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風滿(3)

次日一早,齊嬰入宮面聖。

他原本其實想先見過父親再入宮,只是那天父親依然昏迷不醒口不能言,齊嬰沒有辦法,亦知新帝此刻必然已經知曉自己返回建康的訊息,他不能再推遲面聖了,不得已,只能更換朝服匆匆入宮。

入宮這條路小齊大人平生不知道走過多少回,卻沒有一次走得如此……孤獨。他知道他此時是孤身一人,他的家族正枯瘦地躲在他身後,他必須獨自扛下這千鈞之重,以護得所有人周全。

他不能亂。

宮門前下車,這回卻不見蘇平親自來迎他了,只有臉生的尋常小太監接他入宮,齊嬰神情不變踏入宮門,隨宮人一道向御書房行去。

到得御書房,門扉卻緊閉,與素日的光景大為不同。

先帝生前從不曾讓齊家人等候,甚至在他龍體衰微之前還頻頻親自出御書房迎接,而如今世殊事異,御書房的門前要留下齊家人等候的身影了。

齊嬰在門外靜候,過了一會兒蘇平從門內出來,客氣地與齊嬰打過招呼,隨後說:「小齊大人來得不巧,皇后娘娘恰巧來了,正同陛下說話呢,要不……大人改日再來?」

齊嬰是本次和議的正使,即便沒有齊家的事,照理也要來拜見陛下回稟政務,如今新帝避而不見,想來無非是不想聽他說齊家的事罷了。

是單純的不想聽麼?還是……

齊嬰眸色轉深。

他神情不變,亦客氣地同蘇平道:「有勞總管傳話,我在此等候便好。」

這時御書房內傳來帝后談笑之聲,門外的許多宮人都聽見了,臉色一時都有些微妙,齊嬰只作未聞,仍神情自若地立在原地。

蘇平悄悄看了一眼小齊大人的臉色,想了想只道:「這……那大人自便吧。」

隨後亦進了御書房的門,久久沒有再出來。

齊嬰就這樣靜靜地等在御書房門外。

即便在南渡之前,大梁的數代君主都不曾讓世家之人如此等候,遑論這人還是當今第一世家的嫡子、實權在握的樞相。往來的宮人們見小齊大人久久等在御書房門外,都紛紛感到驚詫和惶恐,只是又不敢說什麼,匆匆行過禮就紛紛走遠了,只是走出很遠還是不住回頭張望,亦交頭接耳議論不休。

這樣的等待一直持續了三個時辰,齊嬰辰時進宮,直到未時才看見御書房的門開啟,這中間還有宮人來為帝后送午間御膳。

現在終於開門了,門內走出的是皇后娘娘。

當朝皇后與樞相之間可是舊相識,幾年前還曾有過一樁不清不楚的婚呢,後來還驚動了六公主,在清霽山的花會上大鬧特鬧了一番,狠狠扇瞭如今的皇嫂一個巴掌。

這事兒當初鬧得轟動一時,口口相傳以至於無人不知,即便多年過去了,仍還在許多人心上記著,譬如此時在御書房門口侍候的宮人們就泰半都記得此事。

只是當初沒落世家的貴女如今搖身一變成了一國之母,一身鳳袍滿頭珠翠雍容端方不可勝言,可不再是吳下阿蒙了,甚至連小齊大人這等名滿天下的人物見了也要依制行跪禮,兩人一站一跪,尊卑立顯。

齊嬰緩緩跪在皇后足下向她行禮問安,而娘娘直到小齊大人端端正正行完了所有禮節才遲遲地笑著說了一句:「樞相實在多禮,快快請起吧。」

雖則臣子向皇后行跪禮是十分尋常的事情,但此刻在御書房門口伺候的宮人們卻莫名感到心頭惴惴,總覺得……總覺得小齊大人是不應當行跪禮的,起碼不應當給皇后跪……他們也不知為什麼自己竟會有這樣的念頭,只是當時當刻看見小齊大人下跪,總有些不忍看……

可小齊大人已然跪了,此時起身後仍謙恭地垂首立在皇后身前,宮人們又聽皇后笑道:「論來本宮實在不該耽誤陛下和樞相商議政事,只是陛下憐惜本宮腹中的皇兒,這才多耽擱了些時辰,倒是勞樞相久候了。」

皇后有孕?

齊嬰眼神一肅。

此事倒也有些時候了,只是齊嬰此前一直在北地不曾有所耳聞,昨夜堯氏盡說著家裡的變故也沒顧得上告訴他此事。這都不打緊,只是傅容與蕭子桁成婚多年始終沒有身孕,而如今新帝登基不到半年後宮便傳出喜訊——這興許是傅家的主意,在帝位落定之前他們不會輕易讓自家女兒誕下皇室血脈,恐是存了避禍之心。

好生聰明。

齊嬰垂下眼瞼,恭聲答:「娘娘折煞了。」

皇后輕輕一笑,神情大氣端莊,可望向垂首的齊嬰時又似乎依稀閃過些許快意之色。

她欣賞了片刻他躬身的模樣,隨後笑道:「那本宮就不在此打擾了,大人進去吧。」

齊嬰復而躬身行禮:「恭送娘娘。」

傅容瞥了他一眼,似乎淡淡笑了一下,隨後才在婢女們的簇擁下緩步而去,這時蘇平才迎了上來,對齊嬰道:「小齊大人,請吧。」

齊嬰踏進御書房大門時新帝正在伏案作畫,大約正在興頭上,聽見門口的動靜也並未抬頭,直到齊嬰行了跪禮他似乎才回過神來似的,抬頭看向他,笑道:「敬臣來了?快來快來,來瞧瞧朕這幅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