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山雨(1)

接下來的這段日子齊家有一喜一喪。

喜的是相爺終於醒了。

左相平生多歷風浪,本以為如今家族鼎盛可以安享晚年,孰料一朝雨露化作雷霆,萬般祥和皆成泡影,令這位縱橫大梁朝堂數十年的齊家主君也承受不住,受完天子垂訓後便一病不起。

他纏綿病榻近一月,總是時醒時昏,如今總算神志清明瞭,只是身體大不如前,彷彿一朝之內被抽走了大半生氣,整個人的氣韻都弱了下去。

他醒後見到了自己的次子,瞬時便老目含淚,伸手握住齊嬰的手,嘆息連連,慨然道:「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齊嬰寬慰著父親,又同他說起眼下的形勢,而相爺遭此大難卻已然生了倦怠之心,似乎不太想管這些是非了,即便聽次子說著也始終有些出離,後來還對齊嬰說一切都憑他做主。

而喪則是齊老夫人的辭世。

這位老夫人雖年事已高,如今辭世卻算不得壽終正寢,乃是被忽來的天降橫禍摧了心肝,見過皇后之後便徹底倒了下去,在病榻上苟延殘喘了不足一月,終於還是沒能挺過這一遭,撒手人寰了。

她生時的最後常有囈語,多是罵孃家人冷血無情薄情寡義,也有時罵自己老邁昏聵引狼入室,罵著罵著便哭起來,藥也一應都吐了,令往來的一屋子大夫都束手無策,稱老夫人是得了心病,藥石無效。

齊家人其實早已看出了老太太時日無多,但當三月初九夜裡她仙逝時仍難免悲痛,一家人皆在她床前哀哀哭泣。天公似亦有所感,當夜大雨傾盆,風雨之聲更讓人心頭惴惴,仿若是個不祥的預兆,隱隱在告訴這個家族,還會有滾滾厄運接踵而來。

也就是在這樣的一個風雨如晦的夜裡,齊嬰格外地思念起沈西泠。

猶記去年此時建康城也下了一場大雨,那是在她行笄禮後不久,他惹了她傷心,後來她又為生意上的事去東南別院找了化名為楊東的沈城,彼時也如今日這般大雨傾盆。

同是在那天他們彼此定情,她緊緊地依偎在他懷裡,他對她許下無聲的諾言,要愛惜她一生。

此夜同去歲如此相似,一樣的大雨,一樣的黑夜,一樣有巨石一般壓在他心上的事,而不同的是……她不在他身邊。

而他非常想念她。

他從不知道自己可以這樣思念一個人,思念到他一向如同深潭一般的心底都變得躁鬱,比北伐時更甚。

他知道他眼下不該分神去想念她的,他還有那麼多的事要做,何況祖母長逝、家裡還要再辦喪事,母親和長嫂都精神不濟,所有的事都必須他親自過手,無人可以替他分擔,他根本沒有閒暇。

可他不由自主。

他想她,一遍一遍想她,他越孤獨越沉重就越想她,而只要想到她,他心底的皴裂便會得到短暫的疏解,令他擁有片刻的安寧。

被新帝褫奪實權之後他就失去了在樞密院的權柄,同時也知道當初握在自己手中的刀鋒已然轉而成為了陛下□□齊家的劍戟,他曾經將它打磨得多麼鋒利,此時就被它困得多麼嚴密——他知道本家已經被樞密院暗中監視了,這個府宅中的人就如同籠中之鳥,已經不能隨意出入。

可他仍然很想回風荷苑一次。

去見她。

哪怕只是見她一面他心裡都會好過很多,不會再像此刻一般喘不過氣。

他真的很需要喘一口氣。

他想見她。

齊老夫人新喪,於齊家而言當然是大事,之前幾天各旁支就得了訊息,當夜族人即便冒雨也還是來了大半,皆為與老夫人送別。

上回本家這樣熱鬧還是除夕,彼時朱門之內花燈如晝,兒孫嬉笑家族昌盛,未料區區三月之後就變成如此慘淡光景,真讓人有前世今生之感。

所有人心上都很壓抑,甚至孩子們都不敢笑鬧了,紛紛在風雨之聲中低著頭跟在長輩左右,皆是謹小慎微。

本家的僕役冒著大雨隨著主人家將齊老夫人的棺木請入齊氏宗祠,同時亦有早就請好的定山寺住持來為老夫人誦經祈福,宗祠之內一派肅穆,唱經之聲持續了半宿,直到子時眾人才紛紛散去。

而齊嬰獨自留在了那裡。

說起來他其實自幼就同祖母不親,倒並非是祖母不疼他,只是他們之間可能原本緣分就淺些,總不能真正親近,而他入朝之後公務漸忙,與祖母相見的時日便更少了。

但今夜祖母仙去他仍感到心中沉痛,這樣的壓抑令他越發強烈地思念起沈西泠。

他知道他哪裡都不能去,只能留在本家,他的族人們幾乎全都瀕臨崩潰,今夜甚至連孩子們都小心翼翼了起來,他知道自己是他們最後的指望,他不能不在這裡,否則一切都要亂套。

可天知道他有多想見她,甚至這一整夜他心底還有一個聲音在不斷誘惑他:走吧,就這麼走吧,你不是早就想帶她一起走了嗎?萬物生滅都有命數,你原本也救不了所有人,不如拋下一切帶她走,這樣至少你們之間會有一個好結果……

你就當成全你自己一次,不行麼?

自私一次,不行麼?

這個聲音一開始很微弱,他尚且還能假意裝作沒有聽到,可後來卻越來越昭彰,比此夜宗祠之外的雨聲還要更加不容忽視,他動搖得厲害,以至於不得不借宗祠之中無數高高低低供奉的祖宗牌位來覆壓那樣的慾望。

那都是齊家的先人,篳路藍縷方啟山林,歷歷百年才成就這樣一個家族,如今它要崩潰了,難道他可以放任不管麼?

他要割斷這條血脈、眼睜睜看著他的親人步入深淵麼?

齊敬臣,你要這樣麼?

在那個剎那,齊嬰的眼神空了。

空空蕩蕩,空無一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