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鏡破(4)

她感到他在為她拭淚,還聽到他笑了,她抬頭看他,在他眼中看到自己的倒影,一身嫁衣,鳳冠霞帔。

他正難辨悲喜地看著她,神情溫柔如同望園裡的月色,還帶著她所熟悉的疼愛,說:「你今日很美。」

他由衷地說著,同時想起許許多多往日的畫面,大概別離之時原本就容易憶及往事,他也終歸不能免俗。

他另還想起了一些尚未來得及發生的事,譬如他們之間未能兌現的婚約。倘若當時他們真的拋下一切離開了,或許如今早已成婚,她嫁給他的時候應當也會同今日一樣美吧?雖則她一向喜好淺淡些的衣裙,但其實嫁衣這樣豔麗的顏色也很襯她,淡妝濃抹總相宜。

倘若他們能成婚,婚後她便會更換髮髻,那又會是怎麼一副模樣?她或許會很開懷,終日眼睛亮亮地看他,依偎在他身邊不離開,她……

至此他不敢再想下去了,同時喉間也又有了些腥氣,他勉強壓著,不願被她看出端倪。

她已經哭成了這樣,若被她瞧見,她又該何等傷情。

沈西泠聽到了他的讚美,亦在他眼中瞧見了朦朧的光亮,便同他一般遙想起了那些未竟的事,她感到更深的傷懷,以及對他更纏綿的愛意。

她抬頭看著他,也露出同他一般悲喜摻半的笑,說:「……你喜歡麼?」

齊嬰笑了,喉間的腥氣更加濃重,可他面無異色,看著她點頭。

其實沈西泠深知那時候的自己並不好看,牢獄中的歲月讓她形容枯槁,何況此時她還哭花了妝,一定是很醜的。

她實在很希望自己最後留在他眼裡的樣子能夠更好看一些,因此她努力擦掉了臉上狼狽的淚水,對他笑了笑,像一朵努力留存花期的枯荷。

「那你要一直記得我,」她說,「不要忘了我。」

就算我們再也不能見到,就算我們從此天各一方,就算往後一生我們都與彼此再無關係。

你也要記得我。

記得我們曾經那樣美好地廝守過。

他又點頭了,溫柔而包容地,對她所說的一切無所不應。

「我永遠記得。」

他嘆息著。

「但我希望你忘了我。」

我希望你忘了我,然後愛上別人。

無望的愛和別離是最為痛苦的,它會朝朝暮暮地折磨你、讓你備受摧殘。

所以文文,忘了我吧。

往後的歲月還很漫長,你還會遇到許許多多其他的人,那些感情不會再像你我之間這般沉重,去輕鬆地愛一個人吧,讓他取代我,別再沉湎於這些沉重的往事。

去過新的生活。

沈西泠明白他的意思,可她說不出什麼來了,只是拼命搖頭。

她知道他的好意,也知道他說的對,他們都應該忘了對方,這樣才是最好的,對他們都好。

可是她真的沒辦法不愛他。

如果她把他從自己的生命中取走,那她就不知道自己還剩下什麼,愛他已經是她的本能,甚至是她的生命本身。

她的根已經與他長在一起了,現在要生生地扯斷,她知道自己註定會枯萎,而即便枯萎了,她仍想懷抱著對他的愛和記憶,這樣就可以假裝,她還活著,她還與他在一起。

這些話實在不必說了,說了不但沒有意義,還會平白讓彼此心中多添傷懷,因此她只是搖頭,然後對他說:「蒲葦韌如絲。」

我愛你,如同蒲葦一般柔軟堅韌,直到我腐爛化為烏有,這一切才能中止。

她說得平淡而堅決,並非在發什麼誓言,只是平靜地陳述一個事實。

他聽懂了,嘆息更深,可眼底又有些淺淡的歡喜,薄薄的一層,卻浸入心底。

他亦回答了她:「磐石無轉移。」

君當作磐石,妾當作蒲葦。

蒲葦韌如絲,磐石無轉移。

沈西泠的妝已經全然哭花了,然而巳時將至,她當然沒有心情再叫丫頭們進來補,遂索性將妝卸了個乾淨,一身盛裝而不施粉黛。

他們緊緊地依偎在一起。

時間飛快地流逝著,明明在齊嬰來之前沈西泠還虔心祈求著時間過得快些快些再快些,可他來了,她便又改了主意,開始祈求巳時永遠不要到來。

就讓他們永遠停留在這一個時辰裡吧,她不必遠嫁,更不必與他分離,他們可以長廂廝守。

他們彼此親吻著,可即便如此依然各自傷悲,甚至更加絕望——親暱並不能讓他們感到溫存歡喜,而只是令他們越發意識到他們將要永遠分離。

終於還是到了巳時。

門外開始出現陣陣的腳步聲,隨後便有韋家的人小心翼翼地來敲門,稱吉時到了,問今日還要不要送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