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 南歸(2)

刀光劍影,鮮血飛濺,人影憧憧。

原本寧靜的客棧霎時就變成了鮮血的修羅場。

而那時齊嬰根本沒有意識,沈西泠那麼瘦弱,怎麼背得動一個如此高大的男子?她正急得臉色發白,幸而這時青竹回來了,他從後門跑了進來,一見這場面立刻也明白厲害,當即跟沈西泠一左一右扶起了齊嬰,勉力向後門的方向跑去。

白松這時已經被五六個殺手纏住了,他武藝卓絕,同時與幾人纏鬥也不落下風,可仍然不免掛彩,沈西泠和青竹回頭時已經看到他背後被砍了一刀,傷口正不斷淌著血。

可即便那樣他也恍若未覺,好像感覺不到痛是的,只以一己之力將那些殺手都困在原地不得靠近他們。

他不回頭地對沈西泠和青竹高喊:「走!」

只一個字,卻包含著多少決絕,多少情義。

沈西泠和青竹都知道眼下不是優柔寡斷的時候,因而他們都咬著牙不再回頭看向白松,只拼盡了全力帶著齊嬰往後門跑去。

從二樓跑下樓梯奔向後門的路明明只有那麼幾步,可在那個關頭卻顯得那麼那麼漫長,他們身後每一次刀劍碰撞的聲音、每一聲倒地的悶響、每一次人的痛呼,都像是對他們的凌遲,他們不敢回頭,也沒有辦法回頭。

客棧裡此時已經亂成了一鍋粥,住店的客人紛紛被打鬥的響動驚醒,開啟門一看這血肉橫飛的模樣立馬都嚇得三魂去了七魄,於是又在混亂中四散奔逃,而沈西泠和青竹終於帶著齊嬰跑到了門邊。

青竹一把把門推開,夏日溫熱的夜風一下子撲面而來,而此時他已經淚流如注,卻仍然目不轉睛地看向前方,半點也沒有回頭。

他只是背對著白松,聲音幾不可聞地說了一聲:

「……活著回來。」

客棧的後院也已經人聲紛雜。

住店的客人們紛紛往外跑著,馬廄裡的馬都受了驚嚇,前蹄躁動不安地在地上刨著,一個個發出嘶鳴之聲,在夜裡顯得尤其扎耳。

如此逃亡之時自然不能坐馬車,沈西泠和青竹於是飛快地從馬廄中牽出了兩匹馬,青竹帶著齊嬰一騎、沈西泠自己一騎,而這時客棧前院已經傳來了動靜,似乎有新一批的殺手已經湧了進來,正向後院這頭殺來。

沈西泠凝神一想,在青竹扶齊嬰上馬的同時迅速將後院馬匹的繩子一一解開,她狠了狠心,取過馬廄角落處的鐵鍬,用力打在一匹馬身上,那馬兒受驚長嘶,立刻發了瘋般衝出了馬廄,一路撞倒了許多竹竿和水桶,其餘的馬也受到了影響,紛紛四散奔逃,在狹窄的後院橫衝直撞起來,使院子裡很快就變得一團混亂。

眨眼工夫前院的殺手們便趕到了,卻被受驚的馬匹撞得七零八落,而此時青竹終於上了馬,沈西泠見狀也立刻爬上了馬背,兩人紛紛重重一踢馬腹,馬兒受痛揚蹄,朝著客棧外便狂奔而去。

沈西泠小時候最怕騎馬,每回齊嬰教她她都要百般躲避,即便躲無可躲被他抓上了馬背,也一定要想盡法子撒嬌耍賴、讓他親自為她牽著韁繩她才敢在馬背上多坐一會兒,若是隻她自己一人,她是怎麼都不會上馬背的,遑論這五年她更是從未騎過馬,幾乎已經全然忘記了騎馬的要領。

可在這生死之時,她卻不知為何忽然拋下了心中的恐懼,她身下的馬跑得飛快,她耳中全是呼呼的風聲,但她竟然也絲毫不感到膽怯,她只恨不得快一些、再快一些,把那個人帶到安全的地方,讓他不再遭受危險。

然而身後的追兵只被擋了一瞬,他們很快便也縱馬追來,身後的馬蹄聲漸漸近了,簡直就如同在耳側,聲聲宛如驚雷。

沈西泠艱難地匆匆回頭看了一眼,強風吹得她幾乎睜不開眼睛,可即便只是短暫的一瞬她依然看見那些黑衣人已經挽起了弓,那箭鋒似乎泛著駭人的冷光,就要刺破夜幕朝他們射來。

人為刀俎……我為魚肉。

齊嬰的身體原本就已經在崩潰的邊緣,他怎麼還能再受傷?沈西泠連想也沒想,立刻就要拉住韁繩讓自己的馬放慢速度——她要擋在齊嬰的身後,這樣即便劍雨將他們籠罩,她也能為他擋一支箭。

哪怕一點點也好,哪怕能讓他少受一點點傷害也好。

然而她尚且不及動作,便聽身旁的青竹一聲斷喝:「不準停!」

沈西泠一驚,立刻偏頭向青竹看去。

他坐在齊嬰的身後,後背正衝著追兵的箭鋒,只要他們鬆開拉住弓弦的手他就一定會被射中,更一定會先於齊嬰而死。

他在以自己的肉身做齊嬰的遮擋。

而沈西泠又怎麼能讓青竹獨自面對這一切?即便拋開情義不講她也仍要擋在他們後面,否則青竹一旦被射中就無人馭馬,齊嬰還是難逃困局。

青竹似乎看透了她的想法,一邊用力地揮鞭馭馬,一邊聲嘶力竭地大喊:「我只是個奴僕,而你是要陪伴公子一生的人!若你死了,他當如何!」

那是一句帶血的話,聲聲入耳,字字分明,伴著夜風久久迴盪在空中。

沈西泠聽到了他的嘶吼,可是卻沒有順從的意思。

她並非不明白事理,只是她從不覺得自己的性命就比旁人的更加珍貴,何況青竹比她在齊嬰身邊的年月更久,她知道,如果青竹死了,齊嬰同樣會心痛。

退一萬步說……

……那是她自己的愛人,她會用自己的性命去守護,絕不會假手於他人。

我這一生都在受他庇護,從十年前第一次相逢開始便是如此。

如今,便讓我保護他一回吧。

夜風呼嘯,馬蹄聲聲,弓弦的響動已經落入了他們的耳裡,利箭破空向他們飛射而來,青竹看到沈西泠似乎淺淺地對他笑了一下,隨後她的馬便向後退去,一個眨眼的工夫便消失在了他的視線之中。

「不——!」

箭雨飛射!

利刃破空!

駿馬痛苦地長嘶!

那是誰的鮮血……灑落了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