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奚山卷·翠申

公鴛鴦端的一臉仙人相,卻膽怯得像見了鷺鳥的蚌殼中嫩肉,被黑人目光這樣惡狠狠地打量一圈,竟哇地大哭起來,淚珠子想也不值錢,一直掉,一直掉。他哽咽道:「娘子,我錯了,我知道自己錯了。」

公鴛鴦原是大父翠元,被雷劈黑的則是大母三娘。

三娘聽聞此言,緩了緩顏色,柔聲問道:「錯了可改不改?」

翠元哭得慘烈,鼻涕都掉了出來,可即便如此,還是像一個貨真價實的仙,他啜泣道:「可我是真心喜歡曾姑娘,喜歡就是喜歡,該怎麼改?」

三娘撩起袖子,文靜地咬牙切齒道:「那我呢,你喜不喜歡我?」

翠元哭得肝腸寸斷,好似死了爹孃,「喜歡,我喜歡娘子。」

說完,漂亮的眼珠為難地瞧著身旁擁著的曾姑娘,仙氣飄飄,聲音卻越來越小:「都喜歡。」

「翠郎!」曾姑娘眼睛亮晶晶的,十分感動受用。

三娘後退了一步,手背揉了揉眼,良久,才紅著眼,拿劍指著二人道:「姦夫淫婦!我殺了她,劃花她的臉,看你還喜不喜歡她!」

翠元吧嗒掉淚珠子,抽噎道:「她就算毀了容,死了,我也喜歡她,覆水難收。她若死了,我定然心如刀絞,娘子不如一併連我也砍了。」

那曾姑娘也悽慘道:「夫人,你既已殺我爹孃兄長,不願我二人一起,又何苦留我同翠郎人間掙扎,我們願意一同死在夫人劍下謝罪!」

「你閉嘴!」三娘口燥臉紅,顯是說不過她。

「你呢!倘使……倘使我和她二人,你只能選擇一人,你又選誰?」劍尖刺到了翠元的喉間。

翠元看著三娘許久,才含淚閉目道:「之前是你,遇到曾姑娘,便是她。」

「三娘!」一直靜靜看著三人鬧劇的奚山終於開口打斷這有些難堪的場面,「休要再問。」

「翠元生來多情,癖好如此,近乎痴,也近乎病,你便忍了此一時,隨我先回去如何?」奚山瞧著三娘神色變幻不定,面部的肌肉不斷抽搐,又道,「府中這幾人尚不到頭七,鬼差未來勾魂,現下還了這闔府性命還不遲,也免得附稷追著你劈。」

相傳,附稷是一種天魚,手持雷槌,游弋雲間,專劈世間不行正道之徒。

三娘卻低下了頭,許久,才問道:「山君,若二郎當時娶了那個女子,你又當如何?」

奚山君笑了,「他若娶了那個女子,我豈不欣喜若狂?他若如世間俗夫,只重女色,我豈不欣喜若狂?他若有朝一日眼淚也能橫流,我豈不欣喜若狂?」

三娘低聲道:「我與山君不同。我喜歡的人若是也喜歡我,便只能喜歡我一人。哪怕他喜歡旁的女子只是一時一日,我也斷然不會讓他好受。他喜歡我不能是最喜歡,更不能只是淺淺的喜歡,最喜歡時還有次喜歡,淺淺喜歡我那深深喜歡又給了誰?他只能喜歡我。」

語畢,焦黑的手從胸口掏出幾個珠子,作勢狠狠一揉,奚山君臉卻黑了,攥住她的手腕,「你莫要胡鬧,捏碎這幾人的魂,就真的要遭報應了!」

她惡狠狠地瞧著曾姓的女子和翠元,「這賤人毫無廉恥,為了心上人情願放棄忠孝節悌,枉生為人,連我等妖族都不如,今日若不讓她父母兄弟因她而死,賤人壽終之時永墮畜生之道,我日後被雷劈,又豈能心甘情願酣暢淋漓?」

「接下來呢?」扶蘇聽到此處,紅爐火上煨著的一壺茶水也就煮沸了。扶蘇取了壺,潤了潤杯,淡淡一笑,問道。

奚山君吃了好幾杯茶水,才無力道:「你猜。」

扶蘇想了想,道:「嗯,三娘變成了石頭。」

奚山君一口茶噴了出來,「你怎麼知道的?」

三娘語畢,口中便唸唸有詞,惡狠狠地盯著一對野鴛鴦好一會兒,把翠元駭得滿面汗淚交替,霎時間,她竟……變成了一塊石頭。

一塊焦黑的巨石。

扶蘇淡聲道:「三娘苦苦糾纏,殺了一眾人,偏偏不肯殺丈夫和那女子,擺明是不捨得殺翠元,也不肯殺死曾姑娘讓他傷心,如此一來,還能做些什麼?離開翠元看他二人逍遙她決計是不肯,翠元得的這等風流病一時之間又不會同曾姑娘斷了,她只能閉目隔耳,不聽不看,陪在翠元身邊,等他回心轉意。」

奚山君有些驚訝,也有些讚賞道:「你年紀尚小,竟這樣聰慧。」

「之後呢?你便回來了?」

「我帶不走她,便只得來找能帶走她的人了。」

曾家連死五人,晴空朗日又遭了雷劈,侍人都覺邪門,十分惶恐,拿著包裹紛紛逃竄,扶蘇與奚山君一起登府時,偌大一個官邸空蕩蕩的,只剩幾個道士捲了幾串珠子朝外跑,連侍衛隊也都不知所終。

堂前五口棺,從老到少排列,屍首皆面色慘白。

閨閣之處隱在奼紫嫣紅深處,傍晚日落,餘暉灑在一條孤單單的甬道,多少寂寞。

奚山君穿門而入,步履沉穩地上了樓閣,推開廂房一扇折門。

翠元和曾紅枝已不知所終。

室內空蕩蕩,鴛鴦戲水的花樣還未完成,鎮紙壓著,風吹過,水紋似乎也盪開。

奚山君一副癆病鬼模樣,仰望那塊無五官無覺的石頭,它滑稽可笑,自欺欺人,要這樣在別人的閨閣中,固執地沉默下去。

「瞧我帶誰來了?」奚山君在夕陽中微微一笑。

扶蘇被她拉得跌跌撞撞,拂去白袍上的灰塵,拱手行了一禮,玉冠冰涼,烏髮柔軟,垂到了胸前,「蘇冒昧來此,還請大母賜見。」

那石頭許久都沒有動靜。扶蘇望向奚山君,她下頜一抬,扶蘇轉身,黝黑的石壁上卻滲出一層水。

「她哭了?」扶蘇不解。

奚山君走近石頭,伸出手,那石頭竟裂了一條紋,憑空長出一張嘴,乖乖吐出了五顆火紅的丹珠。

奚山君笑眯眯地看著石頭,斯文道:「我猜,她不是哭了,是嚇尿了。」

眨眼間,巨大的黑色石頭變成了一塊光澤柔潤的白玉,無瑕的身軀上卻布了一大塊的暗紅斑痕,垂著的一把藍色玉穗四十根,絲縷分明,握在手心,剛剛好。

她把白玉放入衣襟內,五顆丹珠分別塞入五具屍口內,不多時,五人俱有了呼吸,面色紅潤起來。

她與扶蘇一同離去,兩日間,出了左鎮,約莫翻過了兩三座山,快至奚山轄境,卻瞧見路旁成蔭的樹上,棲息著一隻翠色猴兒,身軀形態是隻普通猴兒,可是憑空卻讓人覺得不知何處強壓了這世間眾猴兒一頭,仙氣飄飄。

猴兒瞧見奚山君,從樹上跳下,入了她的懷中。

奚山君折起一枝柳,狠狠地抽了那猴兒一頓,冷笑道:「怎麼,那樣天仙似的美人兒也膩了,想起回家了?」

猴兒被抽打得鮮血淋漓,一雙水汪汪的眼只瞧著奚山君討饒,卻不敢呼痛。

「曾小姐呢?你可壞了她的身子?」

猴兒吱吱兩聲,連連搖頭。

「她已回了家?」

猴兒又點了點頭。

「前日還在海誓山盟,她如何肯的?」奚山君譏諷地問道。

猴兒搖身一變,又成了貌美白膚的仙骨少年,垂頭,低聲如蠅蚊,幾不可聞,「我不喜歡她了,就這麼搖身一變。」

任哪個痴情的姑娘瞧見風度翩翩的心上人變成一隻綠毛的猴子都會嚇得尖叫昏倒,曾姑娘腿沒軟,還能跑得這樣快,足見人與人生死相許的深情也不過如此而已。

「有趣嗎?」奚山君又拿柳枝狠狠地抽打了翠衣少年一下。

少年泫然欲泣道:「無趣極了。人與妖在一起,誠如那些道士所言,沒什麼好下場。」

奚山君抿緊了唇,臉色陰晴不定,許久,才扔了柳條道:「不願瞧見你這張臉。」

翠元委委屈屈地搖身一變,又變成了小猴兒,跳到了奚山君肩上。

扶蘇一直沉默不語,正午的太陽照在那翠色毛髮的猴兒身上,它頸間竟繫著一塊閃閃發光的東西。

奚山君側目一瞧,打了翠元的頭一巴掌,「手賤的毛病幾時能改掉,到底也清清淡淡地修了這麼久的道了。」

翠元委屈地用爪子抱住頭,卻自覺理虧,益發不肯言語。

扶蘇定睛瞧去,那塊東西正是三娘化成的白玉。瑩瑩澤澤,溫潤貞靜。

翠氏族人,皆擅竊,大父翠元,箇中翹楚。

扶蘇第一次在清醒的時候瞧見整座奚山,才曉得它原本這樣高。可縱是這樣高,夾在巍峨群山之中,也不過是個巨人叢中的矬子罷了。

「此山為何喚奚山?」扶蘇問道,「我看過《群山冊》,大昭十幾代的地圖也都讀過,從無一山叫奚山。」

奚山君微微一笑,「公子且閉上眼。」

扶蘇點了點頭,只覺被那人握著手,隨著風一陣行走,鼻子被霧氣潤得潮潮的,再睜開眼,已到了半山腰的石頭房子處。

她鬆開他的手,身上的麻衣吸了草叢中的晨露,變得溼答答的。

「我小的時候不愛讀書,嫌書卷太沉,亦不愛撫琴,厭琴聲太悶。哥哥問我想做什麼,我說我想看人。」

扶蘇淡淡一笑,一襲藍袖白衫,側身問她:「為何愛看人?」

奚山君微微愣了愣,才道:「我同我哥哥說,看很多很多的人,才知有些人為何這樣可怖,另一些又為何這樣可愛。讀不懂的書反覆看了總能看懂,看不會的琴譜練多了也終有一日可閉目而奏。那人定是也一樣,看多了便明白了。」

「那山君在山上三百年,可看清楚了人?」

奚山君垂眸道:「我做了山賊,昏天暗地地殺人,瞧他們為了求生手段百出,絕望掙扎,又怎會不明白。可是,那些可愛的人都變得可怖,可怖的人又變得軟弱。」

扶蘇有些詫異,只帶著些不濃不淡,恰到正好的語氣道:「你本就錯了。」

「為何?」

「你用惡意去試探世間至惡,如何能得善果?你並不知道會得到這等答覆,可見山君竟白白枉費了三百年的工夫。你並不懂得人心,至今仍然天真。」年紀尚幼的扶蘇點評三百多歲的老妖精,真真是青澀光潔的面容帶了幾分辛辣,令人咂摸不出滋味來。

她仿似沒聽到,早早陷入了沉思中,「這些又說遠了。那日我哥哥聽我這樣講,便說……」

「奚者為奴,憐我奚兒,囚於閨閣囹圄,終不得見世間川巒,人生百態。」

奚山君席地而坐,身旁有清澈河流盤旋而過。她笑了,眼睛像那些被她冬日擦亮的星星,能照亮人間,「公子聰慧。我哥哥正是這樣說的,他說贈我雅號奚山君,我之後來到此荒山,有奚山君,方有奚山之名。」

扶蘇彎下身,對著她,淡聲道:「山君的哥哥定然不大愛山君。」

「為何?」

「我若是山君的哥哥,定然會狠狠斥責山君一頓,再罰山君抄寫上千篇《女子規》,讓你絕了此等念頭。」

「又為何?賜我奚山君之名如何便是不愛我?」

「女子在大昭生活本就不易,行為舉止皆有眼睛盯著,動輒得咎。有福氣的女孩皆是未出嫁時有父兄愛護,出嫁之後佳偶守候,倘使生了反骨反倒受苦。若不滅了你反骨,日日增長如此氣焰,放縱你心中慾望,焉知便是愛你?不過害了你罷了。古來有一番作為的女子固然載入史冊,但命運坎坷,轟轟烈烈之後,便是長久的寂寞。我若有妹,豈捨得她顛沛流離,情願她默默無聞。固有一日得榮耀垂名,也皆因此女有兄,上了戰場救了君國,治了洪災利了萬民,為她掙得誥命貞婦之名。何故推脫自己之責,一身榮辱皆綁於女孩身上?」

「那……那倘使先打一頓,而後罰一千遍抄寫,再贈此名又是何意?」

「他似乎在斟酌,究竟要把你養成什麼樣的姑娘。」

扶蘇夜間頭又痛了,奚山君日間處理滯留的政務十分疲憊,早早便沉睡了。

他與她名為未婚夫妻,卻逾了本分,躺在一張床榻之上。

他與她之間,隔著兩塊石頭,二五與二六。

這樣荒謬的,與妖同榻的日子,扶蘇從未嘗試過,可是在疼痛湮沒所有的感官之前,為了不吵醒奚山君,惹怒這暴君妖怪,他踉踉蹌蹌地推開了石門。

當初來到的那晚,聽到的蒼涼男聲又遙遙傳來。他倒在草叢中抱頭呻吟許久,卻依舊無果,只得努力轉移自己的注意力,辨著這聲音究竟在說些什麼。

「滿山之月,花鬼鳥仙,酆都之城,正陽無人。打散的,寂寞之徒;忘卻的,年歲偶駐。一落拓,萬片彩雲隨風沒,竟秋時,俺老兒痛攢千年,一聲哭。」

扶蘇聽了許久,終於聽得全部,緩緩又緩緩地喃喃唸了出來。

打散的,寂寞之徒;忘卻的,年歲偶駐。

扶蘇壓抑了許久,念著念著,鼻子卻終究酸了起來,似乎要被撕裂的額頭抵在溼潤的青草之上,少年重重地喘著氣。

奚山君喜歡看人,他卻不大喜歡。奚山君皆因不懂,她滿滿天真總裝得世故,可三百年何曾入門,他卻因為太懂,滿滿世故故作白衣少年,十幾歲已是風霜眉眼。世間不由得人低頭,人似豺狼形,皮越發厚,嘴異樣軟。一低頭,高高在上還是深深低賤,生生不息,滿眼都是得不到將來的痴怨。

翠元與澂江赤水的年水君是老交情的好友,因巴結神君,眾妖連帶著也總要給他三分顏面。

奚山君央他焚香禱告,請來了千里之外的填壑方士。這一族居於南國楚地,生的雖是人形,但個子極小,約莫只有一兩粒黃豆疊起來這麼高。祖輩都是修道人,喜穿道袍,戴秋葉巾。可有一處,卻不大像道士。那便是任憑道行多高,仍舊管不住自己的嘴。這與翠元天生仙骨卻改不了好色偷盜的毛病有異曲同工之處。填壑方士一族十分貪吃,且什麼都能吃都愛吃。一般妖族求他們,不過是農忙時請他們吃些害蟲雜草,此時奚山君想到請他們,則是苦於扶蘇之疾。

他們的首領有些痴迷地瞅著石床上昏迷的扶蘇,惋惜道:「這是多好看的小公子啊,怎麼便不想要了,請我們來?」

他們以為奚山君請他們來是為了解決不要的廢物。

翠元有些妒忌地瞧著扶蘇的面龐,陰森森地露出兩隻利齒,「若能生吞活剝了他,何勞方士們親自動嘴?」

奚山君冷笑一聲,翠元背脊發涼,諾諾地退到一旁,「都聽山君的。」

方士們疑惑地拱手,齊聲道:「請山君說明。」

奚山君一笑,拍了拍手,便來了幾個翠衣少年,捧來各色糕點果子,瞧著填壑方士垂涎的眼神,熱情道:「不急不急,方士們遠道而來,本君囊中羞澀,沒什麼可款待的,些微水酒糕點,聊表謝意。」

眾方士口中說著客氣客氣,卻已然撲到了點心山中,水果海里。

待到一炷香,風捲殘雲,桌上清掃一空,連盤子都被吞了入腹。

那首領打了個嗝,道:「楚國這幾日鬧瘟疫,樹皮都讓餓死鬼啃完了,便是我,此前也結結實實地啃了好幾日泥。山君如此通情知趣,有何請求,吾等如有微薄用處,哪敢不盡力?」

奚山君垂目瞧他們皆吃得肚兒圓滾,才一笑道:「實在不是什麼大事。躺在榻上的公子,是我未過門的夫婿。他萬事皆好,只有一處,先前遭人毒手,顱內插了三根針,幸而有雀王相助,暫時保住性命,只是疼痛難忍,大羅真仙也受不住,絕非長久之計。我思量許久,這才想起請方士們相助,吃了這幾根針,緩我夫婿苦痛。大恩大德,本君另有所贈,絕不虧待方士,只是但求萬事小心,勿要傷他身軀腦顱。」

那首領桀桀怪笑道:「山君心計頗深。先擺上這一席,讓我等饜足,原是怕我族人一時失控,不知輕重,吃了你那夫君腦殼。放心放心,他生得這樣好看,我決計不忍。」

奚山君拱手不語,只微微笑了笑。

首領只帶了二三方士,從扶蘇耳中爬過,沿著曲曲折折的甬道,要到達的終點是少年的頭顱。

扶蘇睡了一覺,做了幾個不是很太平的夢。一會兒瞧見母親的臉,一會兒又看到父親。許多毒蛇生著美人的面龐,不斷地撲向母親的身軀,她卻一直微笑著,看著父親所在宮殿的方向。窗外明明是橘色的天空,雲卻變成了血一樣的顏色。扶蘇拼盡了全力,也無法靠近母親,任由那些蛇咬住母親的脖頸,把她的后冠淹沒。

許久之後,他聽到了幼時睡前經常聽到的歌聲,誰哼唱的已然記不太清,可是每天晚上的安眠似乎都是因為這溫柔的聲音。

「麋鹿何食,食吾昭谷,採野之萍,露滿向東。麋鹿何處,馨香吾鋪,採野之茅,涉沼以東。麋鹿何歌,亦鼓亦呼,伐昭之竹,晚屏自東。麋鹿何樂,樂吾之樂。吾願有鹿,惜吾之鹿,長樂長樂!」

為何要用自己的糧食、自己的床鋪、自己的鼓瑟、自己的快樂去養一隻鹿,如何才能因此得到更多的快樂?

扶蘇不太明白,睜開眼時,果然……也沒瞧見這樣一頭麋鹿。

只有一頭妖怪,倚著石床,睡著了。

奚山君贈了填壑方士一套剪紙,是她妖力傾注,素來心愛的一樣東西。吹一口氣,便能變成駿馬香車,美酒瑤姬。馬車日行千里,若無止令,晝夜不停。不論車外是什麼情景,車內總是一片春光明媚,水袖楚腰,如履平地,如入仙境。

這些小人歡喜壞了,翠元卻十分哀怨。這原本是他央求奚山君許久,請她相贈之物,前些日子好不容易說通了,今日卻轉眼贈了他人。

「但凡我有什麼錯,寶物也不該便宜那些茹毛飲血的侏儒。」翠元仙氣飄飄,振振有詞。

奚山君本在眯眼午休,方歪了一小會兒,聽到翠元來了這樣一句,隨手操起几上一卷書,扔到翠元臉上,冷笑道:「但凡有些廉恥麵皮之人,做了那等事,都不敢在君主面前這樣理直氣壯,依你的語氣,不知道的還以為功勞蓋過了天。」

翠元想起什麼,瞬間蔫了,「三娘不肯見我。」

他白皙頸上繫著的紅瑕白玉這些日子,始終十分黯淡。

翠元盯著白玉許久,嘴一撇,眼圈開始發紅,眼瞅著金豆子要掉了,奚山君喝住他道:「閉嘴,不許哭!有在這兒纏著我哭鬧的工夫,還不如去求扶蘇。」

翠元對於「扶蘇」二字十分敏感,狐疑道:「我們夫妻之事,與一個人又有什麼相干?他帶著孽債來到我們家中,不知何時便闖下大禍,雖與山君有婚約,卻不過是喬公心中不滿,一腔怨氣撒向了大昭皇室罷了。山君一向聰明,我們皆知你那便宜夫君作古多年,你好不容易逍遙了,何必蹚這等渾水。」

奚山君陰惻惻地瞧了翠元許久,直到他打了個哆嗦,才擱下筆道:「你既知道我生平事蹟,又清楚我脾氣品性,便知我最不耐煩瞧見旁人哭。怎麼,還不肯滾嗎?」

扶蘇許久沒有換衣服了。他有些潔癖,此時卻不得不忍耐。那一日他夢中不知發生了什麼,再醒來之時,額上的紅印淡了,頭也不痛了。

石頭房子中冰冷冷的,推開石頭門,門外層層青草之上,是一套新做的衣衫,與他素日所穿,布料針法皆如出一轍。

他有些詫異,但是依舊帶著新衣去了溪水之畔,卻被眼前的情景震住了。河畔擠得密密麻麻的,滿眼望去,皆是綠瑩瑩。

扶蘇走近,也望著水面,溪水十分清澈,倒映出清晰的人影,除此之外,便沒有別的異動了。許久,那些綠衣少年依舊一動不動地望著水面。

「咦,今日為何無風?」其中一個如是問道。

「我不喜歡風。」另一個這樣道。

「有風好。臨風而立時,水中的我最英俊。」

「無風好。四野平靜時,才能顯出我文秀內斂之美。」

「其實,不管什麼時候看怎麼看,我都這樣好看。」又一個對著溪水,笑出了白晃晃的牙,「美人是這樣的,不得不感嘆造物不公。」

「我最近十分煩惱。」一個剛化了人的翠衣少年嘆道。

「為何?」眾猴兒齊聲問道。

「我生得這樣傾國傾城,以後我拾的媳婦太過自卑,羞憤而死可怎生是好?」少年郎哈哈大笑,狡黠而得意,轉眼,卻與扶蘇四目相對,後退了幾步,捂住眼道,「晃瞎猴眼。」

眾人見扶蘇來了,行了行禮,便開始長吁短嘆起來,不多時,悻悻然,作鳥獸散。

扶蘇對著水面,瞧著水中人那張冰冷冷如臭石頭一般的臉,許久,忍不住了,露出細白的牙齒,青色柔順的眉毛意外地舒緩開。

不遠處的樹後,隱藏的一襲黃衫正在牙齒打戰,抖抖抖。

「何人藏在樹後?」扶蘇斂了笑意。

那襲黃衫繼續抖,抖抖抖。

扶蘇朝那樹後緩步,還未到,便見黃衫隱藏的地方冒出一陣白煙,煙散了,人卻不見了。

地上草叢中,好一攤水。

這一日,扶蘇坐在橘樹下讀書,二五見他疲憊,便化成石頭,供他放書吃茶。

夏日風暖,不一會兒,有了倦意,他便倚著翠石合上了目。

有人躡手躡腳地到了他身旁,扶蘇掀開半簾目,瞧了一眼,又合上,不動如山。

那人摸了摸扶蘇的衣袖,比了比袖長,似乎在看合不合身,許久,才滿意了,正要離去,卻被扶蘇攥住手腕,他緩緩睜開眼,問道:「你是何人?」

眼前是一個黃衣女郎。那身衣裳十分明亮,卻不知是什麼布料,握起來十分冰涼,好似暖陽入了冷水,刺得人眼痛,涼得人心驚。

那樣的黃便直直地映入扶蘇的眼中,未給他絲毫緩解之力。

他錯開了目,帶著寒氣淡聲道:「不要讓孤再問第二遍。」

女郎撲簌簌地掉淚,地上又是一攤水。她跪倒在地,磕頭道:「臣有罪,萬死難辭,無顏見君!」

扶蘇一怔,鬆開手,又道:「你抬起頭來。」

女郎抬起頭的那個瞬間,扶蘇覺得所有的血液都在奔騰湧動,幾乎衝破了皮肉,可是,瞧見那張臉,那管血又被凍住了。他審視她道:「你是何人,又有何罪?」

黃衣裳的女郎,原本生了一張玉白溫柔的臉,可惜,半張臉上,卻蔓爬過一朵紅花,直直延伸到髮際。

她自慚自己容顏,又垂下頭道:「臣有罪,辜負了主公。」

扶蘇若有所思,站起身,伸手拉她起來,語氣緩了一些:「你定是山君口中所言大母三娘,幾時見過孤?」

石頭二五化成猴兒,撲到三娘懷中,笑道:「母親,你總算肯出來了,父親知錯啦,都急壞了。」

三娘轉身,奚山君從石頭房子中剛剛走出,正陰惻惻地看著她。

她擦了擦眼淚,福身笑道:「讓公子見笑了。妾有故人,與君相像。」

白日的時候,扶蘇曾尋找那歌聲,卻無功而返。

奚山君夜間提了一塊燒肉和幾壇酒,帶著扶蘇朝山崖走去。

距離山崖越近,月光更加皎潔,歌聲也越發清晰。

「山君帶我拜訪何人?」

奚山君道:「我能帶你回來,全靠此人一塊聘禮。」

「望歲木?」扶蘇思緒清晰,在黑暗中,對著奚山君,略有侷促,「山君,蘇一直有疑問,不知可問否?」

奚山君腳下未停,道:「公子但說無妨。」

扶蘇頓了頓步子,「孤知山君為君,亦知山君為妖,更知與君有婚約未盡,然則,然則……孤並不知,山君是男子還是女子?」

奚山君緩緩回頭,幽幽地道:「本君自是男子。」

扶蘇又頓了腳步,孩子般稚氣未脫的臉上帶了幾分尷尬道:「先時道你是女孩兒,你去哪兒,我竟還要處處護著,可見是我輕率了。」

奚山君用手拉下眼瞼道:「我何時說過我是女子?」

扶蘇顯然失望,但教養極好,仍認真問道:「兩個男子怎成婚?成婚依照哪國之禮?奚山或有舊書可循?」

奚山君卻把頭抵在他胸前,笑彎了腰,「真真是天真小人!玩笑話都聽不出嗎?哪個真要你娶男子了!」

有些無奈地抽動了手指,少年整齊的黑髮綰著玉冠,即使永遠那樣淺那樣淡的一張臉也在月色之下,變得有些錯覺的溫柔。

歌聲戛然而止,遠處傳來蒼涼洪亮的嗓音:「奚山何故扭捏,做出女兒態?」

奚山君笑了,晃著寬大的麻衣袖子,攜住扶蘇白衣朝前而去。

「大哥莫要取笑,一時忘形。女子就是這樣麻煩。」奚山君如是道,扶蘇望著眼前之景,卻有些驚訝。

這是一棵生在石壁中的參天古木。如松非松,似樟非樟。夾縫生存,而生機勃勃。瞧著它,每一片葉子在月光下都閃閃發亮,仿似瞧見了生命中的無限生機。

它很高,生著一雙藐視生靈的雙目,眉毛白得垂到了樹下,粗壯的樹身上盤踞著一條花皮的蟒,粗若成人拳頭,嘶嘶地吐著鮮紅的芯子,三角頭上的一雙三角眼彷彿淬滿了毒,凶神惡煞地望著扶蘇,緩緩蠕動著,帶著危險的氣息。

「是個上等的脆骨頭。」那樹似人一般,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樹身緩緩搖晃起來,發出沙沙的響聲。

「瞧著就好吃。」那嘶嘶吐著芯子的蟒惡毒地盯著扶蘇,甕甕地開了口。

奚山君提出酒肉,放到樹下,笑道:「許久沒見哥哥們,還是這樣活潑。」

蟒一頭埋在糯米一般的白肉之中,狼吞虎嚥起來。樹卻用眉毛卷起一壺酒,淋入口中。許久之後,二妖方噫嘆道:「什麼時候才能如二百多年前那樣,暢快地吃一場肉呢?」

扶蘇想起奚山君所言報應,那些日子,這些瘋狂無所忌諱的妖怪,恐怕吃了不少人。

奚山君指著扶蘇對那樹道:「這便是兄長一塊皮換來的夫君,今日帶他拜見哥哥們。」

扶蘇凝望大樹許久,才知它便是書中所說增壽的神木望歲。

原來生的這個模樣。

最幸運之事,莫過於身旁全是無價之寶,最不幸之事,莫過於這些無價之寶都比你強上許多,有些還生著腳。

扶蘇又行了個禮。出了這個山頭,他是人人喊打人人都得尊敬跪拜的百國太子,在山中,他卻是最小,處處行禮。

「你多大了?」那生著三角眼的蟒聽聞此言,似乎一瞬間變得慈愛起來,甕聲甕氣地和藹地問著扶蘇。

扶蘇道:「蘇辛酉年生,今年剛滿十六。」

望歲木笑了起來,樹葉抖落了下來,有些落到扶蘇肩上,起初亮晶晶的,後來卻瞬間化成了灰燼。

它用眉毛卷起一提酒,扔給奚山君道:「你那會兒來的時候多大?」

奚山君微微一笑,「十六歲。」

望歲笑了,「對,穿著一身紅衣裳,好看極了。我和老三角都以為你是個脆骨頭,這麼多年沒吃過人肉了,一定會飽餐一頓。可誰知不能吃呢。」

奚山君斯文地飲了一口酒,笑道:「哥哥取笑了,讓我夫君聽到,還以為我穿紅衣裳會變好看,本是貌醜之人,平白給他希望做什麼?那一年,我本是懷著敦鄰之意,帶些家中的點心給哥哥們享用,哪知點心都硬了,不能吃了,這才惹得你們發怒,要吞了我。」

老三角點頭道:「幸虧當時天亮了,不然吞你入腹,可就無處訴冤了。」

扶蘇問道:「何為脆骨頭?」

「於我二道,這世間只有四樣生靈,脆骨頭和硬骨頭,能吃的和不能吃的。脆骨頭為上佳,能吃且好吃,硬骨頭為最差,不僅不好吃,吃了還會折我壽命。」望歲木道。

望歲木的壽命全來自這世間生靈,它吃何物,這物剩餘之壽皆會轉到樹身,物死而歲增,便是這妖修的大道。

「你又可怕報應?」扶蘇不解。

望歲笑了,彷彿聽到了天大的笑話,「我只怕寂寞,只怕不死。」

望歲垂眸問奚山君,聲音渺渺,「奚山,你可怕報應?」

奚山君一身麻衣,微微一笑,「我與兄長一母同胞,兄長不怕,我又何懼之有?」

扶蘇似乎聽明白了,「山君是隻樹妖?」

奚山君莞爾,「錯了,公子錯了。」

「山君與望歲神君是親生兄妹?」

「又錯了。我們三百年前在此結拜,它萬年之壽,我自稱為弟。」奚山君嘆道。

「山君卻與神君一母同胞?」

「對了。」

這回,對了。

奚山君看著人間的孩子有些困惑的面龐,微微笑了。如果一切的開始只是為了這一天,瞧見一個還未長大的公子扶蘇,那麼這一天的開始,又將是為了一切的結束。

夜涼如水,風起天高,對著月光,喝了這麼多年的酒。

她和望歲,都在等待那個結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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