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時她本正跟齊嬰窩在一起看閒書,看到一半聽說四殿下來了,齊嬰的神情便很微妙,她是很明白他的,當即就感到他眼中深藏的沉重。
她很擔心他,他則順了順她的頭髮,安慰她說:「不必擔心,我去去就回。」
沈西泠看著他點了點頭,又聽他頗帶了些歉意地問她,下午能否留在房間裡,不要四處走動。
沈西泠一愣,隨即明白過來,他是不想讓蕭子桁看見她。
她當時立刻答應了、很快就回了握瑜院,也沒有多問他緣由,只是她是個存心事的人,當時雖然沒有問,自己事後卻會多想。
近來他們情濃,她能感覺到齊嬰對她的真心,他真的很疼愛她,乃至於到了令她都不敢相信的地步。而正因如此,她才更會想,前幾個月他忽然疏遠她的緣由。
沈西泠是敏感的,而敏感與敏銳之間往往只有一線之隔,當她拜託了情緒的困擾,敏感就變成了敏銳,她開始有了遠遠超越同齡女子的眼光和見地,漸漸想清了他的處境。
他雖然從來沒有主動對她提起過,可她知道他的艱難。她是沈家的後人,當然更明白世家之路的兇險,稍有不慎便會屍骨無存,何況如今兩位殿下奪嫡,他要在其中周旋更是為難,此外另還有樞密院的擔子背在他身上,簡直重若千鈞。
她以前就聽說過,他與蕭子榆是早有婚約的。小時候她曾經吃過那位殿下的醋,這三年來也一直在心中偷偷介懷,但她與齊嬰情定之後她的醋意便淡了——她知道齊嬰是什麼樣的人,倘若他心中喜歡那位公主,他便不會跟自己糾纏,會一刀兩斷、乾乾淨淨。如今他既然選擇跟她在一起,那定然是與那位殿下沒什麼情愛牽扯的。
她相信他。
只是她雖然知道他與那位公主並無私情,卻不知道他會不會娶她。一旦他們成婚,齊嬰手中的實權便會被褫奪,這於他而言是最好的牽制,同時也是驗證齊家從龍立場的最好明證。
牽一髮而動全身。
今日蕭子桁來了,又恰巧在春闈放榜之後,聰敏如沈西泠,自然立即就嗅出了不同尋常的意味,她能感覺到,他更加艱難了。
她當然是理解他的,也是心疼他的,只是……依然難免為他們之間的未來感到惶恐和憂愁。
他不能娶她……
如果這樣,以後他們之間會怎樣呢?
做他的側室?還是當他不為人知的情兒……今日四殿下來風荷苑她便不得不藏起來,彷彿見不得人似的,她雖然不說,但心裡卻有疙瘩。
她……有些難過。
沈西泠不知道她和齊嬰以後會怎樣,她也不敢想……她在無意識地逃避思考這件事。
而這樣的逃避只能帶給她自己更多的憂慮和恐懼。
她厭棄這樣的自己。
這樣的情緒一直持續到天黑,直到青竹來握瑜院說四殿下走了、公子叫她去懷瑾院,才微微消退下去。
沈西泠收拾了收拾心情,很快就去那邊找齊嬰了。
進門的時候當先聞到一陣藥香,沈西泠轉進內間裡一看,卻見齊嬰正脫了上衣、拆著原本敷的舊藥。
她著實沒料到會看見這麼一副光景,又驚又羞,一下子捂住了眼睛,又趕緊背過身去,口中則嗔了他一句:「公子……」
雖是一閃而過,但她還是看見了他的上身……肩膀很寬,既不過分強健也不顯得瘦弱,是恰到好處的修長和精幹。
這個人真是……他難道不知道,他這個樣子她也很難把持……
她叫了他一聲,等了半天卻不聞他的應答,自然覺得奇怪,便試探著回過頭去看他,這一看,才見他後背的傷口又紅腫了起來,大約是痛極了,他已經有些佝僂,坐在床邊彎下了腰。
沈西泠一看大驚失色!
她立刻奔到齊嬰身邊去,蹲下了身子看他,這才見他額上冷汗密佈。
沈西泠又驚又痛,急急地問他道:「你……你這是怎麼了?」
其實也沒什麼好意外的。
相爺的鞭子抽得那樣狠,他的傷自然還很重。今天蕭子桁忽然登門,他不得不親迎親送,一整個下午又都沒有換藥,傷口已經裂開了,悶在衣服裡更惡化了一些,如今便顯得瘮人。
沈西泠幾乎要哭出來了,她甚至都不敢碰他、只怕他更疼,憋了半天才帶著哭腔說:「我去找大夫過來,你等我一會兒、馬上就來……」
她說著就站起身要跑出去,卻被齊嬰拉住。
他臉色蒼白得驚人,可與她說話的口氣仍很溫和,說:「不必那麼麻煩……你幫我就行了。」
沈西泠看著他,手還在發抖,連連搖頭,說:「不行,得叫大夫,我會弄疼你的……」
「無妨,」齊嬰卻笑了笑,神色柔軟,語氣更軟,「我想單獨跟你待一會兒,也有話想跟你說。」
彼時他的神色又是沈西泠此前從沒見過的,既有些虛弱,又有種格外的坦誠和親暱感,令她心中動搖,實在狠不下心對他說出拒絕的話來,便只有順著他的力道坐在床榻邊,翻找出之前大夫留下的藥罐子,顫顫巍巍地開始給他上藥。
他的傷口嚴重得嚇人,讓沈西泠的手都不住地發抖,倒不是因為害怕,只是心疼他。
特別特別心疼他。
這個人,為什麼總是這麼不容易呢?
她小心翼翼地將藥膏塗抹在他的傷口上,雖然已經儘可能地輕柔了,但仍然能感到他的肌肉在隨著她的動作不停地緊縮,是感到疼痛的緣故。但他一聲不吭,身體也一動不動,沈西泠心知拖拖拉拉只會讓他更難受,便橫下心來一口氣把藥換好了,等把傷處重新包好、為他披上衣服,她自己也已經出了一身汗。