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誰說擊敗一個人只能從他本身下手呢?
他背後是一個龐大的家族,有那麼多的兄弟子侄,如果他們出了問題呢?齊嬰躲得過連坐之罪麼?
世家看似如紮根於磐石之間的參天巨樹,實則正因為站得太高,有時只需要抽掉一塊壘石便足以使得大廈傾覆——當年的沈家不就是如此麼?
吉凶悔吝總有迴圈,齊家已經高傲得太久了,也是時候讓他們墜下雲端、讓位給他人了。
傅家人心中對齊家總有些很微妙的敵意。明明兩家都位列三姓,可齊家卻是一馬當先事事壓人一頭,而傅家卻眼見著江河日下,再也不復往昔的崢嶸。那當年嫁到齊家去的齊老太太這些年雖一直照顧孃家,可隱隱的卻總有種居高臨下的意味,彷彿傅家的子侄就是低人一等了、非要仰仗齊家的提攜才能過上好日子一般。
而具體到傅容身上,她也感到不忿。當年齊嬰拒絕了她、不願意娶她,還借力打力讓蕭子榆當眾狠狠扇了她一耳光。那個巴掌並非僅僅落在她臉上,更是落在她的心上,讓她深刻地意識到齊家人的傲慢,彷彿她這樣的貴女是無足輕重的,由得他們要或是不要。
憑什麼呢?
而這麼多年過去了,齊家不但不知收斂,反而越發過分。
齊嬰他為了那個方筠,竟毫不避諱地就跟傅家對上了,還指使廷尉的陸徵直接砍了楊東的腦袋,絲毫不介意開罪傅宏。彼時傅家人為了接踵而來的春闈暫時隱忍不發、沒有找他分說此事,哪料他竟然做事如此之絕,在春闈之中黜落了無數的傅家子侄,只讓其中兩個勉強入了三甲。
這是根本不把傅家放在眼裡!
但是沒關係,堤潰蟻孔、氣洩針芒,只要耐心等待,就一定會抓到齊家的問題。
而要做這件事,實在沒有比傅容更適合的人選了。
她就在四殿下身邊,而他很可能就是大梁未來的君主,縱然如今世家把持江左政局,但天家終歸是天家,臣子最終還是他們的手下之棋。如今四殿下有韓家作為母族,又與傅家締結了姻親,他便成了整個天下最有可能扳倒齊家的人。
更妙的是傅容知道,蕭子桁心中對齊嬰是有芥蒂的。
他們一起長大又怎麼樣?他們一起讀書又怎麼樣?只要是人就會嫉妒,即便齊嬰一直藏鋒又如何?他終歸還是事事都比別人強,蕭子桁的心中會沒有疙瘩麼?
沒有人能真的坦然接受身邊的人事事優於自己,何況那人還是自己的臣子。
蕭子桁對齊嬰的態度複雜和微妙,一面敬佩他、讚賞他、仰仗他,另一面……卻還想將他扯下雲端。
並非蕭子桁卑劣,只是人性如此而已。
而現如今,蕭子桁只缺兩樣東西:一個光明正大落在他身上的皇位,一柄一擊必中能殺死齊嬰的刀鋒。
而傅容要做的,就是為殿下尋找那個刀鋒,並親自遞到他的手上。
傅容垂下眼瞼,沉默良久,再抬眸時便巧笑倩兮,對蕭子桁說:「眼下不過時機未到而已,他日殿下必將得償所願。」
蕭子桁注視著傅容,不像是丈夫注視著妻子,倒宛若君主注視著自己得力的臣子,桃花眼中精光閃爍。
蕭子桁也有自己的想法。
他當然如傅容所料的那般忌憚甚至嫉妒齊嬰,也的確希望能將齊家扳倒,讓這個所謂的江左第一世家如同當年的沈家一般,一夜之間一無所有——而這並不意味著他對傅家就有多麼信重。
傅家是個比齊家更貪得無厭和齷齪不堪的家族,他不僅不喜,甚至厭憎,只是如今他的確需要一些忠心的走狗,因此才與他們虛與委蛇。
這個家族太「聰明」了,不像齊家還保有了一些傻氣——譬如齊嬰這次春闈取士,便是愚蠢至極:他明明知道自己會因此犯上眾怒,也明明知道這事之後會受千夫所指,但他還是甘冒天下之大不韙,就為了他心中那點慈悲和責任。
愚不可及,又……讓人不禁心生敬意。
傅家便沒有這樣的品性了,他們只是他的飛鷹走犬,會為了區區餌食而不顧一切——比如傅容,便會為了她家族短暫的繁榮而對他永遠「盡忠」。
蕭子桁眼中笑意漸深,又灑脫地道了一聲「善」,隨後便鬆開了摟著傅容肩膀的手,繼續折回不遠處去給花兒鬆土了。
傅容一笑,也轉過身去開始修剪花枝,只是她的剪子也不知有意還是無意,一時剪得偏了,將整朵繡球都剪了下來。
而落花,最後都會變成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