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月之後,齊嬰的傷總算恢復得七七八八,遂重新上朝點卯。
實則這半個月他雖然留在家裡不曾出門,心裡卻仍然掛念著北伐之事,已經擬好了要上與陛下的章表,今日便可以遞上去了,另早已與本家那邊通過氣,得了他父親的默許。
恢復上朝的前一日,他還對沈西泠有一番囑咐。
小姑娘如今雖然知道距二人離開建康還有不算短的一段時日,但仍終日雀躍,一副時時刻刻都想收拾行李的樣子。齊嬰雖不忍破壞她愉悅的心情,但未免壞事,該提醒的卻還是要提醒。
現下時機未到,她若露出端倪便很可能節外生枝,沈西泠自然是不想節外生枝的,便頗有些緊張地問齊嬰:「啊……那怎樣才算不露出端倪?」
齊嬰想了想,提醒她:「你的生意還可以繼續料理著,如同以往一樣,該怎麼就怎麼。」
自楊東那事發生之後,沈西泠便一直待在風荷苑,鮮少再過問她的生意了,一來是因為這段日子齊嬰在、她沒心思做別的,二來也是因為她有些拿捏不準接下來該如何與行會打交道,也不知若再碰上楊東該怎麼辦。
齊嬰不曾再跟她提過楊東的事,沈西泠至今還不知他已經死了。
小姑娘微蹙著眉,一副有些為難的樣子,齊嬰一看就知道她在擔心什麼,便摸了摸她的頭髮,說:「行會不會再與你為難,你就一切隨自己心意去做吧。」
一副明顯要給她撐腰的樣子。
沈西泠瞧出來了,心裡有了底,謝過他以後又偎進他懷裡撒嬌,一副纏纏綿綿不捨得他離開風荷苑的樣子,第二天一大早更跟著齊嬰一道起了床,彼時她明明困得眼睛都睜不開了卻還不忘軟綿綿地抱著他,溺在他懷裡說:「公子就不能再歇一天麼……你傷還沒好全呢……」
她真是軟綿綿的,聲音也細弱,明明抱著他的力道很小,可齊嬰還是覺得自己拉不開她,只哄著她讓她自己再睡一會兒,還保證他晚上就回來了。
小姑娘迷迷糊糊的,雖則乖乖巧巧地點頭答應著,但行動上卻還一直抱著他不撒手,他一試圖拉開她,她便又仰頭去親吻他的喉結,嘴裡一會兒「公子」一會兒「二哥哥」的亂叫,真將齊嬰撩撥得快把持不住了,若非北伐之事刻不容緩,他大概就真要為了她這一番小意而罷了朝。
所謂溫柔鄉,真是……名不虛傳。
沈西泠那時其實也沒真的打算把齊嬰留下,她畢竟還是知道他有許多大事要忙、並不想耽擱他,只是單純撒嬌罷了。她也以為齊嬰根本不會動搖的,卻不知道當時他真有要罷朝的念頭,只要她再多纏他一會兒、哪怕只是再多叫他一聲二哥哥他便不走了。
嘖,真是可惜。
這日齊嬰上朝,在朝會大殿外的廣場上等候時便頗受到了一些額外的矚目。
自然小齊大人一直都是備受矚目的,但因今日這廣場上起碼有一半官員的兒孫被小齊大人在春闈中黜落了,他便因此格外地受到了矚目。
眾人的目光十分複雜,既有著與素日相同的敬畏,又帶了些許難以消解的不忿和探究,另還有些膽大脾氣直的大人帶了些奚落看他,彷彿在嘲笑他捱了他老子的打、以至於不得不罷朝半月之久。
眾人正心思各異地想著,隨後便見左相和右僕射一起到了,二位因官位俱高、是要站在百官前列的,便從廣場之尾一路徐行向前。
左相經過他那次子時腳步略略頓了一頓,眾人只見小齊大人向左相躬了躬身,相爺面色平靜無喜無怒,卻抬手拍了拍次子的肩膀,隨後才又走到百官之首的位置站定。右僕射跟在他父親身後,也是拍了拍弟弟的肩膀,兄弟二人還相□□了點頭。
折返做派與其說是做給小齊大人看的,倒不如是做給百官看的:齊家的人無論做了什麼事都有家族做倚仗,相爺的次子他自己雖然可以打,但旁人若膽敢有所僭越,那便是不行的了。
百官紛紛會意。
其實即便沒有齊家做靠山,眾人也並不敢得罪小齊大人、只敢暗自不忿罷了,只是如今左相和右僕射來了這麼一手,便將眾人心底暗藏的那點不忿也給強壓了下去,他們只得低眉斂目,靜候朝會開始。
梁宮豪奢,大殿巍峨,百官齊聚正殿之上,拜天子,議政事。
至慶華十七年初夏,梁皇龍體的衰弱已經難以掩飾,即便這位陛下一向都是出人意料的能活,但如今已經無人懷疑他的壽數將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