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鏡破(3)

她努力撐著妝臺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此時他已經進了屋,回身關上了門,這個世界彷彿突然安靜下來了,變回了她熟悉的那個樣子,甚至她已經意識不到他們在哪裡,是韋家還是隨便什麼地方,全都無所謂——只要是他們兩個在一起,她就覺得很熟悉。

他像是突然從她的夢境裡走出來,令她一時有些恍惚,從三月分別至今,她中途只在五月對簿朝堂時遠遠地見過他,可那時也只看到了他的背影,他從始至終都沒有回過頭,因此嚴格算起來她已經有八個月沒見他了,比原先北伐那次分別更久。

她實在有好多好多的話想跟他說,可那時猛地見到了他,她卻竟然失語了,以至於只能不停地發抖,眼淚已經不自覺掉出了眼眶。

她憋了半天只喚了他一聲:「公子……」

公子。

他們之間相處已久,又有過一段情濃纏綿的日子,其實比起「公子」這樣一個闆闆正正的稱呼,她完全可以用更親呢的方式呼喚他,譬如二哥哥,譬如敬臣。

可實則除了極少數的一些時候以外,她大多還是喚他公子,這個稱呼對她來說似乎有很難以說清的意義,令她感到難以割捨,也令她感到無可代替。

好,那我便去。多謝公子。

公子的燈落了。

公子不是說今天要帶我去齊家麼?

沒有逃學……就是聽他們說公子今天要離開建康。

公子覺得……是她欺負我?

這貓兒名貴,我也養不好,還是還給公子吧。

方才公子不是說要幫我牽著馬麼?

公子用過午膳了麼?還合胃口麼?

公子是不會做錯事的,是他們錯了。

公子是不是不好意思花我的錢?

公子……我們回去吧。

……她一直稱他公子。

既客氣體面,又親密無比——那兩個字背後是他們一起走過的整整五年光陰。

他一向是很明白她的,即便當時她只是如此簡單地喚了他一聲,可他仍然能懂得這兩個字背後的意義。

他眉間的雪化了,化成一滴水落下來,乍一看彷彿一滴淚似的,但自然他絕不會在她面前流淚的,他只是慢慢走到她身邊,很剋制又很小心地把她摟進懷裡,如同之前許多個擁抱一樣柔情,在她耳邊說:「嗯,我來了。」

沈西泠瞬間便淚流滿面。

她真的不想哭的,尤其她知道此時此刻就是他們最後的告別,她不應把如此珍貴的時間浪費在流淚上,可她真的無法剋制,被他擁入懷抱的剎那她就忽然委屈到極點,她也不知道自己具體在委屈什麼,但就是……非常委屈。

就跟小時候一模一樣,本來可以忍受的,但是他來了,她就沒辦法繼續忍耐了。

她緊緊地抱著他,號啕大哭,像要把自己的心都哭出來。

「你為什麼要來……」她肝腸寸斷,「我寧願你永遠不再見我,你……你到底為什麼要來……」

你為什麼要來?

我給你帶來那麼大的禍端,你為什麼還來見我?

你不恨我麼?你不怪我麼?

我寧願你厭惡我、寧願你這輩子都不想見我,這樣我就會受到這世上最可怕的懲罰,我就不會如此愧疚了。

你知道我有多愧疚麼?

在牢獄之中的每一個日夜我都反反覆覆地回想著朝堂上發生的一切,你是那樣孤立無援,而我什麼幫不上你,只能是你的負累,甚至是旁人傷害你的工具。

我是如此的不祥、如此的無用,你為什麼還來見我?

他輕輕拍打著她的後背,寬大地哄慰著她,彷彿聽到了她心底的這些聲音一般,在她不竭的哭聲中對她說:「我來送你,囑咐你幾句話。」

他的語氣很淡,說的話也很尋常,彷彿眼下他們面臨的並不是永訣而僅僅是一次短暫的分別,就像她要去外地收賬、他要在她臨行前給她幾句小小的提點一般。

然而他們都知道事情的真相是如何,卻也同時勉力剋制著那些沉重透頂的悲傷,齊嬰做得尤其好,甚至他的氣息都很平穩,一如既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