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無衣(2)

再後來,那位工部的官員又來了一次國公府,將第二封書信交到了顧居寒手上。

原來齊敬臣還做了這樣的打算——若顧居寒拒絕了第一封信,他便看不到這第二封了。

他給他的第一封信牽涉到的事是天大的,可這第二封信他卻藏得更加小心,莫非在他心裡,還有比通敵叛國再掀戰端分量更重的事不成?

顧居寒再次展信,卻沒想到……信中提到了沈西泠。

齊敬臣說,他願以十倍於那木匣之中的財富作沈西泠的嫁妝,讓她遠嫁北魏,成為他的妻子。

此事給顧居寒的震驚甚至不亞於之前。

……沈西泠。

那個他曾有過一面之緣的女子。

月前他曾在長街之上偶然遇見她,彼時正為北伐大敗所苦,路上見有市井小民在仗勢欺凌南朝來人,本不願插手去管,但他隔著人群瞧見那南朝人即便受欺仍護著懷中的乞兒,難免令他心中有些觸動,最終還是插手幫了她。

他插手之前並未看到她的容貌,而看到之後便很難不為其容色所動。

她實在美得令人失言,而且看得出有極好的教養,是被人精心呵護著養大的,更妙的是望著人的眼神乾乾淨淨,帶著淺笑時又動人心魄,令人不禁想長長久久地留在她的眼波之中,與她分享漫長歲月。

只那麼一眼,就讓他起心動念。

可是他尚且不及與她交換名姓,便知她已在他人懷中。

還偏偏就是齊敬臣。

她那日在長街上回頭看到那人從馬車上走下來的眼神明亮得令他心驚,而她朝他奔去的模樣又是那樣義無反顧,似乎不論發什麼都絕不會與他分開似的。而齊敬臣也同她一樣,那樣冷心冷情的一個人,望著那女子時神情卻很溫柔,那種偏愛並不十分昭彰,可卻很綿長深厚,令人只要遠遠地看上一眼,便能立刻明瞭他們之間的羈絆。

是一種誰也插不進去的氣氛。

他看明白了,因此立刻收起了那些不足為外人道的心思,亦讓自己莫再想起她——她只是他偶然遇見的一場煙雨,誠然搖曳過他的心旌,可還不足以成為什麼深情,甚至那種心中的異動還沒清晰起來就被揮散了,他自然可以很容易地放下,十分體面,十分得宜。

可如今齊敬臣卻讓他娶她。

他一時甚至不知道該對此抱以怎樣的心情。

真要細細釐定的話……首先是詫異。

齊敬臣是做事有章法的人,不會突然行荒唐之事,顧居寒很快便在那封信的後面找到了因由,竟是因為那女子的身世——她是大梁沈氏的血脈,還是主君沈謙的女兒。

四年前沈家的覆滅是一樁大案,不僅在江左人盡皆知,北地之人也有所耳聞,顧居寒沒想到的是齊敬臣竟有這麼大的膽子,敢暗中保下她,還一連護著她這麼多年。如今他大約已經察覺到了東窗事發的端倪,而不巧恰逢齊家陷入險境,他已經無力繼續保護她,所以他要把她送走——只有離開大梁,她才能活下去。

大梁的君主不可能輕易允許她離開,畢竟她是可以用來給齊敬臣定罪的棋子,若要她離開大梁必須有一個完美的理由,而婚嫁或許是最說得通的了,同時藉由此也可以光明正大地轉移財富,顧居寒可以得到十倍於那個木匣的財富。

十倍……

這是何等驚人的數目,而齊敬臣對那個名叫沈西泠的女子……又是何等驚人的深情。

他的家族瀕臨死地,正是需要用錢的時候,可他卻寧願把這一切都拋下,只為了換那個女子一條性命。

他愛她至此,最後卻竟要親手送她嫁給別人。

彼時即便顧居寒對他二人之間的淵源一無所知、亦跟他們並沒有很深的交情,卻依然難免唏噓,甚至隱隱感到傷情。

人生之無常,愛憎之曲折,竟是如斯變幻莫測。

他短暫地感慨片刻,隨即則開始估量起此事的價值。

若得到這筆錢財,則大軍近一年的糧草都有了著落,一年光景足夠他收復失地,甚至可以將國土邊界向江左再推上幾十裡。而如果戰事在一年之內結束,剩下的錢財便可以細細經營留待後用,那麼往後顧家用兵便不必再受鄒氏的牽制。

以一樁婚約換如此局面當然是值得的,何況他本來就對那個名作沈西泠的女子……頗有好感。

他要娶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