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無衣(3)

蕭子桁踏進牢房的時候齊嬰正席地靠牆坐著,似乎昏過去了。陸徵那見風使舵的東西大約是擅自揣度了聖意、以為陛下今夜親來法獄是要寬赦齊嬰,因此亡羊補牢讓人給他換了一身簇新的衣服,看上去總算沒那麼不體面了,只是用處也不大,他的傷口畢竟還在,此時還殷著血呢,依然看得出是受了很重的刑罰。

而此刻蕭子桁在陰寒的牢獄之內居高臨下地看著齊嬰,心中感到的竟不是單純的快意,反倒是一種十分複雜的情緒。

齊敬臣……他曾那樣春風得意,又如何呢?還不是落入今日這般田地,落魄如斯、狼狽如斯。可是他明明輸了,一無所有滿身瘡痍,卻仍然有本事讓天子親自到牢獄之內來找他,讓他去拯救這個國家。

多麼諷刺。

堂堂一國之君,親手把這個權臣打落泥潭,如今又不得不來放下臉面親自來找他,如同自己打自己的臉。他不發一言地站在齊嬰面前睥睨著他,可卻仍然感到自己的低微和無力,彷彿他才是敗者似的。

他不甘心。

卻毫無辦法。

蕭子桁的拳頭攥緊了。

也許是他的步履聲驚動了齊嬰,他漸漸醒過來了,那雙沾著血跡的鳳目緩緩睜開,看見蕭子桁時只顯出恭順之色,卻並未顯得意外,彷彿早就料到他會來找他。

他拖著千瘡百孔的身體向天子行禮,蕭子桁的拳頭則攥得越來越緊。

又來了。

又是這種恭恭敬敬的姿態。

他看上去這麼服帖、這麼恭順,可是他心裡一定在嘲笑他,嘲笑他白費心機,嘲笑他最後還是要來求他!嘲笑他的卑劣和無能!

蕭子桁的心如同被烈火灼燒!

可他知道他不能動怒,這時候發火只會顯得他更加無能可笑,他努力平復著心緒,良久之後才恢復平靜,卻並未免去齊嬰的禮,只看著他的傷口流出越來越多的血,將那身新換的衣服浸透。

蕭子桁實在不解,為何明明齊嬰已經卑微至極卻依然顯得矜貴高華,而被他跪拜的自己,卻心頭空茫。

他的桃花眼有些晦暗了,過了許久說:「起來吧。」

齊嬰應聲起身,動作有些遲滯,臉色亦是慘白的,額角佈滿了冷汗,但他仍然躬身站著,盡著一個臣子的本分,沒有絲毫逾越。

蕭子桁微微別開眼,問:「你可知朕今日為何來此?」

齊嬰聞言身子躬得更低,聲音有些沙啞地答:「陛下垂憐,想是欲賜臣一個戴罪立功的機會。」

這話說得是越發謙卑了,蕭子桁聞言冷笑一聲,反問:「戴罪立功?陸徵半多月都不曾從你這問出什麼,愛卿何罪之有啊?」

齊嬰垂首答:「約束不力,行事不端,皆臣之罪也。」

「僅僅如此?」蕭子桁聲音冷沉,「就沒有叛國之罪?」

他的聲音凌厲起來,大聲喝問:「偏偏這麼巧,高魏就在此時重掀戰端——齊敬臣,你敢說此事與你無關!」

天子震怒,怒喝之聲迴盪在空蕩的牢獄之內,引起層層迴響,震懾人心。

齊嬰沉默片刻,卻未見絲毫慌亂,就如同他權勢鼎盛之時一般平靜自若,似乎真正是看淡了得失譭譽,無論身處何種境地都無波無瀾。

他說:「臣惶恐,雖自知才淺德薄,卻自問侍君以忠,尤視家國重於性命,不敢有絲毫逾越。」

蕭子桁冷睨著他,又聽他道:「且臣自離樞密院以來已無公權,縱有此大逆之心,亦絕無行事臂助,望陛下明鑑。」

蕭子桁冷哼一聲,反詰道:「你雖姑且賦閒,卻還有舊部心甘情願為你賣命——你當朕不知徐崢寧做了什麼?」

徐崢寧。

齊嬰的眉頭一皺,隨後身子躬得更低,答:「臣確委託徐大人送過書信,但無非是幾封家書,想來陛下已然御覽。」

蕭子桁的確已經看過了。

齊老太君一七那日,樞密院查到徐崢寧行跡,曾與齊嬰在齊府後園密談,他獲悉後當即派人緝拿徐崢寧。

位列樞密院十二分曹之一的朱瑋主司監察,此事是他轄下,但蕭子桁卻並不完全信任他,他畢竟也曾是齊嬰的下屬,另還同徐崢寧交情匪淺,因此當時他還暗中安插了廷尉的人混在甲士和城門守將中監視朱瑋的行動,好在他秉性剛直大義滅親,在城門口截住了徐崢寧,還把齊嬰交給徐崢寧的書信轉交給了蕭子桁。

蕭子桁原以為那是什麼不得了的密信,結果展信一看,卻見不過是齊嬰寫給身在外郡的齊氏族人的家信,信中命他們克己奉公莫行不軌之事,勿負君恩勿負家訓,諸如此類云云。

蕭子桁早已知曉信的內容,方才那話不過是詐一詐齊嬰,見沒詐出什麼也就沒再深究,並非因為他已經打消了對他的懷疑,而僅僅是時勢不由人,眼下他需要齊嬰平國難,至於其他的事,莫若等這場仗打完再一件一件地釐清。

天子一念既定,遂未就著這個話頭繼續說下去,沉吟片刻後道:「你猜得不錯,朕的確有心給你一個戴罪立功的機會。」

齊嬰拜曰:「謝陛下隆恩。」

「且莫急著高興,」蕭子桁俯視著齊嬰,眼神冰冷,「朕可以讓你重掌樞密院,但你父親和兄長卻都不能再留於朝堂之上,即便是你,戰後也要重新削官論罪——你可願意?」

牢獄之內陰寒逼人,唯獨齊嬰的聲音蕭肅一如往昔。

他答:「臣叩謝天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