章姑娘?」
黑衫少年眉毛生得極是齊整青鬱,瞧得出是個心中極有城府的善斷少年。他瞧著屋簷下粗長的冰凌子道:「你心中敬佩章姑娘的忠勇腸、報國心?」
「正是。」
「你說這世間只懂依附男子,不懂行軍打仗的柔弱女子都是婊子?」
「不差。」
「如此看來,你不止敬佩章姑娘的忠勇腸、報國心,你更敬佩這樣一個忠勇腸、報國心的女子是個貌美的……婊子。」黑衫少年拔掉了那塊冰凌子,似乎不齒說出粗話,冷冷蹙眉,閉上了眼。
「你!」兵人與朋友一眾皆愣了。
「她身在豪族,是因有一個好父親;練就一身好武藝,是因有一個好師傅;今能走上戰場,是因為未婚夫是未來的百國之君。此三者,無一不是男人之功。而你口中的婊子,之所以家境貧寒,是因為父親征兵遠去;繼而淪落風塵,是因為飢餓荒涼戰禍連年時無天子、國君、父母官救濟;被你等罵作婊子,卻是因為這偌大天下的男子從未把她們當人。這等女孩兒可敬可佩,反倒沒有依靠男人了。」少年聲調忽然變低,瞧著低低的天道,「章姑娘之所以成了這獨一無二的章姑娘,皆因這世間萬萬千千的女子無法無能不可成為章鹹之。」
前些日子,都在謠傳,章鹹之已被陛下內定為未來陛下的皇后。可後來穆王世子來了,又傳這高嶺之花許是要被大昭明珠攀折了,眾人並不知曉內情,黑衣少年倒似乎知道些什麼,故而說得似是已成事實。
那幾人皆被噎住了,小丫鬟趴在視窗揉眼睛,揉著揉著,她身後的那群女子卻皆低聲哭泣起來。最後,此一兵士卻冷笑道:「那也是命!天命裡有的便是這麼一個受萬人景仰的章鹹之!全天下的人,無論男女,瞧見的也只會是這樣一個章鹹之,而非勾欄裡無人記得名字的丫鬟!」
少年卻忽而望向了豆腐鋪的販子,提聲道:「您的媚貓尾巴可願相賣?」
那豆腐郎君同酒館老闆均怕事情鬧大了,冬日開張生意本就不易,鬧起了反傷和氣。黑衫少年遞過一塊碎銀子,豆腐郎君連忙解了充作如意結的貓尾巴,遞給少年道:「小公子,夠了夠了。眼下天寒,瞧您身體欠佳,何苦與人口舌之爭?」
黑衫少年略笑了笑,稍顯古板鬱結的面龐上帶了幾分舒緩。他望著窗畔瞧不清面容的小丫鬟道:「你為何想要貓尾巴?所求何物?」
小丫鬟雙腕交疊,黑髮初初蓋過雙目,下巴尖尖,怯生生道:「一者,我……我的小鳥兒丟了,聽說貓尾巴能祈求心願,使人心想事成;二者,我爹爹身體不大好,我想再求個願望;還有,還有媚貓傳聞原是月娘化身,我漸漸大了,他們都嫌我木訥,不肯娶我,便想靠貓尾巴改一改運道。」
黑衫少年握著貓尾如意結,朝上一拋,便到了那孩子懷中。他笑了笑道:「倘使你長大了,這世間的男子心心念唸的還只有章姑娘,若我未死,你不嫌棄,我便回來娶你,可好?」
小丫鬟愣了愣,風吹起她的頭髮的時候,她踮腳,黑衫少年已走遠。她用小手摁住額髮,瞧他背影,低低喚了句「師兄」。
她轉身,一群濃妝豔抹的女子邊感懷身世邊無奈道:「小冤家,都說你的小鳥兒我們未曾見了,你還敢日日尋來!」
可是,它從這裡飛了,就再也不見了呀。
東郡在大將軍章戟和赤溪的守護下,幾乎成了一座鐵桶。平王世子刻意避其鋒芒,派來的文官都是些不理事的,東郡倒益發像是章戟一家的封地了,郡中子民皆以其為尊。家有男丁者,十四五歲成人時,便大多送入章戟軍營,由章戟磨鍊,立下奇功者不知凡幾,世人頌稱「章家軍」。
章戟亦是個十分仁厚的將軍,每年冬日都設粥棚施粥。三年前,獨女章鹹之不知為何,竟得了天子旨意,女扮男裝去昌泓山,先前歸家時便到軍營,後來仗打贏了又日日來到粥棚看顧著。她自任性著男裝拜孫夫子為師,這兩載,行為舉止便十分古怪了。一會兒哭,一會兒笑,一會兒寄信說何日何時東佾奇襲,一會兒又言她此生註定不嫁帝王家。
說起東夷佾國,在東海之上,與大昭隔海相望,雖是個夷國,但崇尚周禮孔論,與大昭上百華國相比,禮數學識毫不遜色,然地處褊狹,物產不豐,野心日盛,禮儀之學日漸成了掩藏虎狼之心的屏障。大昭自哲宗繼位,近二十餘年,東佾時常挑釁,大大小小的戰役經歷不下百場,章戟鎮守此處十餘年,一直忠心耿耿,但兩方作戰,有輸有贏,東佾又慣愛偷襲,雖討不到什麼便宜,可驚擾百姓,讓人煩不勝煩。直至去年,這種兩方對峙的局面卻改變了,章將軍如有神助,每次東佾帶人偷襲之前,他便早早命人做好準備,每每殺敵個措手不及。東佾主帥,時年二十歲的嫡次子八皇子鎩羽而歸時,總要咬牙切齒,罵一聲「老匹夫」。
東佾偷襲,年年都要來個七八十回,可是章鹹之卻次次都能料到,章戟驚訝孫夫子竟教了女兒如此能耐,章鹹之鎖眉不語,道是並非夫子之功,全是夢中仙女指點。
怪力亂神之事,章戟一生以命博取功名路,本是十分排斥,之後發生一樁事,卻又令他不得不信。
章鹹之說,穆王世子近日會來求娶,她央求他定要拒絕。他與穆王素無交情,穆王世子又是個世家爭搶的香餑餑賢婿,何時輪得上他一個武夫,況且依陛下之前行徑,許是鹹之別有安排,與如今假死的太子有莫大關聯,只是不知聖人如何想罷了。橫豎算起來與穆王世子沒什麼相干。章戟笑了笑,點頭應了。孰料幾日後成覺果至,帶了陛下旨意,一者叫東南兩軍借過年之機互相切磋戰術,二者朕有佳侄,卿有佳女,或可結秦晉之約?
陛下倒是話未說絕,並非直接賜婚,可是天子的面子又有誰敢駁?章戟想起女兒所言,夢遇仙女,這才如醍醐灌頂,不由他不信了。
他愁雲滿面,成覺像是看出,笑了笑,不以為意,扔下旨意,帶著三千兵馬進了軍營。他在將軍府設宴款待世子,章鹹之不得不幃後見禮,世子成覺冷冷一笑,掀開珍珠色的鮫綃,一身戎甲,低頭瞧了章鹹之半晌,眾人皆詫異,一國之世子會如此無禮,他良久卻道:「天下聞名的美人,不過如此。」
章鹹之本該氣惱,可瞧著少年郎那樣高高在上的倨傲和如玉的容貌,抽出了軟劍,架在世子頸上,卻是一笑,「如何才能證明,我不是不過如此?」
世子成覺與章鹹之訂約,若在三月之內,她能讓天下人皆知曉這世間有個章鹹之,他便自動請旨,解除婚約。
於是,章鹹之進了軍營。過幾日,東佾又來,竟犯在有仙人相助的章鹹之手中,便宜她立了個奇功。自此,她名聲竟漸隆。
平國有三郡,三郡皆有八門,門外四里,極陰之處,設有蓋奴坑。坑裡埋的都是些無主的罪犯、乞丐和奴婢屍首,官府因嫌逐個埋葬麻煩,只設了這等大坑,破席一卷,草草埋了了事。若有遠方親友尋來,便去府衙領個牌子,取一把鐵鍬,到坑裡撈一撈,運氣好的,屍體未化,還能認出是你家三姑八姨,運氣不好的,就看見一堆骨頭直直瞪你了,那可真真活活嚇死人。因此,府衙雖有此制度,但是領牌子的寥寥無幾。
這一日,卻來了個怪人,在主簿處一連畫了八個鉤,領了八張通行牌,問他尋什麼,他也低著頭不語,病病歪歪的,遠遠看著,讓人心生寒氣。
他拿著鐵鍬尋了二十八天,一整個年下。每日太陽未出,他便揹著鐵鍬去了,天黑透了,滿身屍泥方進城,有些時候太晚了,就在城門外的沽河旁,靠著枯樹吃酒。城門處計程車兵說他酒後便會哽咽不止,一整夜斷斷續續的,好不瘮人。
不知這怪人又尋的是哪門親?生時不珍惜,等人死在這荒涼處,他反倒哭得似沒了考妣。賣酒的都認得了他,細瞧五官,是個俊秀公子,可通體陰氣,讓人不敢近身,平白覺得鰥寡無情。
這一日,他又買酒,賣酒的忍不住問他:「郎君今日可有所獲?」
那身黑衣連同儒鞋都沾了溼潤的泥土,小公子搖了搖頭,抬起眼,卻給了酒家一個笑。這笑想必發自真心,他周身有了些人氣。酒家也展眉,「郎君想是放開了,這樣也好,莫太傷心,況且,美酒吃多了也傷身。」
黑衣的書生用袖抹了抹眼,提起酒壺便去了。酒家略一晃神,再看書生走過的土地,竟平添了一道蜿蜒的血跡。他駭叫了一聲:「小郎君,你可是受傷了?」
書生已走開十步之遙,卻愣了,「嗯?」
他眼中掛著兩串淚,不,是兩道血,涓涓不絕。
何處傷心不成淚,為難冷麵人,一腔心頭血。
書生望著河水,靠在一棵樹下吃酒。這棵樹面貌挺拔,似松非松,似柳非柳,冬日依舊垂著翠綠的枝條。
他握著酒壺,在樹下灑了一圈酒水,才道:「樹兄既已成精怪,何不陪弟吃口酒?我在此處將近三旬,每日哺酒與兄,樹兄卻遲遲不見,是何道理?」
河水極深,在黑夜中泛著粼光。月光襯著粼光,有微微的亮光。書生沉默了一會兒,吞了幾口酒,那樹卻也不語,待過了會兒,樹後卻冒出嫋嫋白煙,白煙中走出個長衫的黑影來。
黑影遲疑了會兒,道:「你自吃你的酒,過你的日子,尋我做什麼?」
書生不語,把酒壺遞到了黑影面前,道:「無有知音,甚是寂寥。」
黑影倒也識趣,吃了口酒,溫雅道:「世上人多呢,尋我一棵樹能說什麼?」
書生笑道:「觀兄形體,應有百年,風吹雨搖在此處,不啻人間百歲智者。小弟有難事不解,可家中兄長不在,無人能解疑,故而請教樹兄。」
黑影覺出他似是誤會了,但也不修正,只道:「你且說說,我且聽聽。」
「世間有人愛我,有人憎我,有人說我對,有人說我錯,如此,我當聽哪一句?」
「有某說你對,是因你所說之事合他心意;有某說你錯,是因你所做之事與他所想相悖。說你對的許是你說了他不敢說的,承擔了他不敢承擔的,故而愛你,故而對你擊節稱讚,說穿了實在酸澀;說你錯的許是你真錯了,因你之錯太過明顯,已暴露在諸人之中,而諸人皆是知道真相之人,他們不語,暗自看你笑話,那直接說你錯的許是憎你,但你應謝他直言這一回。」
「我幼時開始讀習經書,每日寅時必起,沐浴焚香而讀三百遍書,故而慾望淺薄,可我現在仍如舊時虔誠,卻為慾望折磨,這又是何故?」
「無人愛你,無人憎你時,你不愛他亦不恨他,如今有人愛你,有人憎你,你自動情,情為種,種子已種下,強作無慾無為還有何用?」
「我日日等待仙去天宮,卻夜夜活在地獄。我向往前者,反而總擺脫不了後者,又當如何?」
「地獄的都在等著仙去,神仙住的不過是白日的地獄。除了不分晝夜的光明,他們有何處強於你?」
「先時我不信人間何物是長久的,亦總覺人與畜生無有不同,因人一生如此短暫,悟到什麼,也只剩來不及。古時南鄉有真人無常,他說,‘斯命短矣,造化不提。’樹兄怎麼看?」
「人的壽命短到連談到造化都是笑話,好與壞也不過暖水熱火一遭,你體會過炎涼世故,便知曉活過為最美之詞,死了是最真之話。」
「樹兄若生為人,覺得如何‘死了’才好?」
「若是我,我想死到山澗,天地之間無人尋到,連鳥獸都不去的地方。」
「為什麼?」
「這樣屍體就能慢慢腐爛消散,不用與這來去都匆匆的人生一般。聽聞骨頭化得慢一些,可以慢慢等,等到靈魂骨頭都變成這空氣的一部分,我便能融入這世間,同這世間一般汙濁了。到時候,便再沒有人嫌棄我,也沒有人為了求取我擁有的最後一樣東西而哄騙我,同我說這世間存有許多真情的假話了。」
「嗯。」
東佾大軍又來襲了。這次的主帥依舊是東佾國八皇子聞聆,可是兵馬卻增加了十倍,足足十萬人。因為探子報,赤溪一脈結冰了,厚得可行人行車。三關之外,最大的障礙解除了。
對東佾來說,百年難得一遇的時機,就這樣來了。
聞聆躊躇滿志。先前一戰,被穆國世子成覺一箭留下的疤痕還在肩上鮮活地提醒著他,此仇不報,寢食難安。此時接近過年,昭人都鬆散起來,天時地利人和皆佔,若不攻下平地,借為跳板,逐鹿中原,恐怕連天都不應了!
東佾人又來了!
軍訊傳來之時,多少百姓見勢頭不對,十萬雄兵銳不可當,連靜潼關總兵忌禾站在城樓上都灰頭土臉搖搖欲墜,便紛紛拿著細軟,攜妻兒朝東郡逃。軍訊傳到東郡將軍府,是五個時辰之前。章戟反應敏捷,慌忙脫了常服,著了戎裝,正欲去點將臺點兵佈陣,卻被成覺攔住了。
「大將軍,再等等。」成覺一身棗色紗袍,正有一搭沒一搭地扣著乳色茶碗,嫋嫋的煙便斷斷續續起來。
「三關總兵忌禾、赤榕、張正雖都是猛將,但智謀不足,關內人手不足,定然擋不住十萬大軍!殿下,此時不去,還要等到何時?!」章戟代表大昭皇帝心中罵了東佾皇帝千百次,大過年的也不消停,幹著這等渾蛋事兒。
「大將軍,你莫不是忘了手中還剩多少兵?」成覺不耐。章戟罵手下沒腦子,自個兒的腦子也只是桃仁大小。
章戟跺腳,心中暗惱。這下被陛下和成覺這小兒坑慘了。前些日子,成覺另拿出一張密旨,從章戟處調十萬精兵去南國,趁南蠻各部士氣低落,預備一舉拿下南三十部落。為防止有變,成覺便守在東佾一處,穆國另調了上卿雲簡率兵。
只是即便是有大昭明珠,擅長以少勝多、陰險狡詐的成覺又能如何?剩下的三萬人皆是老兵弱將,加上三關各八千兵馬,滿打滿算也不過五萬餘人,勝算少之又少。
成覺瞟他一眼,心中暗罵老匹夫不成事,口中卻道:「雲簡已與我來信,三十部落已悉數歸順,他帶兵趕回,最早明日,最遲後日也就到了,大將軍何須憂心?」
章戟按捺住怒火道:「殿下說得好生容易,那這兩日怎麼辦?」
成覺啜了一口茶水,沉思片刻,懶道:「三萬兵馬暫且全佈置在郡外,為防敵軍扮成流民,這兩日緊閉四門。」
「三關百姓六萬餘人怎麼安置?若是出了事,稍不留意,這萬世臭不可聞的便是某!」章戟咆哮道,他在花廳中輾轉不安,許久,才對一旁的丫鬟道,「請小姐,快去!」
章大姑娘此時也正在苦惱。丫鬟慌亂而來,她未披厚衣便去了。
「父親,如何了?」章鹹之匆匆朝成覺行了一禮,瞧著爹爹那張比茅坑還臭幾分的臉,輕輕問道。
「東佾又來了,這次帶了十萬人!」章戟咬牙切齒,恨恨地捶桌。
章姑娘大眼一亮,名揚天下的機會到了,「父親,兒隨您一道!」
她思索著穿什麼甲衣,梳什麼發,如何腰肢更細,眉眼更俏,如何颯爽英姿萬人景仰。
成覺挑眉,打斷了章鹹之的思緒,低聲冷道:「大姑娘,此時可又有良策?」
章戟攥住了女兒的手,眼中充滿光芒,「如何做?仙子如何說?」
章鹹之忽而冒了一頭冷汗,想起了自己正在煩惱的這一樁—黃衣仙已經許久沒入夢了。
「我……我……她沒說。」貌美端莊的姑娘像被掐住了喉嚨,瞧著她爹,許久,沒敢吱聲。
章戟跌坐回了椅中,雙手抱頭,臉色烏青。
成覺忽然笑了,緩慢的語調中卻帶著冰冷陰霾,「老匹夫,不靠運氣鬼神嬌女兒,便打不成仗了嗎?」
平國國民一向淡定,只要秦將軍沒倒,平王沒倒,就算東佾衝出三關,他們也大抵不會逃。可是,這一次,苗頭有點不對。
來的不是一千敵軍,而是十萬。搶的不是邊城的一點糧食、貨物、珠寶玉器,而是沉了十幾艘軍船之後,看都沒看地直奔三關。
守靜潼關的是個廢物,東佾八皇子一揮令旗,三兩下強攻,守將忌禾便丟盔棄甲,摟著夫人美姬一路往內陸逃。
十萬兵馬逼近了佳夢關。總兵赤榕剛上任。他原是秦戟手下最得力的戰將,與東佾八皇子對戰不止十次,此番新官上任不到一月,自是一派士氣昂揚,不肯退讓。
佳夢關內兵馬八千,赤榕雖以少敵多,心中卻頗有些籌謀。八皇子一路經過水戰,戰馬俱是從海上運來,兵馬又都有些暈瀉之症,每次東佾討不到便宜的緣故便在此—後力不足,中看不中用。
赤榕暗自嘲笑忌禾是個無用至極的廢物,可是,轉眼間,十萬兵士團團圍住佳夢關。他在烽火臺上遙望戰車上的八皇子,才發現這廝的眼神十分不對勁,烏黑中透著熊熊烈火,八皇子以儒將自詡,這樣毒辣興奮的表情在他臉上還沒出現過。
等到城下的每一個士卒擺好盾牌,火弩已經朝著關內射去。赤榕愣了。兩軍對壘還沒見過這樣的,不等對戰幾回便開始大規模進攻。
可是他來不及想清楚。因為千萬人攀著牆梯已經奔湧而來。
城內沒來得及準備應對十萬人的石頭和火弩,赤榕也中了箭。他掛了免戰牌,妄圖延緩一日,等援兵到來。
昭、佾雙方早有共識,若主將受傷,可掛免戰牌一次,停戰一日。
對方也掛上了,赤榕吐了口血,方鬆了一口氣,可是,不到片刻,那塊烏黑的牌子又被取下了。
等到他的首級被東佾八皇子一劍割下時,赤榕做了冤死鬼,還沒弄明白事態為何會變成如此。
免戰牌這次不奏效了。
短短三個時辰,東佾兵馬卻已衝破海戰和一關。佳夢關戰死三千人,剩下五千兵馬和萬餘百姓如今束手就擒。
東佾匹夫,蠻夷之國,不守信用!
人,烏泱泱的人。
他們都是大昭將士,為了妻兒守在關內。一朝主帥被殺,城牆攻破,沒來得及死的,便成了待宰的羔羊。
「皇叔!」八皇子聞聆恭敬地對帳中的那道黑影行禮。這臨時搭起的帳卻沒有絲毫敷衍之處,四角都掛上了東佾皇室的象徵—硃紅色的鸞雀玉垂。
帳內的人身份尊貴至極。至少八皇子目前也只敢掛上兩盞。
「嗯。」帳內之人聲音低啞,可是周身戾氣卻十分重,恭恭敬敬站在帳外的聞聆結結實實打了個寒戰。
「謝皇叔為孩兒在上皇面前美言,孩兒才有機會報月前一箭之仇!」聞聆揉了揉胸口,想起先前被穆國世子成覺射的一箭,恨意又湧上心頭。
東佾局勢與大昭大不相同。東佾除了當今的皇帝,還有一個精力旺盛的高壽太上皇。太上皇年過六旬,退位之後,依舊風流不減,弄出了幾個小皇叔,眼前的便是最小的,與他年齡相仿,深受上皇喜愛。皇帝陛下倒也不動如山,朝權畢竟還在上皇手中把持著,他待這幼弟也素來放心,因為倘若他將來百年之後有個什麼不測,饒是死在上皇前面,繼位的也絕不會是這幼弟。
聞聆受父親之命攻打大昭,欲圖啃下平國三郡,移民於此,站穩根基,以謀他日兼併百國,問鼎中原。但是章戟守在此處,強攻軟攻都不奏效,他同母哥哥煽風點火,他爹便對他十分不滿,褫奪了他的軍權,拿了他的帥印。
小皇叔一貫不理國事,行為舉止捉摸不定,此次卻為他出頭,向上皇要了十萬兵馬。
聞聆幾乎流淚了。他爹太摳門,給過最多的一次也就五萬兵馬,他拿什麼跟以勇猛著稱的章戟拼?想想上皇陛下手揮一揮,不當一回事地給了小皇叔十萬兵馬,饒是他再尊崇禮學、深知孝悌之意,也不禁酸了酸,人心到底是偏的。
小皇叔嘴一貫十分狠毒,一路上把他的用兵之法削了個七零八落,用人佈陣皆親力親為,這次馬匹陸運,海上火弩戰也全是他的主意。
「皇叔,這次咱們掛了免戰牌,不守信用,恐被上百華國詬病我們大佾……大佾……」聞聆難以啟齒,其實他心中也不齒這種行為,奈何令符在皇叔手中,他剛掛上免戰牌,立馬被他老人家拿板子打了手,跟訓小孩兒似的,最後還是聞聆親手拿回的牌子。
帳內之人卻望了帳外人一眼,寒聲道:「說什麼?粗鄙夷狄,不識禮數,毀約背信?你等一日,他們便不說了嗎?要想腰桿挺直,不是別人說你直你便直起來了!等到他們恭維你腰直的時候不直也直!臉糊上幾層金玉才敢出門的畜生,膽肺也叫狗吃了!我幾時許你掛免戰牌了?自己手賤,便要背得起罵名!」
聞聆汗流如注,然心中所求他甚多,只得咬咬牙,忍了,「是,皇叔教訓得是。」
「佳夢可降了?」許久,帳內之人才疲倦問道。
「是。兩萬餘人皆已降。」聞聆小心翼翼問道,「敢問皇叔,這兩萬昭人當如何處置,是要編入行伍還是關押起來?」
帳內人沉默許久,才握緊硃色的皮套,冷寒道:「就地坑殺,一個不留!」
已過了一日,雖然成覺神情依舊閒適,可章戟已經等訊息等得焦灼萬分了。章鹹之從未下過廚,這會兒怯生生地捧著一碗湯圓來,卻也難減老爹爹的一臉怒氣。
聽過原委,成覺瞧著窗外的蠟梅,順手摺了一枝,若有所思道:「大姑娘,這世間可真有報夢的仙女?莫不是你日有所思,夜有所夢?」
章鹹之含著兩汪淚,垂頭喪氣道:「一向是準的,去年年初,自我做了……做了一個夢,便夜夜能夢到。日子益發久,她生的模樣我都記得一清二楚。」
成覺額上一粒明珠,在寒日中依舊溫潤,他表情卻不若明珠柔美,泛笑諷刺道:「可有大姑娘生得美?」
章鹹之厭煩透了這種毛骨悚然的感覺,賭氣道:「她若非鬼神,為何形貌如此清晰?殿下說我夢中所見為虛妄,我便畫與你看。橫豎殿下和父親是不信的,看一看也未嘗不可!」
丫鬟奉上筆墨紅黛,章鹹之似是十分熟稔,不消一盞茶的工夫,便得了。
「父親,且看。」
章戟心中亂成一團,幾十年報國為民的好名聲彷彿頂上懸刀的西瓜,頃刻便要落得一片慘紅了,哪裡還要理會這小兒女的拌嘴耍痴,把畫一把奪過,揉成一團,恨恨地扔到了角落。
成覺的眼睛只在畫上一閃而過,再伸出白皙的手,瞧著那變成一團滾落一旁的廢紙團,卻只得停滯在空氣之中。
「報……報大將軍!」副將隨著探子一同面色蒼白,跪倒在了章戟腳下。
「如何了?」章戟聲音發顫,近乎咆哮。
「稟將軍,忌禾棄關而逃,赤榕將軍戰死,賊子已奪兩關,現下只有陽靖總兵傅瑜苦守,只是一個時辰前受了東佾八皇子一錘,眼下受了重傷,生死未卜。」
成覺目光冰冷,渾似讓人墮入冰窟之中,他咬牙道:「不過三個時辰,這幫酒囊飯袋!」
副將忽然淚流顫抖道:「殿下!東佾上皇九子還下令把佳夢關兩萬軍民就地坑殺,無一人生還!」
章鹹之跌跌撞撞地抓住副將,掉了眼淚怔道:「多少人?再說一遍!」
「兩……兩萬!」副將泣不成聲。
章戟癱軟到了地上,呆滯良久,才哈哈大笑道:「完了,全完了!千古罪人,罪人章戟!」
章鹹之哭倒在父親肩上,「爹爹,這可如何是好?陛下知道我們兵敗,定然怪罪!」
「不能輸,我們不能輸!」章戟忽而抬起頭,攥住女兒的手臂,目光如炬,「令符呢,令符在哪兒?」
成覺聽到「令符」二字,嘴角浮現了一絲詭異的笑意。他轉身,徹徹底底不安好心地瞧了章鹹之一眼,輕聲道:「大姑娘,陛下賜婚為的也是這一樁,本殿下也很好奇,值得賠上我正妃之位的陰兵令符究竟長得什麼模樣?」
沒有人見過傳說中的陰兵令符長什麼樣,因為它只是個傳說,存在於三十年前的傳說。
三十年前的國丈秦鼎剛掛帥印,出兵鬼蜮,卻節節敗退。鬼蜮三十萬大軍,勇猛彪悍,又性喜吃人,大昭兵士與鬼蜮對抗的那些日子,活著回來的兵士都說,如同人間煉獄。每一個兵士如若淪入鬼蜮人手中,不過瞬間,便變成支離破碎的白骨。據說,鬼蜮軍隊打嗝時的氣息,都帶著揮之不去的血腥氣。他們是人間的魔,是人無法對抗的魔。
可是陰兵令符出現了。最後的結果是,三十年間,鬼蜮大軍從無一日進犯大昭。沒有人知道發生了什麼。見過的人只說了四個字—聞風喪膽。
人間的魔,遇見的是陰間的鬼。
相傳,這道符,在章鹹之手中,要作為嫁妝,帶到帝王家的東西。
可是,太子「死」了。
成覺此行奉旨與大將軍聯姻,為的便是這道令符。
章戟忽然明白了什麼,看著成覺,冷汗流了滿面。他和女兒似乎陷入了一個巨大的陷阱,只是自己還未發現。
「大姑娘不想嫁給本殿下,本殿下亦不願強人所難,既有今日契機,不妨就此交出來,我也順應交了差事,如何?」成覺揚起眉,露齒一笑,伸出了手。
章鹹之被他的目光打量得後退了好幾步,許久,才哭喪著臉道:「沒有了,爹,令符早就沒有了。」
章戟站不穩了,「你說什麼,哪兒去了?」
章鹹之握住手,勉強鎮定道:「賣了!我賣與換夢人了,我用陰兵令符換了我同爹爹兩條命,和……和……」
「和什麼?」
「和太子扶蘇的孤獨終老,妻兒不得善終!」章鹹之咬牙,偏頭閉目道。
她爹爹終於吐了一口血。
「大姑娘可真是個會算賬的聰明姑娘。」成覺不怒反笑。
章鹹之咬牙,心一橫,瞧向了成覺,「在金烏,在黑衣人的金船中,他們說我是天生的皇后命,嫁給誰都能當皇后!我說我不當皇后,我要當女將軍、女元帥,我用陰兵令符同你換—此生當不了皇后!」
成覺不是想娶她嗎?他還敢娶嗎?
成覺的黑眼珠更加冰涼,他未有反應,章戟卻一巴掌打了過去,「孽障!你可知陰兵令符是誰的?你可知陰兵令符是幹什麼的?」
章鹹之被打得臉頰腫了起來,卻哈哈大笑道:「陰兵令符不是章家祖傳之物嗎?它不是為了保章家老少的命才存在的嗎?它保不住你,爹,它保不住你!」
章戟大手捶地,捶出血來,「婦人誤我!章家汙名史冊,全因婦輩!」
他掐住嬌嬌女的脖子,咬牙切齒道:「陰兵令符是秦元帥用命換的,為的便是天下黎民蒼生和太子殿下一條命!你這無知的蠢物!」
章鹹之迷惑了,搖頭道:「不對,不對。既然是他家的東西,夢中他為何要奪取?」
章戟幾乎咆哮:「太子為何要奪?這原本便是秦將軍予他的,臨終前,千叮萬囑!」
成覺之前一直氣定神閒,除了知曉上卿雲簡快至之外,陰兵令符也會被逼出,打勝仗兼完成陛下給的終極任務毫無壓力,此刻卻也頭疼起來。他最終瞧了這父女一眼,冷聲道:「通通閉嘴!副將聽令,抽調一萬兵馬守好四門,凡有關內百姓要求入城,通通不準!剩餘兩萬人隨我從小道入陽靖關!」
書生吃醉了,就靠在樹身上假寐。夜色極深,水光盪漾,樹鬼靜靜低頭望著他,卻瞧見了奇怪的東西。
他飄飄蕩蕩在陰曹大殿中,已沉沉睡去的黑衣書生卻握著驚堂木,冰冷地瞧著被提上來的一個個犯人魂魄。
他言語比平日狠戾無情,若是審到男女通姦之事,便要判男子去勢,女子幽閉,在陰間囚禁三百日後才肯放入輪迴道;審到兒孫不孝父母,則鬼面益發陰沉,拿著手上神鞭,甩到那些不孝之人的身上,骨與肉便瞬間脫離,堂下之人受不住,罵他昏官、陰毒小人,書生便冷聲諷道:「這世上的陰毒小人一日不除,我便一日領著這虛名。既有你們,幾時輪到本判做陰毒小人?」此語一畢,他卻更加憤恨,咬牙切齒道:「把這世間不仁不孝之徒都投胎為人,下一世讓其子女依法炮製!不受盡苦難不許重歸陰世!」
書生身旁主簿並鬼隸戰戰兢兢,不知他今日為何如此,壓著恐懼喚了下一人,卻是一個為謀家產殺兄害弟之徒。樹鬼飄到他身旁,瞧著嬴晏,見他目光直而陰寒,暴怒含憤,與他目光對視,書生卻渾然不覺,仿似得了切膚之痛,只掙得白皙手骨猙獰,咬牙切齒問堂下之鬼:「你為何殺兄害弟?」
鬼魂泣道:「小的一時糊塗啊,但見萬貫家財要分作三份,心疼之下,便起了歪心。」
書生恍惚間似乎戴上了鬼面具,冷聲又問:「你同你的兄弟可是一母所生?」
那鬼魂大著膽子道:「雖與小的一母所生,但是得了錢財,卻也是各歸各家,各自奉養老小,小的雖有私心,為了銀錢害了兄弟,卻也是人之常情,判官大人開恩哪。」
書生卻沉默了,他沉默了許久,沉默到握著驚堂木的修長雙手青筋凸起,卻忽而放聲大笑,笑到這陰間神殿都顫抖起來,一旁被羈押戴著鎖鏈的小鬼也懼怕得細聲哭泣起來,原不知陰間的判官是這樣可怕的。等到風平浪靜,樹鬼瞧見書生眼中一片模糊,他用手扶著鬼面,淒涼道:「痛煞我也!原是人之常情,竟是人之常情!」
樹鬼驚詫間,搖曳了幾下樹枝,長長的樹葉兜頭落下,卻也砸醒了樹下的書生。天亮了,他緩緩睜開眼,就那樣癱倒著,沒有倚靠地咳嗽起來。
他仰頭看著樹,平淡一笑。
「樹兄,最後一問,國土與民,孰重?」
「民重,國土更重。」
「何解?」
「民有敬老愛幼之德,故而永不相絕,然國士為國土之寸爭,可死九族,如此,莫不清楚,孰重?」
遠處有顛破了草鞋往城門奔跑的難民,他們哭喊著「夷人來了,快逃」。
書生凝視著那如同殘破的蜂房一樣擁擠而來的平民,許久,才轉頭,緩緩笑道:「樹兄都懂便好。我問你這許多日許多難題,你都懂便好。明理的方能自在。」
樹鬼精魄本在飲酒,可那虛幻處,握著酒壺的指節卻益發冰冷。
書生又道:「此處這麼冷,你可介意?」
黑影不知他何意,搖了搖頭。
「此處只有趕路之人匆匆經過,你長住於此,可孤單寂寞?」
黑影又搖頭。
「此處……」
黑影打斷了他的話,「你日日去蓋奴坑,尋的是誰?我或許見過。」
書生猛地灌了一口酒,在慘淡的月光中微微笑了,「日後再也不去啦,不勞煩樹兄掛懷。」
「為何半途而廢?」
「我每一具屍體翻過,今日才知,他不在那兒。」
「他在何處?」
「你的腳下。」
「什麼?」
「人間鏡中看輪迴,我找遍每一寸土地,除了腳下。不,這大昭的每一寸土地都是他。」
書生忽然坐起了身,黑影問他:「書生,你要去哪兒?」
「關外。」
「那裡正打仗,你看來往悽惶的流民。」
「莫攔。我與樹兄緣分盡於此。你既都懂得,便要做得。日後關外傳來什麼信兒,且莫難過,自在修行這天地間,管它神鬼天佛。」
「我知世人,饒是你拼盡全力,也斷不為些微情誼去與你付出同等情誼。雖不知你此行為誰,你我世間微塵,何必苦求於此?」
「世事無常,我若不盡本心,還有誰肯為他?」晏二繞著大樹,把酒水全澆在樹身上,便轉過了身。他一身黑衫,手握韁繩,並未遲疑,駕著已停歇三十餘日的馬車,馬蹄聲聲,瞧不清楚的眉眼,消失在泱泱災民之中。
大樹是個瞎子,他閉著眼,靜靜的。
災民遙望鄉關,卻發現城門已然緊閉。他們在途中聽聞兩萬軍民被活埋坑殺的慘狀,一路上恐懼疲憊至極,宛若一串竹籃中的青蛙,跳不出,只能唱著比誰都悽慘的歌。
「軍爺,放我們入關吧,軍爺!我們有老有小,定然不是細作!」一個男子揹著老孃,牽著幼子,撲通跪在了城門之前。
站在高高的城門之上,一身鎧甲的兵士揮一揮手,身後一排弓箭手面色肅穆,挽起了滿弓。他喝道:「還不快滾!大將軍有令,不許任何外民入關,強行入關者,視作敵軍,格殺勿論!」
幾個柔弱的婦人聽聞此言,自覺沒了生路,兩眼一黑,昏倒在地上。剩下的災民開始放聲大哭起來,畏懼地望著高高的城樓,除了兩眼分泌的無用的東西填滿每一條溝壑,張開大大的嘴,再也無計可施。
一個小小的孩子從眾人中站了出來,吐了口濃痰,激憤道:「我爹爹是章家軍,我哥哥也是章家軍,爹爹前年死在陣前,哥哥去年死在敵手,今年,一轉眼,我也要死了,可是不是死在佾人手中,而是死在章家門前!倘使讓我血濺這城門之前,能讓你們認清我們是大昭的親人,能給剩下的人一條生路,今日,我便隨爹爹哥哥們一起去了!」
一語剛畢,他朝城門上撞了過去。
鮮血幾乎一瞬間噴濺出來,孩子滿臉是血,倒在城門之前。
所有的人都呆住了。城門之上的弓箭手放下了手中的箭。可是那個發號施令的將士依舊揮著長矛,滿面淚水,指著眾人,目光堅毅,「軍令如山!不許入!放入一匪,誤的是大昭江山!」
風吹過大樹,大樹中有黑影,黑影披散著長髮,在陽光下一片透明。
他緩緩動了動手指,摸到了風,也摸到了陽光。
他摸索到城門前,靜靜抱住了孩子。
他瞧不見旁人,旁人也瞧不見他。
只有那聲,不知從何而出,振聾發聵,所有的人聽得分明:「千千萬萬人口口聲聲為了大昭江山,大昭江山不是一個將軍、一個殿下、一個皇上,而是大昭的每座山、每條水、每一寸國土,我手上的這條人命!」
黑影忽然流著眼淚,仰頭大笑起來,狀若瘋狂,「夫唯萬萬人為我一人,萬萬人載我一人之身,萬萬人不願我活,萬萬人求我大赦,我又為何人,善為何人,惡為何人,猶若木雞,生不如死,又為何人!」
聚了散了,風起雲湧,不知打哪裡從誰家,又來了個白衣的小將軍。
小將軍溫柔地從樹下挖出了一個紙鳶,細長的手指拂去紙鳶上的灰塵。
紙鳶上斑斑點點,滿是血印。寒風颳得凜冽,他輕輕鬆開了手,紙鳶便飛過了關山。
瞎子,恨嗎?
還覺得世事與爾無關嗎?
聞聆憂喜交加地望了望裹得十分嚴實的輦帳。他這惡毒的小皇叔,當真惡毒得有些手段。等過了三關,平國唾手可得。
一路上,以太平閒散著稱的平國人呼兒喚女,哭泣不停。他想起了死前被縛著手的兩萬殘兵,像一隻只被打折了腿腳的家狗,用盡了生命最後的餘力,齊齊慘叫起了亡國之音。
他從未親眼看著這麼多人在自己的眼前失去生命,佳夢城中下起了大雨。年前,盼來的不是雪,竟是暴雨。
東佾兵士鏟著泥土的手在顫抖,他們無法再繼續下去,因為那一張張絕望的臉在哀求。他們與這些人一樣,穿著戰袍。可是,不同的是,見到這等人間煉獄,他們再也不會選擇第二條路—寧可戰死,也不會投降大昭。
「這是沒有骨頭的下場!」聞聆說將士個個心驚膽寒,他的這位皇叔卻沒有任何表情,說了這樣一句話。
「大昭太平太久了,如今絕了皇嗣,正是好時機。」
聞聆愣了一愣。皇嗣不是早就絕了嗎?
硃紅步輦中的那兩條腿毫無動靜,許久,那人才伸出手,聞聆垂眼,小心翼翼地背起眼前的少年。
他的小皇叔素來深受皇寵,可只有這一條,讓他永生隔絕於王位之外。
東佾上皇九子聞爽,是個天生的瘸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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