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奚山卷·翠申

翠申者,後族也。貌美而喜翠衣,族除大母皆男兒,妻多童養,一生不渝。輩居奚山,性聰穎,擅竊物。

——《異人集·四卷·太史撰》

不知此處是何處了,但見四周陰冷冷地結著寒霜,四壁無光,亦透不過風來。

一身白裳的少年剛犯了殺孽,卻終於睡了一次安穩的覺。被雀王努力壓制的鑽心之痛每每午夜發作,月上柳梢的時候,靜謐不再是安眠最好的作料,而成了叫天不應叫地不靈、承受煉獄一般絕望的絕好契機。

每次瞪大眼睛,望向天際,那裡是璀璨的星月。它們的燦爛和明目張膽,只能讓這樣躲藏得費盡心機的小公子一臉苦笑了。

美夢總覺是錦衣玉食,隨心所欲,可是到了扶蘇此處,一片虛空反倒是最受益的了。

他醒來了,身畔緊緊地依著個人。

黑暗之中,那人雙手環著他的腰,沉睡之時,一雙細臂卻也像無法撥拉掉的倉頡子,狠狠地紮根。

他沉思此人是誰,那人卻緩緩地睜開了雙眼,帶著笑意,收回雙臂,坐直身軀,揮了揮袖,滿室霞光。

是那夜夜爬牆的登徒子,一紙婚約便賴著不肯鬆手的人。

「公子醒了?」

這是一間石頭房子,潮溼陰冷。除了一張石頭床,空蕩蕩的房中只剩下一口暗紅色的大木箱,結了厚重如繭的蜘蛛網。

登徒子在霞光中又笑了。她端詳他眉眼,道:「瞧著好了些。可想吃些什麼?」

扶蘇從石頭床上起身,斟酌片刻,才斂衽行了一禮道:「近日有勞山君照顧。」

登徒子奚山本來伸出手,要去握他手,許久,才收斂了心神,點了點少年一點紅暈的額頭,笑道:「如何能不照顧你呢?養大了才能煮了吃肉喝湯啊。」

扶蘇愣了,許久,才淡笑道:「能被山君吃掉,是孤的榮幸。」

奚山君推開了石頭門,門外竟已是一片青山之景。她負手,緊緊地博弈方才溫柔撫摸過他的左右手,一雙眼睛帶著濃重的倦意,結著紅絲。她打了個哈欠道:「你是誰的孤呢?此處獨我一人為君,公子還是改了自尊的毛病。」

此山便是鄭祁遍尋不到的奚山。

扶蘇瞧著四周之景,有些詫異。

他幼時自打斷了奶,也許是喝上米糊糊開始,也許是更早,從握住第一卷書開始,便開始夢見各種各樣的山川。它們的模樣醒來之後依舊清晰,用小工筆描出,讓宮中有見識的匠人、閹人或者專門做測繪的官員看,竟均是實實在在能叫得出名字的山脈。他的祖父真宗十分驚訝,直到有一次偶然夢到岱宗泰山,他依舊描畫出來,才讓祖皇徹底下定決心,立父親為百國太子。

夢中的他顯然不是為了成全父皇才不斷地夢著山巒,他只是在尋找什麼,可是一直尋不到罷了。直到十來歲時,他夢到一座不起眼的生著繁花異草的青山,這夢才終結。

那座山無人知曉在何處,作為一樁無法了斷的懸案,成了一幅山水畫掛在了平吉殿的書房中。如今平吉殿付之一炬,畫自然也沒了。

但是,夢中的山卻出現了。

就是奚山。

那幅畫他讀書累了,養神時經常端詳,每一朵花苞、每一片草叢都如舊時友。眼前奚山一景一物,悉如夢時,令人驚訝。

扶蘇有些信婚約之說了。雖然不明白太祖皇帝為何會讓孫輩和一隻不知道是什麼的妖怪訂下婚約,但夢中尋山,到奚山則戛然而止也不免說明了上天之意。

扶蘇一貫是個不在意世事、不深究根由之人。

石頭房子在半山腰上,仰頭,還能瞧見山尖上的一點白雪。常年不化,好似少白頭。

一路上,能瞧見許多不同的翠色石頭,深淺不一,陽光一照,晶瑩剔透中出現一條條海藻一般的紋理,瞧著頗有意趣。

扶蘇俯身,摸索了好一會兒小石頭,黑黑的眼珠瞧了好一會兒,雖然不笑,但覺得有意思極了。

再朝前看,是一片橘子林。

眼下是六月,橘枝茂密豐盛,卻還未結果。橘樹散發出淡淡的辛香,葉子比平素所見北方的柑橘橘葉更小一些,也更圓潤一些。

興許不會很甜。扶蘇想起了《雲農術》一書中所載:「橘根若深,則葉尖尖,小蒲扇狀。根深而葉厚,橘紅則甘。反之澀苦,不宜食。」

腳下忽然被什麼絆住了步伐。

低頭,竟是一個巴掌高的大嘴小童子。吊睛細眉,雙髻烏黑油亮,小小的臉,刁鑽古怪。他動作僵硬,似是轉不了彎,直直撞上了扶蘇。

「是汝!」這小童子僵硬地叉了腰,緩緩地抬起頭,憤怒道,「汝害吾!紅顏禍水,進讒言,將吾那聖明的君主變成了商紂周幽,呔,吃吾一拳!」

小童子緩緩再緩緩地抬起僵硬的小拳頭,像癢癢耙一樣在扶蘇白袍上恨恨地捶了一拳。

扶蘇低頭,那小童子的大嘴卻突地吐出一塊嗑好的核桃。少年忍不住,藍袖遮臉,雙眼緩緩露出了淡淡的笑意。童子臉紅了,怒道:「無禮無禮,放肆放肆!知吾何人,小小人間太子膽敢取笑,待吾殺了汝這禍水,再以死相諫吾君!」

語畢,大嘴又慢慢再慢慢……吐出了一個核桃。

扶蘇忍不住,轉過身,剋制許久,才笑了起來。

那童子哇哇大哭起來,「不知吾喬阿箸竟被區區凡人欺辱至此,唯以頭撞石爾!」

哭完,大嘴又漏了一塊核桃,然後朝身旁的一塊翠色石頭撞了過去,卻撲了個空。

扶蘇一路行來,瞧見的那些翠色石頭,此刻竟都瀰漫在一陣白煙之中。不到片刻,煙散了,呼啦啦走出了一群綠衣翠袍的少年,美貌白膚,十分可人。一路笑笑鬧鬧,朝扶蘇、童子二人走去。

童子要撞的那塊石頭亦在一陣白煙中,變成了一個十二分笑靨嫣然的美少年,閃過身,伸了伸懶腰,笑道:「阿箸,你若日日嘴賤得罪君父,何愁我等沒零嘴?」

說完,撿了個掉落在地的核桃仁,扔進嘴裡,揚長而去。

那些石頭幻化的美少年經過扶蘇時,語氣不鹹不淡。

「嗯,生得不錯,雖然比我差了些。」

「難為我們曬太陽等他這許久。」

「君父還不許探看,這暴君,嘖嘖!」

「方才爹爹又被娘打了一頓,跑去找君父哭了。他真是死性不改,暴君最不耐煩瞧妖哭。」

「今兒天兒不錯,太陽大。」

「二五、二六跟上!」

走在最後的不是美少年,而是兩隻美小猴,桃兒般的小臉,眼似含水,黑亮稚氣,一身翠色毛髮,柔軟明麗而似誰人幡然大夢初醒之態。

被稱作二六的猴崽似乎剛出生不久,另一個大一些,害羞地瞧著扶蘇,探著毛茸茸的小腦袋,細聲道:「君父夫君,人的手可暖和、可軟啦。我喜歡你摸我,能不能再摸一摸?」

山的正中有一座食寓,形似山下農家屋舍,茅草鋪了很厚的一層,但依舊瞧著十分單薄。屋舍前圍著一圈籬笆,籬笆中有三五成群的小雞和一隻長大了搖搖擺擺的公鴨子。

扶蘇站了片刻,瞧著雞群。

「公子在看什麼?」

「噓,我在等它們說話。這座山連石頭都會說話。」

少年長身玉立,轉過身,卻撞見一雙笑得彎彎的眼。

奚山君此刻不大流氓,也不大暴戾,只是看他。她食指指尖有微小的火光,遙遙點在了小雞身上,嗓音有些乾啞道:「好,便看看它們說些什麼。」

一隻小雞說馬上要開飯了,另一隻說整天吃秕穀吃不飽。公鴨子嘎嘎哼唧道:「我在人間吃飯,主人家中筵席多,每次剩下許多魚肉果糧,全是我們的。人說積善之家必有餘慶。這山上的妖怪,窮苦成如此,一定幹了什麼缺德事。」

奚山君摸了摸鼻子,揮了揮衣袖,那些話便聽不到了。她朝前走,側頭笑道:「連鴨都知道我不大好,萬事皆不能瞞住天地,可見我真是缺德事幹得太多了。」

扶蘇停下腳步,望著屋舍,淡聲道:「山君做的缺德事只報應到了外物之上,不過落得衣食無著,可我卻不知做了什麼,報應到了自己頭裡插了三根毒針。」

他又問道:「我還能活幾日?」

奚山君轉過身,含笑道:「你可知道我做了多少壞事、造了什麼孽,才被上天懲罰,使得如今奚山萬物皆長,唯有糧食不生;俯首所拾皆是瑰寶碎石,卻個個皆修成了精,不能拿去換糧反倒嗷嗷待哺?」

「願聞其詳。」

奚山坐在了一塊翠色無瑕的石頭上,剔透美妙至極,若賣到市場,連城無價而不成換。她一身麻衣,微笑道:「二百八十年前,從家中帶來的糧食珠寶消耗完,耕種所得又甚少,我開始率眾在山前殺人搶劫,每殺一人,得二三換糧幣,便取下一塊樹皮,記下死的人數,短短五十年,奚山上的樹,有一大半都沒有了皮。之後奚山腳下再無人跡,而我無論走到何處,都會被雷劈,躲在石頭房子中,雷劈不進來,便開始劈山上的其他妖怪,我只得出來,生生遭雷劈,由天洩憤。那大概是百年的時間,難熬得我幾乎不願再提起,每次天色暗沉下來,我便如你今日,問自己,還能活幾日?」

「之後呢?」

「之後,雷不劈我了,天開始捉弄奚山。先前結滿甜橘的樹一夜之間,全長出了苦橘,辛勤墾出的一大塊水田全部生出了鹽,稻穀不生。那些種糧的地方長滿了曲連無盡的鮮花異草。那是我不曾見過,誰都不曾見過的美麗妖嬈。」

「我見過。」扶蘇打斷了她。

奚山君道:「何處?夢裡?可是這些花草通通含有劇毒,不能吃不能用,只能瞧著它們盛開,然後常年盤踞,冬日雪來了才敗。」

扶蘇的鬢髮整齊緊緻,朝著玉冠的方向結去。陽光一照,少年公子的側臉便與玉色一樣溫潤晶瑩了。他默默地側耳傾聽,奚山君笑道:「我做了這樣多的缺德事,遭了這樣多的報應,可是,公子猜我活了多久?」

扶蘇抿唇,淡聲道:「雷劈不死,天餓不死,沒人插針,無父封棺,山君命可真好。」

奚山君左手負在背後,右手伸出三指,含笑道:「本君活了三百一十六年。公子若想多活幾日,只需親我一親,沾些我這妖精的壽元便好了。」

扶蘇遲疑了片刻,輕輕走去,低頭,捧住奚山君的臉,許久,才低聲道:「男女授受不親,山君逼我娶你。」他亦是一笑,淺淺的眉,淡淡的眼,瞧不出絲毫為「男女授受不親」的困擾,朝著妖怪的額頭,冰涼乾燥的唇印上,輕輕一親。他認真道:「這樣我能多活幾日?」

奚山含糊地唔了一聲,垂下頭,經久不語。隨後,奚山咳了咳,負手朝食寓緩緩邁開八字步,「孩兒們,開飯了。」

扶蘇見到許多許多綠衣人、綠毛猴兒,食寓內瞧來,好生令人眼花繚亂。聽奚山君方才言語,這些人或猴皆是價值連城的石幻化而成。

他自幼吃食,都在一室之內,一人之席,無論偌大宮室多少宮人,無論窗外飄的是花還是雪。侍從像是從不會說話的人,窗外鳥啼花落時,淺淺一音,反倒更像是在同高高在上的太子言語。

七歲之前,有母親同他喋喋不休,他生性喜靜,瞧著她,也只是淡笑不言,心中覺得母親聒噪。七歲之後,男女不再同席,除了太傅和父親,他幾乎沒有了開口的必要,便也不必言語。

奚山是個特別貧瘠荒唐之處,這裡的飯桌上,除了粗糙的谷粱便是乾癟了的蔬菜。可是,即便是坐在一群妖怪身旁,即便他們好奇地看著他,自以為竊竊私語其實聲音大得全都灌入他耳中地評頭論足,他還是不動聲色地吃完了一大碗粗糧。

扶蘇餓了。飢餓感如剛鑿開的泉水,噴湧而來,惶急中帶著解脫。

「君父,人間的太子也這樣吃飯!」二五坐在高臺上,奚山君身側,年紀小,而吃相頗是粗魯。奚山君常同他講些人間的故事,在他心中,人間的貴族便是再斯文不過了,何時都不會墮了姿儀。

「可是,他沒有撒米在桌上啊。」奚山君蹙蹙眉,拾起二五碗邊的飯粒。

二五的父母翠元、三娘被她派去人間採辦,須得一兩日方能回來。於是,晚間她要照顧二五、二六這兩個小崽子。二六剛會走路,這會兒正被奚山君一勺一勺地喂著吃飯,眼珠子好奇地盯著臺下一隅的白衣公子。

「吱吱!」二六激動地指著扶蘇叫。

奚山君微微皺眉,順著小猴子爪子的方向看,才發覺,扶蘇已經放下筷子正襟危坐,盯著粗瓷碗,臉頰仿似有些發紅。

「公子,如何了?可是飯菜不合胃口?」奚山君的聲音不大,問了一問,但原本喧鬧的屋舍卻忽然安靜了下來。

暴君在奚山,積威甚重。她若開口問些什麼,旁的妖是不會插嘴的。

扶蘇有些困惑地瞧著碗,許久,才抿唇道:「孤……不吃人。」

碗內一個小人,只有小指大小,被熱氣蒸得全身發紅,兩團小小髻,正是那嗑核桃的小人,自稱阿箸的。

少年用白玉一般的手指撥弄撥弄,那小人兒卻瞬間抱住扶蘇的指腹,朝上拜了一拜,哭訴道:「山君,小人害吾,與吾有齬,欲洩憤,生吞吾!」

奚山君放下了二六,小猴子刺溜躥到了一旁。

她走到了小人身旁,蒼白的手一伸,那小人便從扶蘇的指尖跳到了她手掌上。

負責食舍的翠家子孫三六跪倒道:「君父饒命,我一時大意,不知阿箸在米缸中,誤蒸了他。」

小人咧開大嘴,抱住奚山君的手指,不依地哭訴道:「你若不罰了三六同那小太子,吾便以頭撞地!」

奚山君冷哼一聲,「詭譎狡辯,播弄口舌,恃寵生非,今日我罰你變核桃人時如何說的,若再起壞心,陷構他人,真身只會越變越小。」

奚山君洞悉一切,知道小人故意躲在滾燙的藏滿熱穀米的粗碗中,心志堅定,忍耐十分,只待到扶蘇舀他入口,再跳出來陷害。

一時語畢,阿箸的身子竟變得更小,成了米粒大小,可是眼中吧嗒吧嗒掉眼淚,全落到奚山君長著繭的削薄掌心上。他的聲音也更尖細,「汝是暴君,吾乃奸臣,從前便說定。汝相公來了,汝便變了,變心之人無錯,吾又何錯之有?」

奚山君怒氣升騰,「一張嘴翻雲覆雨黑白顛倒,何處學來的?」

阿箸握緊了拳頭,顫抖著道:「是他教的,全是他教的!會說的話都是他教的,你若不喜歡,便去問他為何這樣教我!我常年關於幽閉,瞧不清他生得什麼模樣,也知道是個聰明絕頂的公子,你日日同他一起,這般好,卻要嫁旁人了,便知天性是這樣的無恥之徒,忘恩寡慾,無情無義!」

眾妖聽聞此言,臉色都變了,呼啦啦跪倒一片道:「阿箸生來如此,口無遮攔,山君息怒。」

奚山君面相似癆病鬼,瞧著沒什麼氣勢,可是周身的氣息卻益發透出暴怒之前的氣息。扶蘇瞧著她許久,思索道:「你同我有約,又與誰訂了前盟,甚是不妥。」

奚山君靜靜地瞧了他許久,雙手緊緊交握,許久,才彈了彈指,阿箸頃刻變成了三尺多的小童子,哭哭啼啼,卻犟著頭,不肯服軟。

她壓住怒氣,轉身,躬身,伸出手,輕聲道:「二六,來。」

二六吱吱兩聲,雙眼水汪汪,有些被一貫待他慈祥的君父嚇著了,躲在二五身後,不肯去。奚山君面色冰冷,一雙黑眼圈顯得有些瘮人,她伸出左手,狠狠一握,食寓中所有的飯菜都揮到了泥地上,一聲巨響,毀得徹底。

她冷笑一聲,揚長而去,「既然不願好好吃飯,那就都別吃了。」

奚山君一下午沒出現,到了晚飯,眾妖忐忑不安之時,她卻出現了,神色如常,一身麻衣,居於高臺。

有幾個翠衣少年抱著幾本賬簿向她報告了些什麼,這些政事處置完,眾妖依舊垂頭恭候,不言不語。

「吾錯了。」童兒阿箸抽噎著上前來。

奚山君面前一盞清茶已經去了餘溫,她低頭摸了摸,才道:「不覺這樣晚了,開席吧。」

從廚肆走出幾個少年,抬鍋的抬鍋,抬碗的抬碗,吁了一口氣。

可是碗上明顯有黏住的一道道痕跡,奚山君撫額,嘆了口氣,「你們都是死人嗎?我摔碗時,為何不勸一勸?一生氣便摔碗,顯見得不是什麼好毛病,我們家又這樣窮。」

諸少年提到嗓子眼的一口氣終於放鬆下來,笑鬧道:「可不是嘛,君父就是戲本里面的暴君,特別像,生氣了就會摔東西呢!」

「對,戲裡皇帝都摔東西,不摔東西的皇帝不是好皇帝呢。」

「君父才摔過幾百個碗,比起人間的皇帝,每次生大臣的氣,就摔古董玉器,君父算是脾氣特別好的暴君呢。」

奚山君笑了,眼彎彎的。

敢情在奚山,「暴君」是夸人的。扶蘇黑黑的眼珠望了望四周。

「沒事,碗不用錢,君父,我能燒!」一個頭發焦黃的綠衣少年笑了,他是山中專門負責燒陶器的三九,方化成人幾年,對燒陶器有些天賦。少年笑道:「儘管摔,咱們家泥巴多。」

奚山君被哄得心花怒放,咳了咳,道:「開飯吧。」

那廂阿箸扯著奚山君的長袖哼哼唧唧:「吾錯了。」

奚山君哼了一聲,「說說錯在何處,才準你吃。」

阿箸急了一腦門汗,他本是極自負的人,從來都是秉持著全天下的人都錯了他也不會錯,誰說他錯了這本身就是世上最錯的想法。他轉了轉眼珠,才理直氣壯道:「吾言語太得體、太犀利,戳了汝的痛腳!」

奚山君瞥了他一眼,道:「你是錯了,錯不在說得多好,錯在說得好的時候旁人聽不懂,說得難聽的時候,旁人又聽懂了。」

打著禮教的幌子,把你教得這樣學富五車任性志堅,一身酸氣偏偏理直氣壯,是想禍害誰呢?又能禍害得了誰呢?

扶蘇一直思索自己晚上到底要睡在哪裡,天色就這樣漸漸黑了。月亮照到了山澗上。所有的人都像是遺忘了他,當他慢慢嚼完飯,整間食寓只剩下他一人。

雞群鴨群也不再叫了。不知它們在用人聽不懂的話說些什麼尖酸刻薄令人臉紅的話,扶蘇望了望四野,徹底迷路了。

他想回到石頭房子中,可是四處皆是岔道。

遠處傳來低沉的嗚咽聲,高了遠了,又近了低了。他喜讀些志怪小說,並不覺害怕,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在草叢中,才發現,那些綠衣人綠毛猴兒又變回了石頭,躺臥在草叢中,安靜而祥和,彷彿它們從未如白日一般生動過。

這座山似乎變成了荒山,一片死寂。

扶蘇又走了許久,似乎依舊沒有盡頭,那座石頭房子也不知藏在了何處,始終未露出絲毫蹤跡。

嗚咽聲似乎變成了歌聲,帶著幾分悽楚,也帶著幾分滄桑。是男人的聲音。

扶蘇站在了原地。四野空曠,毒花散發出迷人的清香。風來了,吹拂在小少年的臉上。

他彷彿回到了許多年前的夢中。

那時也是這樣。

夢中的他也沒了路,周遭的空氣中帶著只能刺痛他的苦難,一停頓,便滿眼飽含淚水。

晚風襲來,帶著清爽,方知到了立夏。

遠處一團橘色的燈火,靜立在一條小道上。

他朝小道急切走去,也朝燈火走去,伸出如玉的一隻手,卻觸到光滑冰涼的一段竹。左手中提著一盞結著蜘蛛網的宮燈的人,只留給他一個高挑單薄的背影。

那人的右手緊緊攥著竹竿的另一側,像是攥住了什麼不能再失去的東西,沙啞道:「夜黑路冷,公子,莫再……莫走丟了。」

是奚山君。

她不肯握他的手,想是討厭他,可她那樣用力握著他也握著的竹,卻令人無言,不知她在恪守些什麼,又在珍視些什麼。彷彿竹子沒了,魂也斷了。

奚山是一座遭了報應無神眷的山。這裡的妖怪全是石頭。大石頭妖怪和小石頭妖怪。吸收日月精華而化形,初時為猴崽子,長大了便化形為人。奚山最大的石頭是一個叫翠元的妖,他的妻子三娘是奚山君先時從家裡帶來,配給了翠元為妻。夫妻二人共有二十六子,子又生孫,孫又生子,三百餘年,除去資質不佳夭折的,共存活二百餘眾。二百餘妖又有一百多拾了媳婦化了形,算起來,大大小小,滿奚山約莫三百八十三隻妖。

翠氏子孫皆是翠色,遺承自大父翠元。區別便是有些毛髮翠色深一些,妖妖姣姣,有些翠色淺一些,似晴空碧湖。

他們皆美,美得仙妖不辨,總不與凡俗同品。

翠氏子孫除了大父翠元是個好色膽小之徒,其餘子孫都十分專一痴情。他們的姻緣與人間天上皆不同。

旁的人或妖總要等成年之後,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輕浮些的,不過也逃脫不出一見鍾情再見傾心三見定終身之說云云,可是翠氏子孫自幼便有決斷,他們的妻子都是自己選定,然後撫養長大。

他們天生有一種本領,能拾到有靈性的石頭,若與他命中有姻緣,放到頸上佩戴,自然汲取他身上的靈氣,越來越美,若是無緣,則會被他們反噬,吸得玉髓皆失,乾枯而死。

石頭在頸上一些年歲後,會化形成猴,再過些日子,吸取日月精華,又會化形為女子。待到此日,翠家子孫長大了,妻子也養大了,便是他們的成親之日。

十分奇怪也十分有趣的姻緣。

滿山之上,天氣晴暖之時,便常常可見舉止溫柔和藹的少年輕輕為一個旁的顏色的小母猴抓蝨子梳理毛髮。他們一生相依,終生相伴,遇到危險時,妻子便化作原形,系在夫君頸間,一生而同生,一死而同死,永不相離。

扶蘇終於適應了這裡,卻一直未見傳說中的大父翠元和大母三娘。他們被派去做採買,原本三兩日便可回,可如今已經七八天。

奚山君卜了一卦,神色古怪,乾笑幾聲,把龜殼收回袖籠,道:「不必為他們掛心,三娘心眼忒小,不使使性子,心中舒坦了是不肯回來的。」

翠氏子孫一聽此言,也都有些尷尬地笑了笑。他們的爹爹依仗自己生得貌美,常常弄出些風流韻事來,可手段不大高明,人又膽小,次次偏偏都被母親發現,二人不鬧個人仰馬翻鬼哭狼嚎是絕不肯消停的。

十七、十八、十九和阿箸幫奚山君辦妥扶蘇一事,便都要回澂江赤水年水君處復職了。誰知他四人走了沒多久,竟又急匆匆地使法術叫幾個方士回來告知,人間起了瘟疫,近期莫要出山。

又過了七八日,翠元和三娘夫婦依舊未歸,奚山君再卜,竟徹底沒了音信。她叮囑眾猴兒照顧好二五、二六兩個小崽子,便要獨身去尋。

「孤與山君一同去。」扶蘇略微思索,便也起了身。二五、二六夜夜與扶蘇、奚山同住石房中,頗是依賴二人,奚山君要離去心中本就難過,見扶蘇也要走,一小抱胳膊,另一小抱著大腿,哇哇大哭起來。

奚山君疑惑地道:「你去做什麼?」

她其實想問,你去能做些什麼。

扶蘇卻淡道:「大昭有舊俗,女子易裝出遠門,若無兄長夫婿跟隨,被認出了,是要被欺辱唾罵的。」

眾妖看了看男裝打扮一貫粗魯殘暴的山君,向來與「需要兄長夫婿保護的女子」大不相干,不禁悶聲竊笑起來。

奚山君心中一窒,慢條斯理道:「你未來時,我活了三百餘年,獨自出山不知凡幾。」

扶蘇卻站到她身旁,沉默許久,才道:「除非你把婚約燒燬,否則自我來此,沒有我跟隨,便不能獨自去人間。」

他想了想,像個頑童,嚇唬另一個頑童,睜著黑黑的眼珠,沒有表情道:「那裡人太壞,逮到妖女,要作法,宰了你。或許還剝皮,放在火上烤,你怕不怕?」

奚山君被噎得很辛苦,她想說這是老子慣常做的行當,扒了人皮烤肉吃,我是隻十分厲害兇惡的大妖怪。可是,話到嘴邊,卻變成緩緩而雀躍的微笑,「怕,怕極了!」

扶蘇與奚山君扮成了兄弟,風餐露宿,一路朝距離奚山最近的左鎮而去。

夜間扶蘇頭痛之症又犯了,扶蘇用妖法壓制,也只剋制住一時。出了山,到了人間的民居,人群越來越密集,扶蘇死死咬住唇,不肯叫一聲,唯恐被旁人聽到生疑。

奚山君瞧他咬得嘴唇紅紅斑斑,心頭像被人狠狠踩了,勉強道:「疼便喊出來,敲了一更,都熟睡了,無妨礙。」

扶蘇眉目皆結了汗珠,眼珠睜得大大的,望著佈滿灰塵的高高的房梁,許久,喃喃道:「才一更啊。」

他所有的手指都蜷縮了起來,死死抓住被褥,可被褥柔軟而不大吸汗,骨節像從水中撈出,不斷地從掌心滴出汗水。許久了,見他痛成如此,也不曾叫,卻忽然有氣無力地睜開眼,虛弱地問道:「幾更了?」

奚山君坐在黑暗屋舍的一張凳中,靜靜地看著扶蘇,毫無倦色,「二更。」

他額上暴出了一道道青筋,冷淡的眉眼變得猙獰起來,唇角卻忽然流出一股鮮血,滴答,滴答,染到了被褥上。

奚山君心頭一慟,迅速捏開扶蘇的口,把左手手指塞進了他口中,厲聲道:「咬!」

門外的更夫姍姍來遲,在幽長的夜晚中敲響了梆子。

扶蘇沒有咬奚山君的手,只是握住那隻手,眼珠黑黑的,言語中帶著顫抖:「三更了?」

奚山君點了點頭,黑暗中,望著他的眉眼。

痛苦擠壓了所有的知覺,扶蘇終於在黑暗中淒厲無助地慘叫起來。他狠狠地握住奚山君的手,奚山君坐臥不安,背過他,不肯看他的臉。

黑夜中,再無人聽到這悽慘,更無人知曉其中緣故,奚山君背脊突然僵硬,直直望著前方,任由扶蘇手心顫抖冰冷,任由他如救命稻草一般抓住她的手。

他又慘叫,痛到極致。

淚水爬滿面,始知泣不成聲,她卻依舊不肯回頭瞧扶蘇一眼。

清晨時,她問他為何等到三更才肯發出聲,少年如是答道:「何必讓他人知曉我這樣痛,同情或者不懷好意的揣測,都非我所欲。三更天,再多愁苦煩惱的人借酒澆愁也熟睡了。」

她又問他為何肯讓她看見他這般慘狀,少年又答:「我淪落如斯,這般悽慘無狀,你心知肚明,若是嘲弄或同情,皆因你識我。你既識我,便無不妥。」

奚山君哈哈笑道:「公子昨日之聲,先時猶如田野青蛙,呱呱呱呱,後又如草中螻蟻,咿咿咿咿。」

她果真嘲弄了他。

扶蘇單手撐起身,中衣內晶瑩皮肉亦流過不少汗珠,蒸騰出了熱氣。他默默瞧她許久,才笑了一笑。

到了左鎮,詢問時常換糧的店鋪,倒是確有一對夫婦相攜買糧,可是之後左鎮長官曾氏女眷出行上香,曾家小姐生得國色傾城,眾人都去圍看,待到散了,卻不見了這對夫婦。

奚山君聽到此處,心中便有了幾分計較。翠元是個瞧見美色就走不動的妖,識得許多風月伎倆,八成瞧得曾小姐貌美,魂勾了去,走不動了,要去勾引逗弄一番。三娘霸道強勢慣了,自是不肯依。這夫婦二人行事素來荒唐,眼下不知做出了什麼。

路上行人議論紛紛,齊楚兩國皆染了瘟疫,一時剋制不住,今日封了幾村,昨日又死了幾人,唾液飛濺。只是這瘟疫與邊陲左鎮顯然沒什麼相干,奚山君便放下心,與扶蘇一同去了齊家尋人。

哪知未行至官邸,便聽到一個不大妙的訊息。

曾家從前些日子起,喪事一件連一件。闔府上下,大前日方哭了老太太,前日老爺子就去了,老爺子方與老太太排排擺好棺,昨日夫人又眼瞧著不行了。今晨方起,去摸少爺,竟也涼了一半身子。

曾老爺哭得昏天暗地,爹孃雙雙斷氣能說是喜喪仙去,夫人死了可說是身體羸弱感染了風寒,可兒子死了算什麼?精壯的一個少年郎,平日能吃能睡能嫖能賭的,但見是個恨得人牙根癢癢的敗家子,可到底是家中唯一的子嗣,真令人哭斷了肝腸。

來不及想曾家到底造了什麼孽,只是猜想不知下一個是自己還是女兒,曾老爺尋人裡三層外三層地看守著院子,道士、大夫隨身備著,寸步不離,可是依舊止不住瑟瑟發抖。

曾姑娘,被喚作紅枝的小姐,也十分惶恐憂傷,悽悽慘慘地哭了幾場後,行為反倒益發古怪,再不肯讓下人接近她的寢居,每日在繡閣中都獨自一人喃喃自語,道士作了幾回法仍不見分曉。

奚山君和扶蘇在附近的民居寄宿,住了下來。

第二日,聽說曾老爺也莫名其妙地病了,奚山君才皺眉道:「三娘著實太任性了。」

扶蘇道:「山君覺得這些人之死均是大母三娘所為?」

奚山君嘆道:「三娘何處都好,唯獨人太潑辣霸道,眼中不容一點沙。」

扶蘇揣測道:「或因大父翠元與曾家姑娘有染?」

「恐怕不是有染,是翠元又動了真情,熱熱切切要同那姑娘廝守了。」

「為何叫又動了真情?」

奚山君無奈地飲了一口茶水,瞧著曾府一派死氣沉沉,夕陽把柳影全映到了硃紅門上,才道:「翠元太多情,遇到一個心儀的姑娘,便要痴迷一陣子。可也就這一陣子,過了些日子,便全無一絲情意了。這毛病打罵皆試過,卻死活改不掉,故而說是又。」

扶蘇哂道:「既然如此,三娘何必憂心忡忡?終歸要回家。」

奚山君冷笑道:「那潑婦遇到翠元便全無章法了,平生所有氣力,除了生孩子,剩下的,但凡死前還有一口氣,也要用到拆散翠元同別的女人上。」

扶蘇不解道:「妖這樣害人,殺了凡間的人,不會遭報應嗎?先前山君說自己因殺人劫財遭了報應,三娘不怕嗎?」

奚山君啐了一口,恨鐵不成鋼道:「如何不會,如何沒有!這鬼世道,妖便是使用障眼法哄騙了人,都會遭雷劈,更遑論害死幾條人命!那潑婦又豈不知,不過死不悔改!」

她方語畢,天色便變得陰沉起來,烏泱泱一陣雲疊來,風捲著閃電,片刻便到了官邸後院上空。

驀地,一聲響雷,震得人耳膜欲碎。

奚山君臉色變了,走出民居,扶蘇欲跟上,卻發現她行走極快,如風一般,就這樣消失在眼前。

當奚山掀開珠簾,繡樓上已經十分熱鬧。

滿地皆是水,養荷花的細瓷缸碎了一地,荷葉上幾條小錦鯉垂死掙扎,不停撲騰。窗臺上一隻花貓蹬掉了一隻新繡鞋,長叫一聲,張開尖尖團團的嘴,叼走了可憐的魚,從奚山君腳下刺溜躥走。

一個滿身焦黑的人轉了身,已瞧不出原來樣貌,只一雙黑眼珠泛著恨意,緩緩轉過來。瞧見了奚山,口中吐出一團黑氣。

焦黑的人手中提著一把寶劍,寶劍的頂端還帶著焦黑。

與奚山四目相對,兩相無言。許久,這被雷劈得焦黑的人,卻露出一口潔白整齊的米齒,紅了眼圈,傷心道:「他不肯跟我走。」

聽聲音,只道是個文靜的女兒家。奚山君目光轉向香氣撲鼻,一片軟色嬌紅的帳幃,卻連嘆氣都懶得嘆了。

一張女兒床,擠著兩隻野鴛鴦。

相貌倒都稱絕色,可惜皆在瑟瑟發抖,沒什麼儀態氣質。

「我與翠郎是真心相惜,望姐姐成全。」滿頭珠釵的母鴛鴦哭得梨花帶雨,我見猶憐。

「我殺了你全家,曾姑娘,為了一個男人,你死了全家,你怎麼還敢說,同我夫君真心相惜?」被雷劈焦的人不敢置信,一掌劈在綺羅繡的屏風,那一片湖光山色瞬間雨打風吹去,裂成絲絲縷縷。

「我歡喜翠郎,至死不渝!」母鴛鴦痴痴望著公鴛鴦,眼波流轉,全是愛意。

「你呢?」那瞧不出面貌,聲音文靜的女子望向生得仙氣飄飄的公鴛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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