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無衣(3)

他徐徐下跪叩拜,身上的傷口愈發流血流得厲害,他卻恍若未覺,仍端端正正地下拜行禮,彷彿當真對自己的君主千恩萬謝。

蕭子桁審視他片刻,眼中的冷色卻遠遠沒有消失,只緩緩轉身離開牢房漸行漸遠,聲音悠悠傳來:「回家去吧,朕給你三日養傷。」

「三日後,動身去荊州。」

天子的身影漸漸消失,直到他的腳步聲徹底消失不見齊嬰才緩緩起身,這時門外已經有見風使舵的獄官湊了上來,滿面都堆著阿諛的笑,客氣地要為小齊大人更衣;陸徵也來了,但他神色難看到極點,更似乎難以置信一般,卻又不得不對重新成為自己上官的小齊大人躬身垂首,詢問是否要為他安排回府的車馬。

齊嬰沒有同他們之中的任何一個為難,只同樣客氣地接受了他們的好意,隨後緩緩步出牢房。

重見天光之時,他又想起了祖母一七那天。

他的確交給了徐崢寧書信,卻不僅僅是天子看到的那一封,還有後來輾轉送到顧居寒手上的那一封,連同當初沈相留給他的那兩個木匣中的一個。

而天子之所以不曾發現,無非是因為……

朱瑋也是他的人。

蕭子桁以為只要在明面上拿走他的權柄便可以收回樞密院,卻不知一切遠不是那樣簡單。他畢竟在樞密院經營多年,對那裡的一切都瞭若指掌,誰身上有怎樣的隱秘、誰又是怎樣的氣度性情,他都清清楚楚。十二分曹信重他更勝於信重新帝,同時人心都是自私的,他們中的大多數也擔心樞密院換人當家會出現一朝天子一朝臣的境況,他們也想自保,自然不願齊嬰失勢。

朱瑋與徐崢寧倒並非蠅營狗苟之輩,他二人的情形有些許不同。

徐崢寧是樞密院中與齊嬰走得最近的,他在齊嬰手下辦過不少差事,始終深信唯有上官才能擔救國之大任,是個不折不扣的忠義之士。而因北伐一役中他受了齊嬰救命大恩,便更加感念和篤信他,他相信齊嬰相信到不問因果的地步,甚至根本不曾過問那書信中說了什麼便答應一定將此信送出建康。

齊嬰早就料到齊府被人監視,更明白這樣的差事最後只能是過朱瑋的手,天子必遣他截徐崢寧,一來是不得不如此,二來也為了試探朱瑋的忠心。

徐崢寧和朱瑋是二十年的老友,這樣的朋友一生只有一個、失去了就不會再有,朱瑋不是斷情絕義的孤臣,他能做得到殺死徐崢寧麼?

齊嬰很清楚,他辦不到的。

所以他更要讓徐崢寧去送信。

那夜,朱瑋假意派人與徐崢寧纏鬥,實則是為了混淆廷尉的耳目,趁他們不備將真正的密信轉交給樞密院中的其他屬官,隨後瞞天過海喬裝出城——這些彎彎繞繞掩人耳目的事情原本就是樞密院的本行,天子要在此事上轄制他,遠遠沒有那麼容易。

齊嬰緩緩坐上馬車,車簾放下,隔絕了所有人的視線。

那一刻他眼中的神情全變了,再也不見哪怕一絲的溫和或恭順。

只有冰冷。

無邊的冰冷。

此時的齊家是一派蕭索寂寥。

這江左第一世家的府宅再也不見維持了數十年的祥瑞富貴之氣,坊間都知道這家惹上了官司,百姓遂紛紛退避三舍,於是齊家門前便因無人往來而顯得有些冷落,如今只有若干甲士鎮守,是為□□這府宅之內的人,不允許他們往來出入。

齊嬰視若無睹,由廷尉的屬官攙扶著踏進了本家的大門。

家中人都在,父親、母親、嫂嫂、弟弟、小徽兒,另還多了個嬰孩,原是長嫂早產,誕下了一個瘦弱的男嬰,據說已經取了名叫齊泰,字安然,取平安康泰之意。

是個很好的名字。

除了父親仍纏綿病榻以外,所有人見他回來後都奔出來迎他,他們全都瘦得厲害,此時都圍在他身邊淚眼漣漣,而母親看了他滿身的傷更是泣不成聲,悲傷得幾乎要暈過去了。

堯氏什麼都顧不上問,不由分說當先讓人去請大夫,大夫診治時她在旁看到了兒子滿身鮮血淋漓的傷口後心痛得連哭都哭不出來了,只是不住地嗚咽。

齊嬰一面忍耐著傷痛一面安慰著母親,亦看出家中人見他回來後眼中的死寂都淡去了不少,隱隱有了些希望的模樣,這便是很好的了。

他大致包紮好了傷口,卻來不及休息,只當先告訴他們長兄和三弟應當不日也能歸家了,父親與長兄雖然難免丟官,卻得以保全性命,總歸是一樁好事。他過幾天要去荊州接管戰事,算是官復原職,天子為安他心也不會再為難他的家人,果然次日齊雲和齊寧就都回來了,除了瘦得厲害,其餘都沒什麼不妥。

這麼一圈看下來,其實只有齊嬰受了最重的傷,偏偏也只有他一聲不吭,彷彿雲淡風輕。

他甚至次日就開始忙起公務了,雖然因傷不便出府,卻仍堅持將樞密院和軍部的人召到齊家來議事,以便儘可能多地瞭解當下的戰況和形勢——他雖同顧居寒有密約,可不代表兩國之戰是一場兒戲,北魏是真的傾力在打這一仗,他若擋不住他們,等待大梁的便是亡國之禍。

他正在刀尖上獨行,即便滿身鮮血也不能停息,而且他也知道自己絕不能出錯,一點錯也不能有,更不能有哪怕一次失敗,否則齊家會立刻坍塌,還有……

……還有他的文文,也會保不住。

他知道他的小姑娘如今依然被囚禁在尚方獄,顧居寒不可能現在就與南朝提起婚事,他娶她無異於一種和親,此事只能戰後再提。這一仗大梁當然不能輸,可也絕不能勝,否則何必和親?他必須把勝敗掌握在一個極微妙的分寸之間,她才能活。

他現在不能去看她,只能立刻遠赴江北去打仗,他很清楚地知道,只有他勝了、只有他勉力維持著他對這個國家的價值,她才是安全的。

同時他也知道她不會喜歡看到他眼下這個樣子……如此狼狽血腥,她會害怕的。

他還記得當初在上京時她無意看到重傷的徐崢寧的樣子,彼時她瑟縮成一團撲在他懷裡,緊緊抱著他不鬆手,確實是怕極了,他甚至有些不敢想,若她看到現在他的樣子,該是何等心碎神傷。

他不願她悲傷,一點點也不願。

他只有遠走,然後用盡他的一切去保護所有人。

絕不允許任何失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