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鏡破(4)

他們於是知道一切都結束了。

整整五年,他們曾以為可以天長地久,可原來不過是鏡花水月,最終皆為夢幻泡影。

佛說人生有八苦,生、老、病、死、求不得、怨憎會、愛別離、五陰盛。

萬般皆苦,與他分別最苦。

她從他懷抱中離開時真真切切地感覺到自己的根被生生地扯斷了,鮮血淋漓,她甚至痛得麻木了,只能感覺到一切悲歡憂懼都在消失,她成為了沒有魂魄的行屍走肉。

但她不能再哭了,門外還有很多人,他們都會看、會議論,而他們議論得越多他就會越麻煩,她雖然可以遠嫁逃離建康,可他依然還要留在這裡,和這裡那些兩面三刀無能無恥的惡鬼糾纏,她不能給他惹更多麻煩了。

她也不要他再為她擔心。

她要笑著離開,讓他知道她已經重新堅強起來了,讓他知道她能照顧好自己,讓他再也不要為她牽腸掛肚。

她可以的,一個人也可以的。

她反覆這樣鼓勵著自己,一遍一遍默默重複著這些謊言,最後甚至有些騙過自己了,她真的不再流淚了,甚至迴光返照一般顯得光彩照人。

她還對他笑,體面地與他點頭道別。

他似乎明白她的苦心,因此也並未作出藕斷絲連的不捨之態,他的了斷一向比她更乾淨。

他親手為她取過蓋頭,繼而輕柔地為她裝扮好,恍然間又成了她的長輩而非她的愛人,他要送她遠嫁,再也不是能把她的蓋頭挑開的人了。

沈西泠的眼前被一片喜慶的紅色遮蓋,隨後她聽到他轉身的聲音,她的心一下子空了,即便她準備了那麼久,可是真到了分離的這刻她還是下意識地伸手拉住了他,最後問了他一句:「……我們還會再見麼?」

我們還會再見麼?

其實她知道答案的,只是她終歸還是捨不得他,所以到了最後的最後,她還是忍不住這麼問了他。

她看不見他,因此更加惶恐,過了片刻才聽到他問她:「文文,你我相識多久了?」

他的聲音低柔,令她恍惚如入夢境,她隔著蓋頭答:「五年。」

他聽言似乎笑了一下,隨後似乎有些感嘆,低聲嘆了一句歲月如飛。

歲月如飛?

誠然如此。

與他初相識的場景彷彿就在眼前,宛若發生在昨日一般歷歷在目,這五年中的一切都是那麼甘美玄妙,也許正因如此才顯得閃瞬即逝。

「可不是,」她輕輕附和著,「過得真快……」

他嘆了口氣,彷彿在思索著什麼事,她甚至以為他不會再說話了,可是他又忽然開了口。

「五年為期,」他說,「到時候……我去看你。」

當時當刻他說出那句話,差點又要勾下沈西泠的眼淚。

她其實知道他是在哄她,今日別後他們之間便隔千山萬水,窮盡此生也註定陌路,他怕她心裡沒有指望,所以給她留了最後一個念想。

他想讓她靠這句虛幻的話撐過五年,同時還在告訴她,五年很短,就像他們一起攜手走過的那五年一樣短。

她明瞭他的意思,可私心裡卻覺得他說得不對——與他在一起的五年當然很短,可與他分別的五年呢?

那一定是無邊無際的漫長難捱。

但即便是謊言、是虛假的安慰,那時的沈西泠卻依然很受用,她在蓋頭下默默地流淚,卻努力地經營著歡快的口氣,對他說好,又與他道別。

別語簡單,只有珍重二字,隨即她便聽到了他漸漸遠去的腳步聲,聽到他推開房門走了出去。

她早已看不見他了,可眼前卻依然浮現著他的樣子,他抬手的樣子,他走路的樣子,他把門推開的樣子,以及他漸漸走遠、消失在漫天風雪中的樣子。

事無鉅細。

隨後丫頭們都湧進來了,門外的嗩吶和鑼鼓又開始吹吹打打,她被各式各樣的人簇擁著出了閨門,經過繁瑣的儀禮後又被送上馬車,踏上了北去的路途。

馬車搖搖晃晃,車窗外寒風呼嘯,她蜷縮在馬車的角落,無聲地痛哭。後來卻隱約聽到駿馬長嘶的聲音,像是他的逐日,她於是發了瘋一般不管不顧地扯下了蓋頭,猛地頂著寒風推開車窗向外看去,見窗外白雪皚皚天寒地凍,遠處的官道上有一人一馬在風雪中靜立著。

她知道那是他,即便那時兩人遠得已經根本看不清彼此的眉目。

可她就是知道那是他,在為她送行。

他孑然站在鋪天蓋地的大雪裡,正如同五年前他在建康城外的夜林裡送她,幾乎是一模一樣的光景。而她也同那時一樣無計可施,只能放任馬車漸漸遠去,無論她再如何眺望、再如何誠心地向滿天神佛祈求,終究還是眼睜睜地看著他消失不見。

她明白的。

他用盡他的一切為她鋪下了一條生路,而他自己卻被困在風雪之中。他將回到建康那座金碧輝煌的牢獄,被那裡的厲鬼撕咬啃噬,被地獄的業火反覆焚燒。

她知道的。

這大概……就是他們最後的結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