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風滿(4)

長嫂有孕且還拖著病體,齊嬰恐她過慮傷身,便沒有告知長兄受傷極重的事,只說他有些瘦了,其餘一切都好,長嫂聽言似乎鬆了一口氣,臉色好了些,但還是禁不住哭了起來,邊哭邊對齊嬰說:「敬臣,多虧有你……」

做母親的一哭,孩子自然更要哭的,小徽兒哭得可憐巴巴的,也一直抱著齊嬰的腿說「謝謝二叔」,齊嬰一邊哄孩子,一邊答長嫂:「嫂嫂客氣,都是我分內之事。」

一旁的堯氏一邊寬慰著長媳,一邊也有些要流淚的意思,這時又聽她那四兒問敬臣道:「二哥……三哥呢?他還好麼?」

因春闈之故,齊四公子其實也曾同他二哥鬧過一陣子的不愉,只是他這人心寬,沒過多久就不記恨了,何況後來趙家人又鬆了口、答應要把趙瑤許給他,他既得償所願,自然更加不在意春闈中發生的事了,與他二哥一切如舊。

近來諸事繁多,齊四公子其實也有不少變化。

他本是個貪玩的性子,心裡一貫不裝事,唯一裝的也就是他那瑤兒妹妹了。原本他已將要夙願得償,都與表妹互換了八字,就等吉日一到行嫁娶之禮了,哪料家裡忽生大難,一時之間所有的事都亂了套,趙家人的口風於是也跟著變了,一開始還只說婚期延後,後來見長兄入獄、父親病倒,便索性連婚都退了。

明明往日都是緊趕慢趕往本家跑的,如今卻躲得八丈遠,生怕與齊家扯上一點干係。

齊樂不傻,只是很多事都不計較,其實他早就知道趙家人品行不端,一貫扒高踩低,只是他一直以為會這樣做的只有姑父姑母,瑤兒妹妹那麼美麗可愛,是絕不會如她家人那般勢利的。哪料患難之際看清人心,他一心痴戀了許多年的瑤兒妹妹一見他家出事,也立刻就閉門不見他了,還正兒八經寫了封書信說要與他一刀兩斷,此生不復相見。

人情冷暖,變化竟是如此迅疾。

這事若擱在以往,齊樂自然難免要痛不欲生,但如今家族遭難父兄皆然,他也再無心沉溺於兒女情長,轉而開始意識到他自己對於這個家族的責任。

他要長大了……他不能一切都依靠父兄了。

他要幫助二哥,分擔這千鈞之重。

一個人長大或許只在須臾之間,有那麼一個剎那能忽然明白自己之於某人某事的責任,這便是所謂機緣。這樣的變化或許十分微弱,但總隱隱有痕跡可查,譬如齊四公子的眼神,此刻便多了些往日所不曾有的慎重和堅毅。

這樣的變化落在齊嬰眼中令他頗感欣慰,只是他知道人的成長並非朝夕之間就可以成就,因此也並不指望四弟能為自己分擔什麼,此時只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說:「敬安一切都好,你照顧好自己,其餘諸事莫理。」

齊樂是聰明的,自然聽懂了二哥的意思,同時也開始憎恨起自己的羸弱——他太沒用了,所以值此驚變之際才只能像個三歲小兒一般驚慌失措、只會等著二哥來救。

倘若他也有個一官半職,倘若他也能有些交際人脈,倘若他之前不是隻知道沉溺於那些不值得的兒女情長,那如今……

是他沒用!

齊樂悲憤交加,卻尚不及言語,就聽家中奴僕匆匆進來稟報,說韓家的小公子來了,就在門廊外等候,想見二公子一面。

韓家的小公子……韓非池。

齊嬰聞訊眼神有些微的變化,但並不明顯,他沉思片刻,彎腰將徽兒抱起來交給長嫂,又轉頭對母親說:「母親,我去見仲衡一面,很快回來。」

自齊家事發,早已門庭冷落無人敢登門,此時這位韓家的小公子卻來了。雖不知他此來何事,但畢竟都是難得,堯氏一時有些感動,說:「要不還是請仲衡進來坐吧,喝口茶也好。」

齊嬰想了想,說:「無妨,仲衡的性子,想來也不喜勞師動眾。」

這倒是。

韓家的小公子一向是個難以琢磨的脾氣,膽大妄為又不拘俗禮,若讓他進了正堂拜這個拜那個,反而是麻煩。

堯氏怨自己思慮不周,又連忙點頭應了,說:「好好,那你去吧。」

齊嬰同母親點了點頭,轉身出了正堂。

門廊下夜涼如水,韓非池正長身站在那裡等候,聽得齊嬰的腳步聲方回過了神,又折身朝齊家正堂門口看來,叫了一聲「二哥」。

韓家的這位小公子是建康城一個遠近聞名的孽根禍胎——有著頂好的出身,亦有頂好的天資,卻偏偏恣意妄為不服管教,就算被他父兄強押上鄉試的考場也敢當眾交白卷上去,令所有人都瞠目結舌。

他是不知愁滋味的貴公子,長年一副吊兒郎當的浪蕩模樣,此時卻滿面肅色神態端凝、毫無玩笑遊戲之態。

他望著從齊家正堂匆匆而來的齊嬰,幾步便迎了上去,神色鄭重目色鋒銳,多餘之言一字未提,只問了一句:「可有要我幫忙的地方?」

韓家小公子荒唐之名在外,堪稱建康城第一紈絝,身上什麼壞名聲都有,以至於很多人都忘記了他幼時便有神童之名,直到此時他再次露出正色才讓人回憶起來——韓仲衡曾是韓家這一輩上最傑出的兒孫,他家族老為其稟賦所震,方名之曰「非池」。

恐蛟龍得雲雨,終非池中之物也。

他此時不問齊嬰近況、也不問其家眷,只因深知如此崩亂之際問這些都是無用,只問一句,「可有要我幫忙的地方」?

只要你說了,我就去做。

刀山劍樹,荊棘叢生,亦無所推擋。

齊嬰見他正色,神情也無避諱,只搖了搖頭。

韓非池皺了皺眉,也不懷疑齊嬰是在客氣,他能看懂二哥眼中的謹慎,只又問:「那眼下二哥打算如何?」

長夜漫漫,夜風乍起,吹得人心動盪飄飄搖搖。

齊嬰的神情則安穩如同山川,只是看著韓非池的眼神有些許複雜。

他只說了一個字。

「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