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大昭卷·雀妾

鄭祁握住她雙手,愛憐溢於言表,「此後有我一日,雀兒與我共享富貴。無論你是報恩或者報仇都無妨,只要你不離我而去,設計哄騙於我,都隨你。」

妾淡道:「奉娘與你有段夙緣,而我與君非同類,恐同榻而害君性命,特此安排。待國公六十整壽,借府中吉運消弭我身上異味,君何不忍耐幾日?」

鄭國公壽辰正是五月初十。確實沒有幾日了。

鄭祁溫柔地笑道:「何曾有異味,可是你身上香氣,我倒是巴不得時時聞到呢。」

妾抽回手,冷道:「這幾日,郎君自便。」

語畢,放下幔簾,把鄭祁的目光隔到了外面。

鄭祁自幼便是個表面十分隱忍寬容,心中卻極其有稜角之人。他平素私事從不暴露於陽光之下,似乎覺得黑暗之中無論做了什麼,總不會妨礙陽光下自己的模樣,因此十分愛惜自己累積的名聲。近日他動作不算小,主上貴妃都隱隱有些不悅,他想了想,便撒了手,並不親自拷打太傅,只讓獄卒下了幾味無色無臭的毒物,碾碎在食物中,讓太傅症似重病纏身,倒也不曾髒了他的高潔。誰知老匹夫彌留之際,竟一口血噴在他的衣袖上,死死攥著,大笑道:「前日夢孔夫子,問我你幾時死,老夫惶惶然,說太子天命之人,卻早死,我怎麼知道他?孔夫子卻道,是耶,太子不若君卑鄙,不若君無恥,不若君多矣,太子既早死,想來君要長命百歲,親眼看著自己無子送終。」

鄭祁陰冷著面龐削斷了太傅的雙臂,食指一試,已然氣絕,並未受什麼苦。鄭祁心中卻不舒坦起來,讓獄吏牽來了幾條惡狗,親眼看著它們啃完屍體,才冷冷一笑,算是作罷。

他轉眼去準備父親鄭國公的壽宴,新來的廚子備了幾份選單讓他選,鄭祁拿毛筆剛圈了幾個,便看到一樣菜色—錦繡朝鳳圖,他以前未曾聽過,頗覺好奇,廚子討好道:「這是小的家鄉宴請貴客時才用到的一道菜,將櫻桃、荔枝各色鮮果雕成綵鳳,再將各色雀鳥的肉烤熟,搗成泥,澆汁,添成鳳尾,便成了。」

鄭祁眼睛一暗,想起什麼,吩咐廚子用雀鳥的肉泥裹時令蔬菜,做成肉丸子,命人給家中老少一人送了一份,讓家僕記下各人的反應。

這方報完小夫人吃完吐了,鄭祁還未放心展顏,那方卻道夫人吃完也吐了。

鄭祁關切去問,大夫卻道是夫人有了身孕。鄭祁大喜過望,一連幾日都歡喜暢快至極,同平王世子吃了幾回酒,那奉娘也在,望著他,楚楚可憐的模樣,心中倒也憐惜,便命人贖回家中,放在妾身邊暫且當個奴婢。

奉娘善劍舞,年幼時曾有緣跟舞姬公孫娘子學過一段時間,一招「流雪回」學得最像。素裙翩飛而寶劍起,白雪回落則鋒寒厲,黑髮隨風與長袖齊飛,騰躍而使人不知驚鴻何方。

奉娘時常在妾身邊舞劍,謙卑而惶恐。妾倒也自然,席地坐在花樹下靜靜觀看,常常一語點破奉娘舞姿中的疏漏之處。下人們看得如痴如醉,對妾所說的話頗感不屑,不過貧家女子苦出身,還能懂得「挑金樓」調教姑娘的高明?日後都是妾,誰還高誰幾分不成?都是玩物罷了。

鄭祁從不許下人身旁攜帶尖銳鋒利之物,雖喜愛奉娘舞姿美妙,但每次舞完,劍還是要收好封庫。隨著國公壽辰臨近,鄭祁又命奉娘改良一番,用綢代替劍,在宴席之上獻技。

妾是夜卻未讀書,她坐在樹下靜待奚山君。

奉娘早早睡了,迷迷糊糊中只看到窗外一盞暗黃色的燈籠,她披了件衣裳,隔門問道:「今日已經是第五日了,您為何不肯請大夫,苦苦撐著?」

妾已經失眠五日,日日頭痛欲裂。她以手撐額,另一隻寬大的袖子卻揮了幾揮。奉娘再也無話,又嘆自己還是天真,只得告退。卻聽妾問道:「奉娘,你說,孤還有沒有活路?」

奉娘心中一顫,鼻中卻有些酸意,「您是雀王,雀不曾死,王怎會亡?」

妾卻淡淡地笑了,「粉飾太平亦是女子的本性嗎?」

夜風吹起妾的衣袍,她頭頂上的花樹沙沙響動,搖曳許久,才墜下一枝花苞,抖落在青石上。她拾起花苞,眯眼道:「須知萬物皆有少年早衰之時,焉知我便強過誰?」

忽然,樹上卻倒垂出一個腦袋,晃著黑眼圈笑道:「你是我的妻子,自然強過這世間千千萬。」

妾抬頭,那雙不甚漂亮的眼睛正望著她,目光炯炯,似賊也。

她席地而坐,他一個倒垂晃落許多花葉,全落在她的素衣和黑髮上,還帶著淡淡香氣。這花別名叫「今朝」,素為已故國母秦氏所鍾愛。

妾似乎早料到他會提到此處,問他:「你夜夜尋來,似冤鬼纏身,讓人煩惱。既然這樣自信,可有信物?」

奚山微笑,從錦衣中掏出一片紅錦包著的竹簡,抖落開來,「有你太太太太爺爺的婚書為鑑。」

而後奚山撓撓頭,伸出四個手指頭,糾結著濃黑的眉毛道:「一個太七十年,四個太應是……夠了吧?」

妾接過書,上面的墨跡已略微腐朽,書著「喬公女,三百歲,太平日,嫁扶蘇」十二字。書後的金泥卻是大昭太祖的御印,滲入了書中脈搏筋骨,似乎不曾淡過。

妾的頭忽然劇烈地痛了起來,手指骨節掙得慘白。垂額握住婚書,額上紅印似一滴血珠,映著婚書上的金印,格外紅豔猙獰。

奚山凝視她許久,才含笑道:「你看來很痛。」

妾停滯了許久,幾乎喘不過氣來,許久,才抬起頭,逼近奚山的眼眸,黑黑的眼珠中空蕩蕩的,似乎化出胸中的最後一口熱氣,冷漠地問他:「此時不宜成婚,敢問山君,還需何禮,才算重諾?」

奚山君腳勾著樹枝,肩窄而身長,身子晃晃蕩蕩的,顯得有些淒涼孤獨。他輕輕抱住妾的頸,許久,才輕輕笑道:「蓋上指印吧。你死了,我找誰呢?」

五月初十,是個好日子。這日子好在它明明沒什麼好的,朝中人人卻偏偏能歡喜得像過年。這一天,是鄭貴妃的父親鄭國公的生辰。而鄭國公也是個妙人,生了個能生兒子的美貌女兒固然很妙,但更妙的是他生了個權傾朝野的賢臣鄭祁。

那一天,今朝都開花了,一大片一大片地綴在枝頭,俏生生的,蔚若雲霞。傳說昭王還是皇子的時候求娶先後秦氏,秦老將軍曾刁難說:「若園中今朝花都開了,吾當嫁女。您生下來的時候雖是冬日,但臣聽說宮中所有的花都齊齊綻放,連已枯死數年的金曇也連開八日不敗。想來小女是個平凡人,出生時毫無異象,只有無名野樹開花,何德何能輔助天命之人。」

求親的那一日初初立春,金貴的花都不肯開,只有將軍府園子內的野樹開得肆意,滿滿的枝頭,無香,好似打了這位金貴皇子的臉。可皇子偏偏不肯走,喝了三泡茶,依舊坐在園中看著野花肆虐燦爛,旁的名樹枝頭凋零。

老將軍預備下逐客令,一個丫鬟模樣的小姑娘卻抱著杆長耙低頭跑了過來,也不顧皇子坐在樹下,拿著耙子踮腳搗花,似是攆人。老將軍心中得意,面子上卻喝罵她道:「沒看到貴客嗎?無禮至此!」

當年的三皇子微微一笑,道無妨,輕輕站起了身。誰料那丫鬟卻輕聲道:「小姐方才也罵奴婢,說今朝花都開了,怎麼還不給她制新胭脂添妝!」

老將軍冷哼道:「只開了野花,何時都開了?」

丫鬟義正詞嚴道:「老爺請看,此樹別名‘昨昔’,此花正叫‘今朝’。」

老將軍臉氣得通紅,咬牙問婢女:「幾時改的名?」

丫鬟捧起腳下的野花,微微抬頭笑道:「昨昔還是今朝,您問哪一個?」

老將軍看到婢女的模樣,忽然目瞪口呆,「你你你怎麼在……你給我滾回去……滾回去伺候……小姐!昨昔今朝都不許妄想!」

小婢女小臉瑩白,還帶著微微的絨毛,稚氣地問他:「那奴婢替貴客問一句,若此花結果,便叫‘明日’,可好?」

老將軍氣得差點仰翻過去,點著婢女的額頭,噴了她一臉口水,「明日也不可!」

小婢女用袖子抹掉臉上的唾沫星子,小心翼翼地問道:「那……那後日呢?」

三皇子撲哧一聲笑了出來,他被眾人慫恿著來娶大將軍的幼女,原只是為了一個賭注。他的弟弟穆王道,若他能娶到將軍之女,穆王便娶了內城東街太常家的醜女。

老將軍是出了名的飛揚跋扈不怕權貴,他戰功顯赫,平定四國,全靠一雙手,一支槍,除了效忠主子,從不與權貴結交,並許下狂言:「若秦氏門前十里長紅,必是老子又得了封賞。」如此還有誰敢輕易求娶他家女兒?如今聖上是封無可封,便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讓兒子們打起了賭。

三皇子轉眼看著小婢女,含笑脈脈,小婢女卻如臨大敵,對他道:「您這樣笑,讓旁的女孩看到,十分不好。」

三皇子便又笑了,正想拱拱手告辭,回宮認輸,老將軍卻板著臉,咬牙切齒道:「吾家無嫁妝,殿下若不嫌棄,便將這等厚臉皮的今朝移到宮中吧!」說完,拂袖而去。

三皇子娶親當日,將軍府前江山萬頃,十里紅妝,平吉殿中卻只移植了百棵今朝。

如今,今朝在民間家家戶戶都有一兩株,不因它花瓣如何奧妙,只是它落地便生根,伸手便可觸到。

昭後去世,城中的今朝便再沒開放。如今成了太子宮的昔日三皇子殿的百棵今朝,也全被一場大火燒死。今年五月,是時隔兩年,今朝第一次開放。街道兩旁,燦然明麗,許多這樣淡色的花瓣,攢到一起,才顯妖嬈,須知它原先如何不起眼。

奉娘日日用綢緞練舞,似乎益發不順手,於國公生日之前病了,那一場舞卻是跳不得了。鄭祁素來是個追求無瑕之人,心中便宛如有了一個疙瘩,十分不悅。阮氏卻道,妾與奉娘形影不離,興許也會呢。鄭祁又想起年少時白孔雀的一曲舞,心中一動,便去問妾。妾看著鄭祁拿來的白綢,那質地十分柔軟,她點點頭,算是應了。

昨夜剛下過雨,抬眼時,今朝的花枝已探入窗內書桌,柔軟而帶著潮涼。妾把書放好,若有所思地盯著花枝瞧,鄭祁卻把花折了,扔出窗外,冷笑道:「這等賤物,也配長在我府中!我竟不知,還有漏網之魚。」

國公府上的今朝,早年都刨去了,如今只此一株。

妾聲似冰墜泉水,「今朝花死,公子功勞。明日人亡,可是天命?」

鄭祁卻朗聲笑了,「他若不死,天命不滅,我又何來天命!」

妾也笑,只是笑意淺淡,如冬日階前白霜,吹一吹便要散了似的。

第二日,便是五月初十。妾依舊一襲白衣,袖上卻是泛藍的雲紋,束玉冠而男裝裝扮,秀美清貴,逼人魂魄。

鄭祁看看她的模樣,皺眉道:「你今日跳舞,緣何男子裝扮?父親從未見過你,何不盛裝環佩,予他一個好印象。」

妾眸子黑黑的,含笑道:「世人重色,公子亦不例外。我色足矣,男女又有何區別。」

鄭祁從未見妾這樣笑過,只覺頭暈目眩,又隱約在何處見過。他想起父親國公亦不是十分收斂莊重之人,溫聲道:「此言不差,便如此吧。」

國公生日,到的第一位客人是平王世子。他與鄭祁情誼還算深厚,世子嬉笑道:「莫嫌我賴皮蹭飯,只是聽說府上今日請了內城最有名的歌姬演好戲,你是知道我最愛湊熱鬧的,因此便早早來佔座。」

鄭祁拍拍他的肩,笑道:「早早備了世子的席座,祁豈敢怠慢貴客?」

平王世子隨他入了席,水榭上搭了戲臺,戲臺四面清澈幽碧,倒是十足的好風景,只是離賓主有些遠,歌姬唱時眾人也就聽個模糊罷了。鄭祁是個多疑的人,想必如此擺設,是出於愛惜自己的命,怕伶人行刺罷了。

朝中人來得不少,除了當今主上親弟穆王,重臣們個個都露了臉。待到戲子們登臺,酒席就要開了,卻聽門人大嗓門驚惶道:「清陽長公主到。」

頓時,鴉雀無聲。眾人頭疼了起來。提起這位長公主,真讓人不知如何是好。倒不是她何等驕縱、何等任性、何等有脾氣,單單她是皇后教養長大,又深受帝寵兩條,渾身不自在的大有人在。

鄭祁皺眉,今日皇親是有賞賜,皇子們十分不願在主上面前落個勾結外戚的名聲,連三皇子也沒有到場,這個未出嫁的公主倒無聲無息地來了。他與清陽素來沒什麼接觸,此番恐怕來者不善。

然而眾臣只能跪著迎駕,抬眼沒有內侍宮女,亦無擺駕起鸞,正疑惑間,卻見一身玄衣的清瘦少年緩緩邁步而來,他提著劍,劍尖明晃晃的,還未染血。

玄衣在大昭,只有太子穿得。

眾臣顫抖起來,四顧惶惶而汗流浹背。那少年走來,劍尖指著鄭祁的喉,怒道:「抬起頭來!」

鄭祁緩緩抬起頭,唇角帶著溫和的笑,「不知長公主有何見教?」

這羸弱玄衣少年分明是個十四五歲的少女。姣姣眉發,眼中的恨像一團火,要把所有下跪的人一個個燒死。

清陽冷笑道:「你不怕嗎?鄭大人。」

水榭上的歌姬正唱得鶯鶯儂儂,距離太遠,她們彷彿不知發生了什麼,鄭祁也從未下令讓她們停。

「這樣一個豔陽天,小娘子獨個兒行橋邊,橋上路人紛肆看,誰家娘子恁大膽?」

戲詞聲聲傳來,鄭祁微微一笑,「臣怕什麼,臣有何可怕?」

清陽手中的劍,刺破了鄭祁頸上的肌膚,她握緊劍柄,冷冷地問他:「深夜入夢時,皇兄可曾向大人索過命?」

那歌姬又唱道:「明月曾經鎖闌干,垂柳閒話過夕陽。行人垂首看春花,三寸繡鞋灰撲滿。女兒自古見識短,有智饒是大過天,漫漫尋尋,覓覓難難,只當一首女兒贊。好女孩兒忠義全,生時為父死為夫。兒郎活過重陽天,想必又彈這首贊。曲兒彈得一年年,哪個饒她活過天!」

鄭祁手握住劍身,朝後一頓,便將清陽甩開,口中驚訝道:「微臣惶恐,失了分寸,切莫傷了金枝玉葉。」

清陽一個弱質女孩,被他甩到了地上,手掌蹭破了皮。她眼中噙淚,撐著劍,起身冷笑道:「你有何不敢?眾人均看出皇兄仍有暖息,只是假死,你卻進讒言於父皇,生生把皇兄活埋在母后的陵寢,讓母后在天之靈,親眼看著自己的兒子慘死,好狠毒的心腸!你亦有父母,既知道父母生辰,盼父母長命百歲,想必也知道父母何事皆無謂,但求兒女平安。大將軍死時交還全部兵權,母后已經偏居一隅,皇兄更是恬淡品格,從不見外臣,退無可退,爾等依舊步步緊逼,毒死母后,害死皇兄,狼子野心至此,只恨天,怎麼不劈盡你們這幫毒蛇禽獸?」

群臣臉上結了密密的汗,聽到這樣誅心的話,嚇得魂魄俱散。

鄭祁眯眼,一字一句道:「自古都是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公主當真不清楚嗎?我既是臣,何時能決君命?」

清陽怔怔地呆在原地,髮髻垂下一縷,有些散亂。那女子還在咿咿呀呀地唱著:「良辰美景這般天,浩蕩洪水何時泛。小娘子這般到橋頭,只為看,看那航船哪個同她還。女兒各個皆苦楚,生時為誰死為誰,這麼個人生,也麼個長生,氣斷魂消方知曉,大世間輕薄不過夫妻,淡薄不過骨肉!」

她茫然地看著戲臺,就那麼看著,眼淚卻滾落下來,似潮水來襲,手指摸到臉頰時已經猝不及防,哽咽,而後大聲悲鳴。

眾臣望著小公主似乎瘋了的模樣,均一臉冷漠嘲弄。風過時,今朝花似一道屏障,花瓣稠密而淡雅,自遠方旋卷而來,隔開了清陽和鄭祁的視線。

鄭祁恍神間,一道冰冷的劍光已經再次指到他的頸間。清陽眸子直直地瞪著他,歇斯底里道:「既是如此,我也想讓鄭大夫死,你可肯死?」

鄭祁的頭髮紋絲不亂,冷笑道:「臣從來只事一君,便是天子。公主他日若嫁乞丐,生得娼妓奴婢之流,也要臣三跪三叩嗎?」

清陽嚥下淚,啞聲笑道:「你不必威脅我!你刨我母兄根基,我日日煎熬,今日肯來,便知再沒有活路。只是殺了你,報了仇,此生才不枉為人女、為人妹!」

眾臣抬眼,看著鄭祁,目帶哀求,亦有陰狠的共鳴。

鄭祁卻仰頭大笑,面帶殺機,「祁自幼便只願做君子,奈何君等咄咄逼人,好讓祁為難。」

那些歌女唱完,魚貫而出,其中一個梳著包包頭,蒼白臉,黑眼圈特別顯眼。她混在其中,看著遠處的清陽,長長嘆了一口氣。

清陽眸子一暗,握劍正欲使力,卻被不遠處一樣東西彈中手背,瞬間失去力道。「咣噹」,隨著劍一齊落地的是一把山河扇。墨色染朱,分外妖嬈。

平王世子起身,微笑地伸手道:「公主妹妹又在頑皮些什麼,隨臣一起入席吃酒,可好?臣明日便要回封地,下次再見妹妹,不知要到何時了。我們兄妹,正是要好好聯絡感情。」

清陽愣了,平王世子的眸光含笑,水澤熠熠,滿是憐惜。他走近清陽,握住她的手,溫柔道:「妹妹今日有眼福了,聽聞鄭大人有愛妾善舞,你不妨一觀。」

隨後,細長的手指揩掉清陽眼中的眼淚,他嘖嘖道:「可憐見的,明明是你胡鬧,旁的人不知道,還以為國公府怎麼欺負長公主了呢。」

不理眾人的目光,他拉著清陽的手,便回到席上,弄得眾人摸不著頭腦。唯鄭祁眸光閃動,和父親鄭國公交換了眼神,領著眾人,回席吃喝,彷彿什麼都不曾發生過。

又過少時,沉悶鼓聲如雨點,水榭上出現了一道白色屏風。從遠及近,緩步走來一道修長人影,如雲亦如霧。他手中似乎抱著一把古琴,席地而坐,鼓聲漸消。

屏風外走出一個黑衣素顏的女子,不綰婦人發,而面如潤玉。她手中握著長劍,一飛身而如花躍枝頭,珠玉濺瓷。頸中肌膚白皙,木釵在黑髮飛揚中淹沒,唯餘風聲。幾個劍花翻轉,恰似魚入龍門,水生翻滾。

鄭祁有些不悅,他已嚴令禁止舞時用劍,此時奉娘卻拎著劍跑出來,著實不懂分寸。

屏風後隱約響起裂帛之聲,而後琴聲如山寺鐘聲,悠然漸起,起初低沉似獸鼓,壓至最低處,而拔然如雀鳴,婉轉滴瀝,撩人心扉。

士大夫中有懂音律之人,鄭祁亦是個中翹楚,聽聞樂中變故,面色皆陡然一變。這分明不是古琴能發出之聲,可那屏風後之人,確實似在彈古琴。

黑衣女子聞聽鳥聲而又躍高,她挑劍提膝飛襦裙,伸臂刺入身旁參天古樹。女子眸子嫵媚而帶挑逗,唇角梨渦閃動,眾人皆看得痴痴迷迷,而她手中的劍已剖樹三寸,不見如何使力,而枝葉已離樹身,顫顫巍巍飛向水榭對面的眾人。眾人提防不及,皆被綠葉打中,落個狼狽不堪。鄭祁側身,手指接過從眼前飛過的樹葉,朝黑衣女子一笑,那黑衣女子也笑開了,劍掩紅顏,半遮半露,卻冠絕四方。

「好個奉娘,不知她竟有如此手段。」鄭祁轉著手中的玉扳指,笑著對平王世子開口。

「還不是探花郎調教得好?劍雖厲,於你,卻是無牙虎,豈能傷人?」平王世子眼中含著笑意,手中握著白玉酒杯,似醉似醒。他身旁的清陽卻把目光移向屏風,只看著那道人影,如墜夢中。

屏風後的鳥聲漸漸從婉轉變得尖銳,而後淒厲,似被扼住了咽喉。鄭祁想起了幼時被自己溺死的雀王,朦朧的夜色中,它的眸子分明還帶著對自己的喜愛和信任,卻漸漸變成了淚光。當內侍亮起宮燈時,他鬆開了手,看著那身白羽藍翎沉入水中,鳥兒的淚光也被芙蓉塘淹沒,只剩下掌心灼熱滾燙。太監見他神色有異,問他怎麼了,他卻幾乎要哭了。他道:「我的雀兒不見了,不知去了哪裡。」那時手攥住胸口,只有痛是真的,其他的統統是假的。每一句話都是假的。

他知道屏風後的人就是雀兒,他知道,她還在恨他。可是,這種恨卻讓他心中湧出異樣的滿足。從沒有什麼該是他的,卻得不到的。異類如何,死物如何!鄭祁雖非皇室,卻是天命之人。求全得全,求仁得仁。

鳥聲漸漸消止,奉娘一式流雪回,哪處的白色花苞整隻垂落在劍尖,她順著劍的方向緩緩抬起頭,水的對岸坐著鄭祁。

眾人拍案叫絕,哪知琴聲又起,紛擾悠揚而殺氣四溢,屏風後響起清冷淡漠之聲:「爾等,皆要長命百歲,等著孤。」

曾在太子宮中侍奉過的洗馬聽聞此言,卻驀地從座位上跌坐下來。東宮素來門禁森嚴,除了太子師和一眾配臣,從未有其他外臣見過太子,更遑論聽太子隻言片語。在座的,只剩他,還識得。

鄭祁聽到琴音,便陷入了迷思。他彷彿走到縱橫捭闔的朝中局勢,暢快淋漓,逼得對方無招架之力,雄心壯志,正難以自拔,卻驀地聽見裂帛之音,從屏風後傳來,只是瞬間,屏風內的那把古琴已碎錦而出,如劍一般飛向鄭祁。他猝不及防,卻被一段白綢纏住了脖頸。

原來,屏風後的本就不是一把琴,而是一段綢。

屏風裂口處,隱約是平淡的眉眼和一點嫣紅。人影握住白帛的另一端,收緊使力,望著鄭祁,淡道:「不用劍,焉知孤便不能殺你?」

鄭祁想要用手掙脫,那綢緞卻益發緊起來。他伸手打翻酒杯,想用殘杯割斷白綢,卻手腳彈動,如泥淖中魚,只是垂死掙扎。

這廂,清陽卻已然跪下,淚如雨下,「臣給太子請安。」而太子冼馬則癱倒在地上,如泥。

鄭祁不敢置信地望著屏風內的那一點胭脂玉顏,綢緞上還帶著妾身上特有的冷香。他腦海中匆匆閃過一些畫面,卻定格在送葬當日。

那時,他奉旨走到太子棺木前,假作安撫太子,實則用三根鐵針插入太子頭顱內死穴時,嗅到的,也是這等香。

「公子對孤的恩情,孤日日銘感,不曾忘懷。」少年聲冷,寒氣逼人。

鄭國公跪在地上,不斷磕頭道:「太子英靈饒命!」眾臣如喪考妣,連滾帶爬往外逃。那屏風後的少年卻低低地笑開,「眾卿急著去何處?何不一同送鄭大人一程?」

語畢,手一收,鄭祁轟然倒地,頭顱恰恰沒入池塘中,一聲脆響,血水四濺,落湖而生巨響。

眾人哭著求饒,屏風後的少年已經收回染血的綢布,在屏風上緩緩書下一段話:「鳩兮佞兮,何佔鵲巢。鳳兮飛兮,無處歸鄉。明日兮,已無明日。豈無太平,扶蘇已亡。」

那少年扔下白綢,吐出人世間最後一口濁氣,口中卻含著血腥之氣。他從屏風後走出,白衣藍袖,玉冠冰涼。

眾臣跪在那裡瑟瑟發抖,他卻如睥睨萬里江山,平淡地笑道:「原來,你們怕的不是人,而是鬼。」

風吹過時,白色的袍角也緩緩揚起,他道:「從今日起,孤喚扶蘇。如有一日扶蘇來取卿等性命,那才是鬼。」

他單單憑著最後一口氣忍到如今,而後,口中吐出一口鮮血,黑眸緩緩閉上,風卻又起。眾人被這陣怪風迷了眼,再睜開眼睛時,水榭之上,已空無一人,只餘下一扇血跡斑駁的屏風和一塊伏在地上處處挖洞的古怪木頭,上面安靜躺著的十三股絲線,隨著風,俱要散了。

這酒席吃得驚心動魄,清陽最後哭得昏厥了,平王世子抱起她,走出一片混亂的國公府。府外奉娘早已候著,手中攥著一封書函。她跪下道:「殿下,太子有書,命妾送來。」

平王世子擺擺手,笑道:「不看也罷,定是叫我好好安頓你,順道罰清陽抄《女誡》百遍。行蹤雖詭異,我卻料他死不了,只是不知又到了何處打誰的秋風去了。」

奉娘低頭問他:「妾幫太子,只為他曾救妾一命,讓妾免於水禍,世子又為什麼?」

世子笑睨她道:「我父王非穆王,而我也非穆王世子。除了忠君,還有何法?」

他抱著清陽踏上馬車,腳步頓了頓,回頭,看著奉孃的一身黑衣半晌,才眯眼道:「話說回來,你當真是一隻孔雀,還是一隻白的?」

奉娘抿唇,微微地笑了,「妾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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