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向不是遇事不決的人,又素來多謀善斷,尤其在齊家人面前更顯得從容不迫,可在這個四下裡空無一人的宗祠,他的眼神空了,似乎只有在沒人看見的時候他才能露出這樣的茫然。
以及……一點點軟弱。
那些肅穆的排位似乎乍然變成了先人的面孔,正一個個居高臨下且目光炯炯地注視著他,亦彷彿向他伸出了千萬隻手,將他緊緊地困縛在原地、一毫一釐也不能掙脫,同時他們也在威嚴地訓誡他,讓他與這個家族生死與共。
他們的聲音層層疊疊幾乎震耳欲聾,將他心底那道單薄的聲音全然壓住了,令它再也不能被他聽到。
可是……
……他還是想見她。
極其地,想見她。
一想起她,他空茫的眼裡便乍然有了神采,彷彿在黑夜無邊之中乍見天光,令他在那時十分明確地意識到:他一定要去見她,不問後果,不計代價。
並非不愛這個生養他的家族,也並非怯懦不敢揹負這千鈞之重,而僅僅只是……他也有私慾。
他只是,很想跟她在一起而已。
齊嬰迅速地轉過了身,闊步朝宗祠的大門走去,僅僅在幾步之內他便想了很多,甚至彷彿看見了沈西泠見到他時陡然明媚起來的眉眼,又彷彿聽見了她在皺著眉抱怨他沒有按時用膳,同時指尖似乎觸控到了她白皙細膩的肌膚,恍惚間留下了淡淡的馨香……
那樣真實,無止境地誘惑著他,勾著他越走越快,將滿堂的牌位都拋在了身後!
他推開了那扇宗祠的大門!
門外風雨如晦。
他的父親卻正無聲地站在門外,而父親身後還有許許多多的叔伯兄弟。
有些人他頗為熟悉,有些他只有過幾面之緣,有些甚至並不相識,足有上百之數。
他們都在看著他,淋著漫天的大雨,他重病方愈的父親已經渾身溼透,可仍然帶領族人站在那裡,也不知就這樣悄無聲息地在宗祠之外站了多久。
齊嬰的眉頭皺起,腦海之中空茫一片,如同有一片刺眼的白光遮蔽了他的一切思緒,令他一時什麼都想不明白,惶惑之中只看到他父親手中拿著一封已經溼透的信。
他花了好長一段時間才辨認出那是他除夕夜交給長兄的書信,信中坦言了他當時綢繆的一切。
腦海中的白光越發刺目了,以至於齊嬰那樣敏銳的人,那時卻想不清那封信為何會在父親手上。
齊寧事發後,齊雲受牽連入獄,他自知自己無法再如弟弟所託守護家族,便在被廷尉帶走之前將齊嬰留給他的書信轉交給了父親,讓父親務必想方設法讓二弟南歸。齊璋見信極為驚痛,當時便打算親自北上帶次子回來,未料後來卻病倒,未能成行。
好在後來堯氏的家書還是喚回了次子,這也就是為什麼相爺病癒後見到齊嬰的第一句話不是別的,而是——「回來就好」。
他早就知道了次子的去意。
同時他也知道慾望的種子是不能埋下的,否則就會生根發芽。
敬臣的心中已經埋下了離開的種子,它不會輕易枯萎死去,而如今正是齊家的生死存亡之際,有那麼多人的生死都在一線之間掙扎,他不能放任他的次子離開。
一步也不能。
可是他能怎麼辦呢?敬臣已經長大了,而他自己卻在不斷衰老、不斷變得無力,他知道他無法依靠身為父親的威嚴去命令和控制他,他所能做的只有……
……哀求他。
大雨傾盆,黑夜無邊。
齊璋同無數有著齊家血脈的宗族長輩一起,在自己的兒子面前,徐徐下跪。
「碰」的一聲。
輕輕的,在那場瀟瀟夜雨裡幾乎輕不可聞。
可又如一聲驚雷,猛然炸響在齊嬰耳邊。
那一瞬間他才真的明白。
原來他這一生都註定無法擁有,他的……心嚮往之。
也同樣是在那個夜晚,那個大雨如注、往來紛雜的夜晚。
一個驚惶失措、風塵僕僕的奴僕連滾帶爬地跑進了本家,給齊二公子身邊的青竹送了一個訊息。
彼時一貫少年老成的青竹聞訊大驚,以至於臉色瞬間蒼白,當即趕至宗祠去尋公子,見到相爺和族老們跪了滿地的場景甚至都顧不上驚訝,只連忙附在公子耳邊將那奴僕送來的訊息匆匆轉達。
在場的其他人沒人知道那時青竹對齊嬰說了什麼,而僅僅只能在大雨之中依稀看見他們齊家最後的倚仗如遇當頭棒喝,神情枯寂,眼瞼緩緩垂下。
寂靜無聲,仿若入定般與世隔絕。
圍觀者皆心頭惶惑惴惴不安,又見片刻之後他再次抬目,彼時眼中鋒銳肅殺之色盡顯,背對著無邊寒涼夜雨,竟當真宛若……
……地獄修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