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0章 未艾(1)

到天將明的時候救兵終於來了,他們將那些殺手盡數俘虜,把沈西泠和齊嬰救出了山洞。

而那個時候,青竹已經死了。

沈西泠的人是在一處離山洞很遠的山坳中發現他的,找到他的時候他已腹背受劍傷痕累累,手筋和腳筋都被挑斷了,看得出死前遭受了很大的折磨,興許是被抓後遭到了逼供,而他怎麼都不肯說出沈西泠和齊嬰的藏身之處,因而被傷成了那樣。

他死去的時候一定既孤單又痛苦吧。

沈西泠當時已經流不出眼淚了,她的眼睛早已乾涸,看著青竹殘破的屍首久久無言,過了半晌才回過神來,著人將他帶回去。

她要為他尋一副上好的棺木,然後帶他回建康。

他們原本就是要在一起的,哪怕少一個人都不完整……她一定要帶他回去。

帶他回家。

商道之人神通廣大,很快就為沈西泠安排好了後路並隱藏起了行跡,於相州一帶尋了一處普通的鄉紳別莊暫住,他們一行就如一滴水匯進了江河,霎時便悄無聲息難以尋覓。

此外沈西泠的人還幫她找回了白松。

他也受了傷,在腹部和左臂,是在客棧中與黑衣人纏鬥時落下的,所幸那一夜救兵到得還算及時,白松的傷並不很重,將養一段時間就會好起來,沒有性命之虞。

他聽說了青竹的死訊,當時便愣住了,隨即很久都沒有反應,左眉的傷疤彷彿更加清楚了,深可見骨一般。

他張了張嘴,沒有發出聲音,過了一會兒才問沈西泠:「……他死了?」

沈西泠那時重傷未愈,身體裡埋的箭頭剛剛取出去不久,傷口依然劇烈地疼,只要一動鮮血便會殷出來,可那疼痛不及言及青竹之死的萬一。

她和白松一起去祭拜青竹,看著他的棺木,她說:「他留了句話,說要與你打聲招呼……希望你往後能多來看看他。」

彼時白松的神情已經木然了,他怔怔地看了那副棺很久,像是仍不相信這裡面躺的人會是青竹。他的眉頭皺得很緊,後來還一把推開了他的棺木,露出了青竹的模樣。

沈西泠已經請人替他收拾乾淨了,擦拭了滿身的血跡,換了一身簇新的青色長衫,他躺在棺木中,似乎只是睡著了,過不多久就會重新睜開眼睛,繼續對沈西泠擺臉色、繼續跟白松嘀嘀咕咕地抱怨這抱怨那。

然而實則他不會再醒來了。

他死了。

以白松的眼力自然很快便發現了青竹手腳處的異常,繼而也就明白了他死前曾遭遇過什麼。他的拳頭攥得很緊,嘎吱作響,沈西泠能感覺到他心中壓抑著暴烈的火,只要一個火星就足以讓他發作。

他咬著牙問:「那些人呢?」

沈西泠知道,他是在問那些追殺他們的殺手,那些將青竹戕害至此的人。

「關在後面的地窖裡,正讓人審呢,」她如實答,「你若想親自去盯著……就去吧。」

白松聽言二話不說,當即便轉身而去。

沈西泠一聲長嘆,望著青竹的棺木,在原地佇立良久。

他們在這座宅邸暫居了幾日,這期間齊嬰的身體略有好轉,他的高熱已經褪去,只是依然昏迷不醒,始終纏綿病榻。

沈西泠原本就文弱,如今重傷自然更難以支撐,但她知道自己不能倒下,否則就沒有人能支撐住眼前的這個爛攤子。因此即便她終日都痛得冷汗涔涔,也依然在關心著他的事,一邊派手下的人去外面打探江左的訊息,一邊也開始逼問白松,齊嬰在病倒之前究竟有什麼打算。

她必須要知道,否則他原本的計劃就無法接續下去,他告訴過她這一次他輸不起,那她就一定要想辦法讓一切轉危為安。

然而白松並沒有給沈西泠一個滿意的答案——並非他不想,而是他不知道。

也許是因為這次牽涉的事情太大,齊嬰便尤其的謹慎,即便是跟在他身邊多年的白松也不知他計劃的全貌,他負責的僅僅是安排南下的路線,其餘一概不知。

沈西泠皺起眉頭,想了想又問:「倘若一切按照他的計劃往下走,我們現在應該在哪裡?」

白松猶豫了片刻,似乎在斟酌是否應該對沈西泠和盤托出,這畢竟是有違公子的囑託的。

沈西泠聲音沉了沉,神情嚴肅到極點,說:「事情已經走到了如今這一步,他現在什麼都做不了,只能我們替他綢繆辦事,若你遲遲不說我又該怎麼幫他?他若敗了,代價是你我承擔得起的麼?」

那時她重傷未愈,顯得格外蒼白柔弱,可是她說話時的神情顯得沉定,並不多麼尖刻逼人,令人莫名感到壓力——簡直就像齊嬰一樣。

白松心中不禁默默想著:十年光陰匆匆而過,當年那個北上琅琊時縮在馬車角落淚落如珠的小姑娘,如今竟已脫胎換骨,變成了眼前這般從容寧靜的樣子。

他有些欣慰,又十分感慨。

他被沈西泠的話說動了,沉思片刻後答道:「若按常理,六日後當至嶽安,十五日後……至廬江。」

沈西泠聽言愣住。

嶽安?廬江?

沈西泠眼前立刻出現了地圖。

嶽安郡在霍州,而廬江郡則在湘州,兩州毗鄰,都在建康以西,都與建康相距甚遠,根本不可能途徑。

齊嬰為什麼要去那裡?

六日至嶽安,十五日至廬江,那中間的九日呢?從嶽安至廬江快馬只要一日,即便乘車慢些,五六日也足矣了,為何他留出了九日的餘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