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風滿(4)

廷尉法獄,幽深無比。

牢獄之內總是難免陰暗,如今雖已入春,但此地仍甚是寒涼。尤其越往牢房深處去,那種陰寒之氣便越重,時有碩鼠於角落處出沒,或藏匿於牢房地上所鋪的稻草裡,牙尖嘴利頗為駭人。

上一次齊嬰到這裡是四年前,為了來見只有過幾面之緣的沈相,彼時隔著一道牢門,那位主君便同他提起世家命途之多艱,高瞻遠矚,言辭懇切。齊嬰當時就知道他是對的,只是那時他並沒有想到這一切會如此快地輪到齊家,前後不過區區四年,他便要來此探望與自己血脈相連的兄弟。

世事變幻何等無常,即便是他也不免有些嘆息。

當朝樞相親臨於此,廷尉法獄的獄官自然免不了要百般巴結逢迎,也不知他若知道這位大人剛剛被陛下奪了權柄,還會不會如此這般熱絡了。

然而樞相併未著人領路隨行,只揮退了他們,獨自走入了牢房深處。

齊雲和齊寧並未關在同一間牢房,齊嬰先找到了他的長兄。

右僕射乃是齊家嫡子、官居正二品,乃是正正經經的門閥勳貴,平生從未有過不體面,而齊嬰找到他的時候卻見他蓬頭垢面滿身傷痕,正閉目席地靠牆坐著,身邊是殘羹冷炙,正被兩隻牢房中的碩鼠分食。

他身上的傷層層疊疊,看得出是刑訊過後留下的鞭傷,雖不像當初徐崢寧在北魏留下的傷那樣慘烈,卻也讓人感到觸目驚心。

齊嬰的手暗暗攥緊了。

他隔著牢門叫兄長,齊雲卻恍若未聞、仍倚靠著牆不言不動,若非齊嬰能看到他胸口的起伏,幾乎要覺得他已經……

他眉頭緊鎖,耳中又忽聞齊寧的聲音出現在不遠處,一聲聲地問:「二哥?是二哥嗎?二哥是你來了嗎?——二哥!二哥!」

他的聲音十分激動,在空蕩冷寂的牢獄深處引起迴音,齊嬰又看了長兄一眼,見他仍無反應,像是發了高熱失了意識,一時眉頭皺得更緊。

他自然想同長兄說幾句話再走得,只是他探監的時間十分有限,此時也無法再在長兄這裡逗留,遂轉而又去找三弟齊寧。

關押齊寧的牢房也在附近,齊三公子亦是一身狼狽,但他身上的傷比他大哥少得多,因此只是人瘦了一大圈,其餘倒沒什麼大礙。想來廷尉中人也得了上面示下,都知道齊三公子並不緊要,緊要的是要讓右僕射認罪畫押,如此才能更容易地置齊家於死地,因此所有的刑訊都衝著齊雲一個人去了,倒讓齊寧逃過一劫。

只是齊寧雖沒受什麼傷,情緒波動卻極大,他畢竟金尊玉貴地長大,哪裡受過這樣的苦楚?此時一見他二哥來了便嚎啕大哭,隔著牢門伸出手來緊緊抓著他二哥的衣袖,反反覆覆哭喊著「二哥救我」,再也不見這一年來對他二哥的怨恨。

齊寧一邊哭一邊大聲道:「二哥你聽我說!你聽我解釋!這事兒真的不是我挑頭的,是傅然!是傅家人陷害我的!我根本沒有那麼多錢,是他一步一步挑唆我去弄錢!我,我的確是昏了頭、偷了大哥的印去借了錢,但、但絕沒有收上千畝的土地!絕對沒有!是傅家人把他們自己強搶的土地都算到我賬上了!二哥你救救我吧,我再也不敢了,我以後什麼都聽你的,我真的再也不敢了……」

他顛三倒四地說著,哭得撕心裂肺,眼淚流了滿臉,看起來狼狽已極。

齊嬰望著他,一時便想起了他和敬康小時候,每回被父親打了手板後也是這樣揪著他的袖子大聲哭叫,亦同現在一般連連說著「二哥救我」。

他是他的弟弟,在他眼裡大概永遠都會是個心智未全的孩子,他可以包容他照顧他,但國之律法何等森嚴,人心詭詐又何等冷酷,其他人怎會如他一般包容他呢?

他躲不過這一劫的,甚至還連累了他們的長兄。

可這能說都是齊寧的錯麼?

江左世家沒有一個不是藏汙納垢,齊家已然算是清流。各家都藏著事,為何偏偏齊家事發?不過是因為天子有心為之,齊寧只是他人手中刀罷了。

與其說是三弟的錯,不如說是自己的錯——是他沒有算到,是他沒有關照好,才讓家族臨此大禍。

齊嬰的眼神越發沉了。

「敬安。」

齊寧本正哭著,忽聞二哥叫了自己一聲,立即抬頭眼巴巴地看向兄長,又見他鳳目低垂著對自己說:「我一定會救你和大哥出去,安心等待,只需切記一點——不要再提傅家,一個字也不要。」

他聲音低沉,神情寬大而又悲憫,令齊寧愈發熱淚漣漣。

他的二哥……他原先怎麼竟會怨恨他?

他明明,待他如此好……

齊寧心中其實是篤信他二哥的,也知道二哥是真心關照自己,可嘆他卻因一念之差上了傅家人的當,如今甚至連累了整個家族。

他悔恨已極,此時只有望著二哥頻頻點頭,又說:「二哥……對不起,我對不起咱們家,我……」

他說不下去了,再次捂著臉哭起來。

他二哥什麼都沒有再說,只是隔著牢門拍了拍他的肩膀。

輕輕的一拍,與往日在家中並無不同,宛若他只是沒有背好書或是文章寫得差了、被父親打罵了一番,彼時他二哥也是如此輕輕在他肩上一拍,似乎並無什麼很深的含義,卻總是能令他心中有底。

我不必怕,我還有二哥。

二哥會救我們的。

一定會。

齊嬰回到本家時已是人定時分,夜深人靜,萬籟俱寂。

他本不應回得這麼晚,只是從廷尉法獄出來後他又安排人進去為齊雲療傷診治,與獄官周旋頗費了一些工夫,這才耽誤了回來的時辰。廷尉法獄只能進一次,他出來後便不能再進去了,於是他只聽大夫回話說齊大公子醒了、服過藥後已開始退熱,卻沒機會同長兄說上幾句話。

不過萬幸,長兄已經有所好轉,性命無虞。

他雖回得晚,但家中卻燈火通明,除了父親和祖母還在病榻上不能起身,其餘人都聚在正屋等他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