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風滿(3)

除夕之前齊嬰數次面聖,私下裡新帝都自稱一聲「我」,與舊年的伴讀一副情誼篤厚的模樣,不料區區兩月之後這個「我」字便換成了「朕」,神態之間亦有了些居高之感,令人很分明地感到:眼前人是君主,而並非什麼故交舊友。

齊嬰對這些微妙的變化都瞭然於心,然神情平靜並無波瀾,彷彿無知無覺似的,依言起身到新帝桌案之畔,順著蕭子桁的意思看向了他的畫作。

蕭子桁自少年時起便善丹青,尤愛花鳥兼工帶寫,在文人之間也頗有盛名,今日他又作了一副鴛鴦圖,但見紫藤花下水面如鏡,一雙鴛鴦正在花下優遊,最是閒散自在不過,只是水下卻又有許多魚兒,鴛鴦食魚,只需將頭探到水下便可取魚兒性命,眨眼之間而已。

暗藏殺機。

恰此時新帝笑問:「敬臣以為此圖如何?」

齊嬰收回目光,亦藏下眼中銳光,答:「陛下善丹青,此圖更有古風雅韻,意質沉靜,氣象開闊。」

蕭子桁聞言朗聲而笑,道:「有你這話,此作豈非要傳世?」

他似興致頗高,又就畫作同齊嬰論了兩句,隨後才收起談興,坐下問曰:「和談之事收尾可算穩妥?」

談起政事,新帝的神情便嚴肅起來,片刻之前的談笑之色倏然不見了,轉而顯得威嚴起來,明明登基不過數月,卻比坐了帝位幾十年的先帝更有帝王之相。

齊嬰斂下眉目,就和議之事向新帝回稟。因此前和議的程式都以快馬傳回了江左,是以盟約的細則蕭子桁是一早都知道的,此時齊嬰回稟的無非是收尾時的瑣碎之事,前後沒有多久便盡說清了。

新帝聞言頷首,又說:「這差事你辦得極好,論理當有重賞……」

話至一半,那雙桃花眼卻露出些許深色,語氣微頓了頓才接上後半句:「……只是右僕射所涉大案情節曲折,左相亦尚且未能給朕和百官一個合理的交待,此時朕賞你,恐難以服眾。」

開始了。

齊嬰眼神一肅,當即一掀衣襬再次下跪,曰:「和議順遂皆仰賴社稷昌盛和陛下天威,臣不過效犬馬之勞,未值一提不敢請賞。」

蕭子桁坐於御案之後,垂目看著跪在下首的齊嬰,神情頗有些複雜,依稀有些慨然,又似有些快意,耳中又聽這位名滿天下無人不曉的齊二公子言道:「至於微臣兄弟之事,蒙陛下寬仁善待我族,臣請旨再查此案,屆時或昭雪或定罪皆有公論,亦可給天下人交待。」

新帝聞言挑了挑眉,這動作在他少年時顯得放浪形骸風流無限,此時卻竟顯得深不可測喜怒難辨,他又沉吟片刻反問:「你要朕徹查此案?」

齊嬰垂首:「請陛下成全。」

新帝長久地沉默著,手指在御案上一點一點,發出小小的聲響,卻似乎一下一下砸在人心上,重若千鈞。

這是君主御下心術。

只是齊嬰神色寡淡平靜無波,令人看不到他心中的一點點痕跡,亦讓蕭子桁難以獲得拿捏人心的快感,他的桃花眼暗了暗,隨後道:「也好,此事非同小可確當有公論,朕會命廷尉徹查,待有結果便於朝堂之上告諸百官,敬臣以為如何?」

齊嬰拜曰:「臣萬謝。」

蕭子桁笑了笑,抬手示意他起身,隨後似乎忽然想到了什麼,又抬目看向齊嬰,露出十分體貼的神情,道:「朕自然是相信右僕射和令弟的,只是其餘人卻難免心有疑慮——你身居樞密院要職,或許會有人懷疑你以權脅迫廷尉辦事,未免這些紛爭,不如在此事有結果之前你且先卸下樞相之職,以堵悠悠眾口,待齊家冤情昭雪之後再擔重任如何?」

此言一齣,即便是垂髫稚子也能聽明白了。

他要奪齊嬰的權。

要讓一代權臣放下手中無邊權柄,以此為家族換一線生機。

你若甘心被奪權,那便給你兄弟公審的機會,給齊家一個體面的收尾;你若不甘心,那便就此魚死網破,齊家並無多少兵權,能躲得過天子明刀麼?

這不是談判,而是脅迫。

沒有選擇。

齊嬰的眉眼垂得更低,眼中的晦暗之色濃深已極,但他毫無辦法,如同那畫作之中的魚兒一般束手無策,新帝亦只聽他言道:「謹遵陛下聖諭。」

他一言落定,蕭子桁眼中的笑意便越發深了,隨後點了點頭,又如同恩賜一般地說:「右僕射和令弟如今皆被囚於廷尉法獄之中,那裡的規矩你是知道的,本不應再容人進去探視,但朕視你為友,便為你破例,你出宮後便去看他們一回吧。」

這話便有些送客之意了,齊嬰明瞭,再拜天子,隨後告退,已快踏出門去,又聽天子喚道:「敬臣。」

齊嬰聞聲止步,復而折身恭聽陛下垂訓。

新帝此時又重新提筆,在為那幅寓意頗深的花鳥圖潤色,邊畫邊隨口道:「臣子二字,先有臣而後有子,往後若你再遠歸,還是進宮見過朕後再歸家更為恰當。」

御書房內伺候的宮人聞言皆是心中一凜,有種深入骨髓的戰慄之感,又聽小齊大人言道:「微臣謹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