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要去那裡做什麼?
沈西泠的眉頭越皺越近。
她陷入了沉思,而白松幫不了她這些,於是默默退出了房門,過不多久又有下人來回話,說是龔先生給她寄來了書信,信中有她要的江左動向。
她當即從下人手中取信,屏退左右後展信細讀。
信中只有兩個訊息:
其一,長江夏季入汛,近日洪水氾濫,淮南一帶盡成澤國,以致百姓流離失所;其二,梁皇聞訊驚痛,已行賑濟之策,另定於六月初轉至淆山祭祀,為江左萬民祈福。
洪水……淆山……
長江每至五六月份便有決堤鬧洪的風險,按照往年的慣例,這事兒大約每過五六年便會來上一次,而沈西泠記得上一次江左鬧洪災是兩年前,她記得很清楚,因為當時她手下的很多商隊都在南北之間倒賣貨品、趁機發了一筆橫財。
只過了兩年……便又決堤了嗎?
這不是最緊要的,最緊要的是天子出建康而至淆山一事。
淆山乃帝王告祭之神山,歷來有「淆山定而天下安」的美名,帝王於淆山告祭乃古已有之的常法,大梁南渡之前就有此規制。但大梁歷朝二百餘載,親自前往淆山祭祀的君主統共不過兩任,其餘皆不過遣掌司祭祀之官代為前往。如今江左水患或許的確嚴重,但真的值得勞動天子大駕親出建康麼?
更令人心悸的是……淆山,就在湘州,就在廬江。
沈西泠的心忽然跳得很快!
她隱約感覺自己拉開了大幕的一個角落,而僅僅是窺見冰山一角她就已經緊張得難以喘息!
她深吸一口氣逼迫自己冷靜下來,繼續努力地思考。
她想起昨日在山洞裡,她清清楚楚地聽見了那些來追殺他們的人提及了「韓大將軍」,可見她之前猜測的不錯,想殺齊嬰的人的確就在江左,之前在上京的那場山火是顧居寒或是大魏太子替齊嬰打的掩護,而韓大將軍韓守鄴一定發現了齊嬰還沒死,所以一計不成又生一計,意欲在他南歸的途中截殺他。
沈西泠雖身在商道,但已經深諳政商不可分割的道理,她對南北兩朝的政局都瞭解頗深,更熟知江左眼下的形勢。
韓守鄴擁兵自重,手中握有三十萬兵權,此外更有門生黨羽無數,是如今梁皇眼中最大的障礙。齊家已經倒了,沈西泠明白齊嬰的立場也一定會發生變化,他跟天子的關係更與原來的不同,他已經成為了蕭子桁與世家爭鬥的武器,所以韓守鄴才要殺他。
可倘若齊嬰在江左,上有天子庇佑、下有樞密院扶持,誰能殺齊嬰?韓守鄴一定沒有機會下手。
所以……所以齊嬰才會親自來給公主送親!
這背後一定有韓守鄴的手段!
沈西泠的心跳越來越快,長久以來令她感到困惑的問題正在抽絲剝繭一般顯現出原本的面目。
她為此感到狂喜,可同時也知道自己必須立刻穩住心神,繼續深思。
蕭子桁不是蠢貨,事關他的祖宗基業,他會不慎重嗎?他難道不知道一旦讓齊嬰離開江左,他就會面臨危險嗎?屆時誰又能幫他做事?
蕭子桁一定會知道,那麼他又為什麼容許齊嬰親自北上送親?
除非……除非這是他將計就計,一早就安排好的……
蕭子桁裝作中了韓守鄴的圈套派齊嬰北上,也許就是為了讓韓守鄴放鬆警惕——不,不對,不是為了這個,他是為了讓韓守鄴把注意力放在齊嬰身上,從而為他自己要做的事爭取時間!
他要做什麼?他在等什麼?
沈西泠這時猛然想起前段日子在山居中時齊嬰的異常——五月中旬入夏時他的狀態明顯與往日不同,似乎隱隱在等待著大事的發生。
夏天……夏天,是長江的汛期。
……他等待的分明就是洪水!
這是一場權術的較量!齊嬰和蕭子桁是一夥的,他們一定早已約定好在夏日長江入汛時行事,即便今年汛期江水不會決堤他們也會想法子人為破壞堤岸,只為了達成一個目的——離開建康,前往淆山。
但蕭子桁為什麼要離開建康呢?
沈西泠拼命地想,腦海中飛速盤點著這五年來她所有的經營,她手下的商賈,那些商賈的人脈,他們結交的達官顯貴……
達官顯貴……
……趙慶晗!
那是韓守鄴的門生,如今執掌著建康守戍的權柄!
是了,是這樣。
只要有趙慶晗在,建康城就相當於落在了韓守鄴的手裡,而假使韓守鄴有謀逆造反之心,那麼建康對於天子來說就不是安穩之地,反而是窒息的囚籠、斷頭的高臺,一旦趙慶晗和韓守鄴裡應外合,蕭子桁就算插翅也難飛,被逼宮的可能也極大!
所以他才要找個機會逃出建康!
一定是如此!
沈西泠明白了,全都明白了……
擺在她面前的分明是一場驚天的棋局,是齊嬰和天子共同佈下的迷陣,他們要在淆山聯手殺了韓守鄴,收攏兵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