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章 南歸(3)

不要,不要,不要。

腳步聲離他們很近,或許只有七八步的距離,沈西泠躺在地上,甚至能感覺到他們腳步帶來的震動,她和青竹屏息凝神,在黑暗中沉默且絕望地等待著,也不知過去了多久,才終於聽見他們的腳步聲走遠了。

他們剛剛鬆了一口氣,過不多久就聽到他們又走了回來,一次又一次,週而復始。

越來越近了……青竹知道,他們很快就要發現這個洞口了。

沈西泠一動不敢動地僵在原地,一顆心幾乎要跳出胸膛,她害怕極了也無助極了,唯一能做的就是緊緊拉住齊嬰的手。

他的手是滾燙的,她把自己的一隻手放進他的掌心,另一隻手則緊緊地握住他,像是在從他身上汲取力量——而她清楚地知道,這一次她沒法等來任何回應。

她不停地祈求、不停地許願,同時也不斷盤算著萬一被抓住了她該怎麼迂迴周旋才能保住齊嬰的性命,就在這樣的往復中那些殺手的腳步聲再一次遠了,她也再次滿身冷汗地鬆弛下來,而一顆心仍然揪得緊緊的。

生死一線。

而就在這個殺手們走開了的當口,青竹從地上站了起來。

沈西泠一愣,隨即一把拉住他,聲音極小地問:「……你做什麼?」

山洞中幾無光線,只有很淺淡的月光勉強地照進來,依稀照出青竹的輪廓。沈西泠看不見他的神情,只能感覺到他的氣息。

不像往日那樣彆扭或冷淡,相反,他顯得十分溫柔。

「這樣下去不是辦法,他們早晚會發現我們,」他的聲音同她一樣低而淺,「我去把他們引開。」

與淺淡的聲音不同,他話中的意思沉重到讓沈西泠幾乎無法負擔。

他……他這是要……

「不行!」沈西泠斷然拒絕,同時越發緊地攥住了青竹的手,死死不肯放開,「不要做傻事,他們一定發現不了,我們再等一等,很快救兵就來了,只要再等一會兒……」

青竹低低笑了,仍然淺得幾乎聽不見。

他說:「何必自欺欺人?你我明明都知道事實如何,難道你要拿公子的性命去冒險麼?」

「這是賭博,」他殘忍地將一切揭破,「如果輸了,他會死的。」

死。

他會死的。

青竹實在太瞭解沈西泠了,他畢竟知曉她和齊嬰之間的一切,知曉他們彼此之間的羈絆,他太明白她了,知道她寧願自己去死、寧願付出她所有的所有,也要換公子一夕的平安無事。

深情到幾乎瘋魔。

而沈西泠此時則如同被人掐住了脖子、點住了死穴,連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了。

她知道……青竹是對的。

她的心亂了,不過好在很快她就重新恢復了理智,想了想說:「好,那我去,你留在這裡照顧他。」

她說得認真,可青竹卻笑了,聲息仍然很溫柔——他以前明明對她頗有敵意的,可歲月過去這麼久,沉澱下來的竟然只有溫柔。

以及無盡的善意。

「上次你問我什麼才是對公子忠心,我想了很久,」他輕輕地說著,風牛馬不相及,「我不知道什麼才是最好的答案,但我知道起碼此刻我願為他而死——這算不算忠心呢?」

「我其實不在意這些了,」他自嘲一笑,繼而輕輕嘆息,「我只是……也想保護他一次。」

就像多年以前,他從牙婆手上把我救下。

我當然知道我遠遠不如公子,他救我只要淡淡的一句話,而我遠沒有那麼強大,可是我願意用我的命去救他,這樣是不是也能算是心誠了?

我知道我錯了,我原本應當阻攔他服石的,可是我卻習慣了服從而忘記什麼才是真正的對他好……也或許我並不是不敢違逆,而僅僅是因為我知道他活得太痛苦了,我心軟了,所以才眼睜睜看著他從那些藥粉中獲取虛假的安慰而不忍去阻止。

是我太軟弱了。

此刻我願意用我的生命去彌補這個錯誤,不知道……能不能償其萬一呢?

沈西泠沒想到此前自己的一句遷怒竟在青竹心中留下了這麼重的負擔,一時之間愧疚得要了命。她不知該如何彌補勸阻,只能繼續死死地攔住他,急切的疊聲說:「青竹,你聽我說,我並不是那個意思,我當時……」

而青竹已經不想再說這些了——他已經做了決定。

他緩慢而堅決地拉開了沈西泠緊緊攥住他的手,黑暗中他的聲音淺淡且堅決,一字一句地落進了沈西泠耳中。

「我這就去了,會盡量跑得遠一些,把他們都引開,」他說,「你在這裡守著公子,一定不要出來。」

沈西泠已經落下了眼淚,她不停地搖頭,可是青竹卻不理會,他的聲音甚至隱隱含笑,還帶著輕鬆的調侃,說:「這次跑得遠,我也許會迷路,也許要很久才能找回來……也或許,就不回來了。」

沈西泠已經淚流滿面。

「要是我真的沒回來,」他的聲音越來越低,「我想請你幫我兩個忙。」

他已經站了起來,不顧沈西泠執拗的阻攔,一步一步向狹小的洞口走去,聲音淺淡得像是那時流瀉在洞裡的月光。

「替我照顧好公子。」

他越走越遠。

「再替我跟白松打個招呼……就說我先走了,若他得空,可以來看看我。」

他再沒有別的話了。

身影已經和月色融為一體。

化成了一片虛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