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大昭卷·雀妾

鄭祁,國公之子,貴妃同母弟,皇子幼舅,素賢,娶妻江南阮氏,年二十,入翰林。少有奇遇,姊入宮,獲帝寵,生子葛,思家情切,時位卑,主特恩,召夫人。祁隨母入宮,雖年少,已恭謹,觀絢爛奧妙,執母裙佩,寸步不離。

安王犯死罪,養雀王,獻太后,得保命。後素厚妃,暮濃,賜宴夫人,放雀王,上下盡歡。生靈善舞,清啼婉轉,玉白澤明,見生人而不懼,盡展後羽,奪目燦然。偶一仰頸,便入九天,伴月而歡。祁稚懵定睛,驚鴻難抑。

酒過三巡,帝至,袖中血腥若隱又無,後驚恐,不安跪問緣故,帝笑,言:「止殺一潑皮賊子耳。」雀王黑眸霎時如炬,尖長哀鳴,俯衝而欲啄帝。四座皆譁,侍衛三十,握刺鏈,圍困多時,方鎖雀。帝怒曰:「畜生正似主!」拔劍欲砍,祁但撲護雀,叩拜道:「堯舜德四方,何時殺畜生!」夫人與妃,面額澹澹,皆泣有罪,帝大異,以為此子非凡,贊祁慧敏,贈雀王,命內侍,引拜東宮,預作肱股。

祁抱雀,安撫久時,置於途中亭。夜霧漸濃,侍引宮燈,祁不捨,轉身翹望,雀已失蹤影。祁懊喪,握宮燈,莽撞尋雀,不多時,離宮人,似迷路,入一園,四周芳香沁人,道路曲幽,不知何處。轉身,撞生人,引燈細看,白衣藍袖,初一眼,清冷似水,再觀,目眩神失,三觀,已然不見。

似謎耶,似夢耶?或……似人耶?祁迷途歸返,拜太子,東宮夜珠已撤,始知困於霰,整二更。

——載《真知錄·異聞卷一》

齊明十年,有老婦沿街叫賣女兒,御史大夫心軟仁慈,花千金買一妾。時年,鄭祁不過二十五六歲,而那小妾,十六七歲,姣花一般的好年歲,倒也匹配。正妻阮氏雖一直受專寵,卻並非好妒之人,加上一直無子嗣,宮中貴人多有微詞,便欣然接受了此女。只等待吉日,熱鬧一番,迎此女入府。此前,便由鄭祁安置在外城一間民戶中。

只是,讓阮氏十分驚訝的是,自此,無論公務如何繁忙,鄭祁必然會尋片刻時光,打馬到民戶中問候小妾一番。鄭祁是個君子,並無無禮之事發生,但也足夠令阮氏心中吃味了。她枕間笑睨鄭祁,「郎君,那女孩兒可是十分美貌?」

鄭祁微微地笑了,「卑賤女子,並無夫人貌美。」

阮氏又問:「如此,想必是朵善解人意的解語花了?」

鄭祁搖頭,「她平時只於簾內讀書,並不與我搭話。」

阮氏納悶了,「既非美貌,又冷落於您,郎君看上她何處?」

鄭祁散發於枕蓆,閉上眼,如墜夢中,又似回味道:「我也不知為何,從不曾直視於她,遠遠觀望,費神思揣,心中卻枝枝蔓蔓,像要開出什麼一般。」

阮氏聽聞此言,不由心驚。次日,趁鄭祁上朝,她便親自去了民戶。誰知,地方十分難找,曲曲折折,如同羊腸套著八卦鏡,處處透著古怪玄妙之感。清晨出的門,卻到午時才行至一處四面荒蕪的住所。叩門,童子聲聲道是無名居,阮氏想起鄭祁曾言,此女子是賤籍,無名無姓,冷笑著,扶著奴婢入了院。剛進門,便嗅到一陣冷冽撲鼻的香氣,此時是冬日,四處端凝,卻無花樹。院中潔淨簡陋至極,無奴婢,只有一個瞎眼的老叟在打掃。而正房之門緊閉,四周窗格,只開啟一扇,透入些微陽光。

阮氏上前,想要推開門,卻聽到屋內清冷如寒泉般的聲音道:「夫人止步。」

阮氏身後的老媽子厲聲大罵:「下賤女子,主母到來,還不迎接嗎?」

那聲音又響起:「夫人止步。」

阮氏不知為何,聽到這樣的嗓音,渾身有些戰慄,「為何?」

屋內的人道:「於禮不合。」

確實沒有這樣,妾未進門,而妻嫉妒強上他人門欺人的道理。阮氏臉紅了起來,卻冷聲道:「你不過是夫君前兩天買回的物事,要打要殺,什麼時候由你自作主張?」

那人竟笑了,「原來這才是女子的心態,我竟今日才知。夫人無須憂心,日後入府只為恩情,並無他意。」

阮氏強打起精神,走至一扇窗前,隻影影綽綽看到簾內白衣素潔高雅。那扇窗卻瞬間被合上了,撲面而來的,是一陣風。

那嗓音又傳來,溫和中帶著些清冷,好似碎冰的玉石,「女子名節為重,夫人請回。」

阮氏莫名其妙,推窗卻開不了,再問話,卻也無人搭腔,只得帶著下人憤憤離去。剛坐上馬車,卻似乎聽到院中聲聲隱忍的呻吟痛呼,似刑獄,又似屠戮。再聽,已無。問眾人,皆言並未聽到。阮氏以為錯覺,不以為意。

夜間阮氏服侍鄭祁加膳,他連日來彈劾太子太傅,今日傍晚才接到聖旨,圍堵太傅府。太子身邊的人,差不多要乾淨了。再過些時日,再過些時日……鄭祁握著酒杯,眯眼想著,心中城府半點不露,眼中卻分明有了些得意。

阮氏見他心情好,紅酥手滿杯傾瀉了黃縢酒,撇嘴道:「郎君,那女子十分不懂禮,見我竟不跪拜。」

鄭祁握著酒杯,臉色陰沉起來,「你找她做什麼?不過是個未過門的妾,不怕有失身份嗎?」

阮氏手指一僵,賭氣道:「我嫁與郎君多年,何時敗過婦德?不過一個貧女,我堂堂大家婦,還容不下嗎?只是她委實無禮欺人,今日便要看她臉色,日後還要我這大婦端茶送水嗎?郎君買的是妾還是婆婆?」

鄭祁自己斟滿酒,熱氣入喉,窗外雪霏霏,屋內卻有些燥熱,他拽住阮氏的白臂,往懷中一拉,啃吮起來。湖色的紗被扔到屏風上,鄭祁今日不知為何,力氣十分大,阮氏不能承受,氣喘吁吁地羞澀地道了一聲「郎君」。鄭祁的眸子看似溫柔,深處卻不知藏了什麼,抬起阮氏的下巴,琢磨著喘息道:「我幾時向娘子求過什麼?這一次,便放了她,遂了我的願吧。」

阮氏意亂情迷,點了點頭,不勝嬌羞。鄭祁摸到阮氏露在空氣中的肌膚,帶著涼意,瞬間想起別院女子清冷的香氣,心中的無名之火更盛,這幾次索要,竟讓阮氏連日走不動路。奴婢紛紛賀喜,小婦何足懼,夫人更似新婦呢!略顯輕薄的話語卻讓阮氏更加舒心起來。

三月,太子死祭,正午,東宮走水,死三百人,帝師內卿悉數命喪。當時有僧人,路過國公府,遇到鄭祁,笑道:「君當真是此世前世後世他世獨一無二的賢人。」數日後,竟暴斃於佛前,雙眼剜盡。

三月初七,黃道吉日,宜嫁宜娶。

因是娶妾,加上堂上父母、岳父母俱在,鄭祁只擺了幾桌酒席,邀了至親好友吃酒聊天罷了。堂外小廝不停唱著「二皇子禮,玉芙蓉一雙」「三皇子禮,齊冠道百子圖」「平王世子禮,佛手瓜軟玉料三鼎」,諸如此類,顯貴的都添了禮。其實頗為稀罕的是,貴妃竟也送了禮,是支點翠的簪子,有個好名字喚「永歡醉」,曾是先皇后賞賜的珍貴物事。眾人揣度一番,微笑一番,不語。

門前耳房的小廝今日似乎尤其繁忙,妾雖是偏的,門卻因是貴客只敢開正的。前前後後叫唱著,直至傍晚,均坐上了席,才好些,將將偷懶打了個盹,卻又有人叩門。

「何人?」小廝打著哈欠,探出腦門,竟一時僵住了。

「吾乃……吾乃奚山君。」門外的少年露齒一笑。

「公子從何來,為何無下人喚門,登門為何?」小廝嚥了咽口水,倒退一步,揉了揉眼。

你道為何?眼前的男子著一身金絲所繡的袍子,還算華貴,只是卻是幾十年前京城也不愛的老樣式,袍子上斑斑跡跡有些灰塵蛛網的殘痕,不似洗得不乾淨,倒像是許久沒穿。他個子頗高,卻瘦若晾衣棍,皮膚極白,卻白得灰敗,眼圈發黑,腳上趿著的木屐磨得草絮盡斷,腳趾不裹,怕是乞丐也不肯穿了,他卻穿得十分坦然。

「蠢物,既然說了奚山君,自是從奚山來。原來也帶了幾個僕人,一路上曬暈了,眼下歇著,只得本君親自敲。至於登門,聽聞鄭祁小子娶親,我來湊湊熱鬧,順道尋尋人。」奚山君很神氣地罵人,理所當然地遞上一塊東西。

「哎喲,這是何物,怎的扎手!」漸黑的天,小廝觸到一個到處是刺的物事,還會動,驚駭地跳了起來。

奚山君見小廝此態,本來悠悠虛浮的樣子,卻哈哈大笑起來,「奚山盛產刺蝟,送一隻來賀。」

「你!」宰相門前七品官,國丈家的門口再不濟也得六品,未來皇帝也算他們家的特產特銷,又豈容人如此無禮放肆,「好個無禮的小子,如此戲弄國公府,當心身首異處!」

奚山君卻笑得快打滾了,許久,才慢條斯理地道:「急什麼,刺蝟是給鄭祁小兒的,這個是給你的玩意兒。」

他從袖口隨手丟出一樣東西,那小廝不敢接,只見一枚拳頭大的夜明珠在地上滾落,閃著柔和的光。

「貴客盈門,奚山君到,刺蝟一隻!」小廝捉住明珠,眉開眼笑地對院內嚷道。

一層層傳,話到鄭祁耳中,卻噴了口酒,「你說何物?」

「聽說是……刺蝟。」管家作揖,很為難。

「將……刺蝟呈上來。」鄭祁總覺自己的話有些怪異,又道,「把送刺蝟的人搜一搜,如有可疑,攆了;若無,請進來。」

鄭祁已在新房內,那小妾卻著一身白衣,在幔帳中,身影依稀。

「為何不穿喜袍?」他溫聲問道,似怕大聲一喝,嚇到這人一般。

「公子不知,我家中規矩,素衣為喜,白衣為賀,如今我白衣素裳,正是心中喜悅難抑。」小妾淡淡答道。

「我聽阮氏道,你來我府是為報恩,可有此事?」鄭祁黑眸望著白衣,左手拇指卻有些緊繃,連帶著黃梨色的扳指隱約亦有些銳氣。

「夫人是女子,我從不對女子扯謊。」妾道,「只是,公子真的不記得了嗎?」

鄭祁心頭一顫,望見幔中人一段白皙的頸,恍惚想起那一身白羽藍翎,溫柔婉轉,轉念一想,又似迷途中遇見的皎白容顏,他心中似有觸動,又有快意,待伸手去扯幔帳,卻聽到管家在外稟道:「公子,那奚山君並無可疑,只是似乎十分的富貴,應是哪家的公子化了名與您開玩笑。他道此次來除了送賀禮,還有一事,便是來尋失散多年的未婚妻。」

鄭祁看著呈上來的一塊似是刺蝟的東西,卻著實不是刺蝟,也已不會動,烏油發亮,敲一敲,硬不可摧,嗅一嗅,似有淡香,細品,又無了。

妾凝神望了一會兒,道:「公子拿匕首切下一塊,便知。」

鄭祁依言,用隨身的匕首切下一塊,霎時,異香滿室,恍然使人不知身在何處,哪年哪月。許久,他才如夢初醒道:「莫非,是……是望歲木?」

妾遠觀雕成刺蝟模樣的香木,眼中有了些微笑意,「素聞望歲木生於深山瘴氣之中,四周環水,樹身有千年蛇龜看護,嗅一嗅能增壽十年,香可鎮妖祟邪祟,入藥則百年不老,一屑萬金,唯有緣人可得。」

鄭祁聞言大喜,深吸一口氣,喝道:「來人,請奚山君!到榮安堂,上請,設席!」

他轉身待去,邁出了門,才溫和道:「不必等我,可先歇息。」

妾垂目,拾起床頭的書簡,指節白皙而手心空白,麵皮乾淨無妝,偏偏額間精心描繪一點殷紅花鈿,說不出的詭異。

她無名無姓,亦無指紋。

奚山君掃了席上的菜色一眼,珍饈百味,巧工極思,卻似看到了空氣。鄭祁微微笑道:「可是不合君口味?撤下,重做。」

奚山擺擺手,滿上酒,略顯濃密的眉皺起,「不必,我只是性喜杯中物事,對餐食沒多大講究,如此便能勉強湊合。」

鄭祁覺得此人十分狂妄,心中厭惡,卻微笑頷首道:「君果非常人,不同凡俗。今日送上如此貴重之物,與弟痛飲三百杯,如何?」

奚山抿抿唇,臉頰便微微鼓起,烏黑的眼圈倒顯出了幾分生氣,他搖頭,慢慢答道:「今日卻是不可。我來尋妻,尋不著,反倒醉了,不成體統。不過,二百杯卻是無妨的,總不會誤事。」

鄭祁驚詫此人不通世情,但面上不露,斟酒問道:「兄尋妻尋到我家中,想是有些眉目了。可是與我家有什麼緣故?」

奚山一口飲盡,點頭道:「她此刻正在你家中。」

鄭祁又問:「尊夫人生得什麼模樣?我家中除了婢女,實無年輕女子。」

奚山面目略顯出些羞澀,配上那副蒼白似鬼的面容,讓旁邊的人起了一身雞皮疙瘩。他回想著,雙手高高低低比畫,最後落定在腰身,微笑道:「她幼時,我得緣見過一面,只這麼高,生得倒是這人間難得的高貴秀美。」

鄭祁有些尷尬,「那時距今日倒是多久了?想必嫂夫人亦變模樣了吧。」

奚山長嘆地感慨道:「如今,應是與我差不多高!」

奚山是個頗為頎長的少年,鄭祁聽他越說越不像話,敷衍道:「我家倒無此等高挑女子,想是君找錯了。」

管家在旁,多嘴了一句:「怎麼沒有?小夫人不是和少爺一般高嗎?」

鄭祁不留神,酒杯掃落到了地上,轉眼卻笑了,「我那愚妾定然不是。她天生貧賤,是我花錢從她媽媽那裡買來的,又怎會是貴人的未婚妻?」

奚山君抽動臉頰,撇嘴道:「別是藏了我的未婚妻,不肯交出來吧!」

鄭祁不悅地拂袖道:「小人之心,我一片真心報君,竟被你如此羞辱,張貴兒,送客!」

管家來拉人,哪知奚山卻抱住紅木桌腳,霎時間,打滾哭鬧起來,「哪有這樣的道理,你藏了別人的媳婦,還不許人說,真是王八蛋無賴兼混賬!拿了我的禮物,卻要過河拆橋,更是狼心狗肺烏龜腸!」

鄭祁白皙的面孔一窒,冷笑道:「張貴兒,把那塊東西還給奚山君,給我連人帶物打出去!」

奚山捶地哭道:「你當我不知道你削走好大一塊嗎?望歲木聞一聞能多活十年,你還老子十年壽數,老子才走!」

鄭祁拍桌,森冷道:「還從沒有如此威脅於我之人尚活在人間!」

奚山瞪圓烏黑的眼睛,呸了一聲,「老子怕你就搬家,把奚山活吃了!威脅得了老子的人還沒投胎呢!」

鄭祁俊雅的面龐被氣得暴出青筋,皇子貴人們剛走沒多久,此時實在不宜出人命。謀劃許久,他才咬牙道:「你到底如何才肯走?」

奚山拿金袖蹭蹭眼淚鼻涕,眨眼笑道:「把小夫人請出來,讓我看看是不是我那苦命的妻。」

鄭祁額角生疼,不耐地揮揮手,示意管家去請妾室。

奚山坐回席上,安然厚顏地吃酒。聽到不斷靠近的腳步聲,他才放下杯。

「是你尋我?」妾看到這樣一個蒼白怪服的人,平淡地問道。

席外侍奉的丫鬟、小廝卻屏住了呼吸。他們初次看到女子的冰冷容貌,有些害怕,又有些痴迷—第一眼不覺什麼,第二眼長長看下去,卻不敢呼吸了。

奚山走到她身旁,圍著她順時針轉了幾圈,又逆時針繞了幾圈,踮腳比畫完這妾室的身高,臉上才算帶了笑。最後站在妾對面,抬頭,與她兩目相對許久。鄭祁不悅,想要阻止,妾瞬間察覺到了什麼,垂了眼簾。奚山蒼白的面容卻變得更加蒼白,用繡著金絲的袖子揉了揉眼睛,袍子上的灰塵也揉到了臉上,可他並不肯錯開眼,帶著黑眼圈的雙目也顯出幾分勉強的溫柔。他的視線移到妾的額間印,初始翹起的唇角卻緩緩落下,也不知想到什麼,左手撐住桌角,右手扯著妾的袖角,別開頭去,一吐氣,大顆大顆的眼淚卻瞬間滾下,全無聲息。

妾頗為奇怪,低著頭由他去哭,沉默大方,並無異態。

鄭祁握緊扳指,心思百轉,若他們真是未婚夫妻……

一時間,偌大的花廳,竟靜悄悄的,除了奚山壓抑的哽咽,只能嗅到不知從何處傳來的冷淡香氣了。

「你可哭夠了?」過了許久,妾黑眸冷淡地望著溼透的袖角,收回,又遞上侍女呈上的巾帕。

奚山吸吸鼻子,擦了把臉。鄭祁冷道:「你因何而哭?」

奚山又看了一眼妾的黑眸,其中有死寂,亦有臨斃前吸取人世的最後一口生氣。他不忍再看,蹂躪了一把自個兒的臉,才哭哼出聲道:「她並非本君的未婚妻。」

鄭祁狐疑,目光在二人身上轉過,才道:「只為此事?」

「呸,這樣一個如花似玉的美人兒,難道還不夠令人傷心嗎?」奚山猶自悲慼,卻被管家命人給扔了出去。

是夜,鄭祁命人緊隨其後,殺了洩憤。死士跟去,眨眼間,少年竟已杳無蹤跡。又尋奚山,竟無人知是何處。懷疑是鄰國細作,卻無頭緒。而僕人所收明珠,則化作一塊石頭,他不敢聲張,卻暗自懊惱。是夜,雷聲大作。

三月暮春,桃花大盛,鄉黨舂醬,製成殷紅的桃花餅祭祖,餘下的放在家中,給妻女做胭脂。鄭祁家中封邑供奉不少,均是上等粉脂,母親、妻子連奴婢身上都是那股子香,讓鄭祁十分厭煩,便躲在妾的房中作畫。

說來,新婦入門半月,鄭祁夜間只去過一次,是夜妾熄燭侍奉,閉目任鄭祁動作,肌膚溫暖豐腴,迎來送往,除了處子之身,略微緊緻,吃痛時不睜目亦不發聲之外,與尋常女子並無不同之處。鄭祁頓感興致索然,不等天亮便攜衣散發而去。

白日明亮,妾坐在偏遠亭中看書,鄭祁與友人遠遠看到,又覺風華大茂,額上殷紅,明豔伴著冷清,讓人愛不自禁。鄭祁夜晚再去,卻仍覺寡淡無味,失望而歸。如此折騰幾次,阮氏笑道:「郎君素來愛畫蓮,此次莫非娶了個蓮花仙,特來報憐愛之恩?只可惜,只可遠觀,不可褻玩,忒為難恩人了。」鄭祁挑眉,頗覺惱怒,再不踏妾苑。

國公府隔壁原是安王京中府第,安王因結黨,被除三族,家中空蕩蕩,凋零下來。街巷相傳夜間子時安王府中有腳步聲,又有喁喁私語,怕是冤鬼作祟,再無人敢往,便徹底成了鬼屋。請了幾回道士也無濟於事,只得聽之任之,國公府為此還封了與安王府相鄰的一座院落,正是後來妾所居的園子。自齊明十年妾入府,這裡鬧得越發兇狠了,男主人從不過來,夜間隔壁又似有鬼魅,到了夜裡,竟無人敢來。妾每日夜間卻仍在園中掌燈讀書,泰然處之。

一夜,妾翻了幾頁書,忽聽窸窣的磚瓦聲響,抬眼,卻是個衣裳發亮面容蒼白的少年,趴在牆頭,捧腮望她,目光灼灼。

妾不以為意,低頭讀書,策論文章,誦讀一遍,已然熟記。半盞茶的工夫,書已翻完,牆頭少年含笑看她,妾渾然不覺,又從後向前,倒默一遍。合上書時,妾抬眼,少年已趴在牆頭熟睡,頂著兩個黑眼圈,酣然香甜。

此時門外卻道郎君將至,妾淡然地從樹下拾起一根敲杏子的金擊子,站到牆下,輕輕一搗,那花衣少年便倒回隔壁府中,撲通一聲,哎喲一聲,似個孩童,邊罵髒話邊去了。

鄭祁剛進園,便聽到隔壁傳來異聲,背僵了一下,伸手去拉妾的衣衫,卻覺指尖冰冷而帶香氣,眼睛顫抖了一下。妾淡淡地看他,目光隱含壓迫,許久,鄭祁才鬆手,面無表情道:「隨我入書房,此處不宜居住。」

妾道:「孔孟書中從沒載過鬼神之說,公子又在怕什麼?」

鄭祁面目變得益發僵硬,深深看她一眼,拂袖而去。

第二日,妾讀書時,花衣少年又來,仍是頂了一個肉團髻,卻裹著一塊四方巾,一身乾淨麻衣,趴在牆頭目光灼灼,而略顯期待。

「我今天的衣裳好看嗎?」奚山君笑著問道,「我自己縫的,街上行人都這麼穿。」

妾並不答話,然則合上書卷,抬頭看他許久,才道:「你生得不好看,如何穿都不好看。」

奚山君哼哼唧唧,從牆頭上爬了下去,邊跑邊怒道:「阿箸,她又嫌棄我。」被喚作阿箸的似乎是個年幼的童子,罵罵咧咧幾句,領著他不知到了何處,再無聲響。

妾望著牆頭,她今日未梳髻,平靜的眼睛盯著牆頭被少年踩倒的一簇黃色野花,晚風吹起烏髮時,額上紅印也如那少年的目光一般,灼灼起來。

平王世子回京供奉,在別院中閒來無事,邀鄭祁吃酒,席間請了「挑金樓」的姑娘,其中一個喚作奉孃的,特別美貌,且舞姿美妙絕倫,剛被梳攏未幾日,便被王孫公子們捧成了花魁。平王世子命奉娘陪鄭祁,此女善逢迎,也得了鄭祁幾分歡心。平王世子對奉娘玩笑道:「平素不愛我們這些粗魯的臭男人,今日便送你個探花郎,好好文雅一番,料想枕榻也香幾分呢。」

鄭祁年二十,中了探花才入的翰林,聽聞此言,對奉娘溫文一笑,倒令這女子羞紅了臉。

酒意益濃,鄭祁昏昏欲醉,平王世子便命人去國公府稟告一聲,留他到了廂房,著奉娘侍候。

一時酒勁,鄭祁摸索著奉娘,倒有了幾分肝火,扯了衣衫,留待枕蓆,親吻一番,溫存一次,微笑地問她:「探花郎又如何,可令你更歡愉?」

奉孃親吻鄭祁喉結,摸索鄭祁胸前胎痣,笑道:「郎君一貫粗魯,今日倒十分溫柔。」

鄭祁指僵了,凝望她片刻,又摸了摸她的肌膚,十分豐腴溫暖,卻無香氣。奉娘又呻吟起來,鄭祁雙手一路向上摩挲,到了頸部,竟用了大力氣,掐得她喘不過氣來。望著奉娘驚恐的眼神,鄭祁冷道:「你我何時見過?」

奉娘惶恐地討饒道:「說起來恐怕郎君生疑,可妾也未曾想世事如此離奇。前些日子,妾熟睡,睜開眼,竟坐到了白孔雀身上,四周可觸星斗,那孔雀說要為我尋個如意郎君,只是不許我睜眼,更不許開口。果然之後我便承恩郎君,然心中又是歡喜,又是擔心,摸索郎君胸前,竟有一道胎痕,後又有幾次見到郎君,卻不敢言語,直至半月前,那白孔雀才不曾來。」

奉娘哭泣道:「妾幾乎絕望了,不想今日又見郎君,始知仙雀不曾欺我。」

鄭祁渾身冰涼起來,喘著粗氣,氣急敗壞地套上衣袍,摔門而去。

妾正眠,眉頭蹙起,似夢到什麼,忽然抱頭嘶喊痛吼起來,指骨凸起,額上沁出了密密的汗。鄭祁黑眸審視了她許久,才握住她的手,只覺冰涼肌骨,猶如好石,是從未碰過的銷魂滋味。

他年少聰敏,從未被人欺騙過,此時卻被異類騙得團團轉。若她真是當年那隻白孔雀……

鄭祁似怨恨又似憐惜地看著妾,許久,妾卻睜開了雙眼,平淡地望著鄭祁。

「你恨我嗎?」鄭祁盯著她的眉眼,輕聲問道。

「為何?」妾問道。

「為我當日掐死你,丟入芙蓉塘。」芙蓉塘位於御花園去東宮的途中。鄭祁為博仁義名聲,救下雀王,後又擔心帝王心存芥蒂,便狠下心腸,在懷中將雀王掐死,於未掌燈的霧色中,推入芙蓉塘。之後裝作尋找失蹤的雀王,又哪知迷了路,遇到皎白的絕色之人,回想起來,如此巧合,正是雀王所化。

妾垂目道:「我此刻是人,而非鬼魂。」

「我第二日託姐姐去撈你的屍首,並未撈到,便猜測你是否未死。如今你還活著,當真是天厚鄭祁。」

妾垂下眼睛,「你確實得天厚愛,連東宮也妨礙不得你這天命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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